《无妄仙》花剌子

4、第 4 章 一朝天子一

　　这边白珩在一处矮小的围墙旁现身，坐进了早就等好的马车上。

　　驾车的马夫个头矮小，穿着一身轻便的短打，右手握着缰绳。见白珩坐进来，没有交谈，拽了一下缰绳，马车哒哒的跑了起来。

　　“星君，我等了你好久！”马车起驾后，马夫索性不管，回头直接扎进轿子里，抱着白珩的腰干嚎。白珩摸了摸对方的头，看起来心情不错，笑道：“是我等了你很久才对吧？你今日几时起的？”

　　“星君，我发誓，我接到你的传信后就赶过来了。只是昨个儿睡得晚，起来稍微晚了那么些。”少年从白珩怀里抬起头，用两根手指比了一个极小的空隙。他面容稚嫩，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头上还扎着左右两个童子髻，哭丧着脸道。

　　此人名唤青禾，是白珩座下弟子。白珩任司命星君，主管三界命格、人间寿夭。平日在天福宫盘算寿数，餐风饮露，并不需要童子服侍。青禾原是白珩修行时无意点化的仙草，见他乖巧伶俐，便留在了身边。别看他看起来不过凡人总角之年，算算年纪，也有三四百岁了。只是草芥凡胎，没有大的造化，成不了神仙，所以一直是童子打扮。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青禾贪睡了个懒觉换到人间，就过去了十几天。

　　“收到您的讯儿，我是半点也不敢耽误呢！您瞧，您要的东西我都带过来了，一分没少！”

　　“那两匹白马是从哪来的？”白珩笑的和蔼可亲。乱世征战，物产凋敝，寻常百姓出行尚且多靠牛车，便是军中，马也是配不全的。青禾却能找来两批纯色的白马，一看就知道有蹊跷。

　　“呃…凡间自然是找不到这样的好马，我一时着急，抓了您养的两只鸡来。”青禾语气稍弱，支支吾吾道。

　　白珩给了他一个爆栗。

　　这一下劲可不小，青禾捂住脑袋，有些不服气：“这办法虽然不妥当，等回了天上，再把他们变回去就是。仙君为何要如此体罚于我？”

　　不过是弹了一下头，倒成体罚了。白珩无奈，笑着摇了摇头：“你还不知道你错在哪里？”

　　“既然是凡间少见的白马，你这么大喇喇的摆出来，是生怕别人发现不了我们的不对吗？我以前就教育过你，凡间不比仙界，一切要小心谨慎行事，切忌张扬。”

　　青禾自知理亏，忙点了点头：“孩儿谨记在心！”

　　“仙君，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菱透浮萍绿锦池，夏莺千啭弄蔷薇，你第一次下凡，带你去江南瞧瞧。”

　　白珩下来的紧急，只写信简单告知了紫薇星现世，命他一同随行扶持。

　　皇帝驾崩，京城内乱。白珩不得已在京城停留了几日，稳定局势。既然独孤蛟来了，那京城也不必操心了，现下紫薇星应该刚刚揭竿而起，发展势力。他作为一介布衣，渴望一展抱负，投奔明主，时机刚刚好。

　　原本独孤蛟打进来的时候他就该走了，只是突然想顺道见见不久前好心救助的小可怜。不想几日不见，居然就如此胆大包天，居然敢妄想他！想到这里，白珩冷哼一声：“还有多久出城？”这儿他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一想到独孤蛟就闹心。

　　“快了快了，看到城门了！”青禾又坐回车厢外，闻言顺嘴道：“江南很远吗？”

　　“一个上，一个下，离京城也就几千里吧。既然下了凡，不用仙力这么过去，少说得半个月。”说到这里，白珩想到他下凡后似乎没怎么留意那边的情况，便把照命镜翻了出来。

　　只是这一看，把白珩吓了一跳。

　　“怎么了星君？”青禾听到动静，转过身，疑惑的看向他。

　　“坏了坏了，怎么会这样？”白珩一手捧着照命镜，一手快速地掐算着，喃喃道：“这个时间节点，紫薇星应该刚好带着手下投奔了魏延。魏延十分器重她，封她为二把手，然后发展势力占据一方，和独孤蛟对抗。她怎么一个人重伤跑到西域去了？”

　　青禾没有听懂，迷茫的看着他动作，道：“那我们还走吗？”

　　“走什么走？”算不出缘由，白珩生无可恋道：“我又不能把她从西域带出来！神仙下凡有很严格的限制的。如果她还是首领，我能通过向她进言来影响局势。但现在她流落到那里，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她自己回来。”

　　白珩叹了口气：“现在独孤蛟和紫薇星的发展线完全对不上！照独孤蛟的性子，没等紫薇星从西域回来，他就把南边打完了。那还发展什么啊。”

　　青禾从白珩的口气中听出要遭：“那怎么办？星君你不会要把这件事办砸了吧？”

　　“办砸？怎么可能？”白珩想也不想否决了这个选项。他虽然是个咸鱼神仙，但好歹也是有点职业素养的，怎么能允许自己手下出这样的纰漏，让命定的紫薇星折戟沉沙？

　　他把照命镜扣在一旁，手臂支起下巴沉思，又想到一个办法。他虽然影响不了紫薇星，但是能影响独孤蛟啊，让独孤蛟忙于京城内乱，无暇南伐不就行了？只是前脚刚得罪独孤蛟，准备拍拍屁股和他此生不想见，如今又要少说和这个觊觎他的人共事几年，这反转让白珩有些哭笑不得。

　　“行了，别走了，掉头吧”白珩向后靠在垫子上，心累叹气，朝青禾道。

　　这边独孤蛟走出宫殿，颇为不爽，连头发都懒得再束，浑身煞气的与前来找他的独孤信相撞。独孤信见他狼狈的打扮，愣了一下，好在有点眼色，没有询问，只是道：“都抓回来了，您看？”

　　独孤蛟从喉间溢出一声轻哼：“带路！”

　　独孤蛟少时经历坎坷，沦落异国，又父母双亡，受尽屈辱。他能有如今的地位，全靠他自己抢来、争来。他不知什么礼义廉耻，温良恭俭，只知道要尊重自己的欲望。想要什么，无需犹豫，夺来便是。

　　白珩说来是士族子弟，圣上亲封的摄政王。实际上一无封地，二无军队，三无家族相护。本以为既然起了心思，抢来并非难事。不想竟有这样好的身手，叫他逃了去。还对他这般羞辱！

　　再有见面之日，定叫他好好吃一顿苦头！

　　思绪流转间，独孤信在地牢门口停下，为独孤蛟拉开了门。

　　狭长的甬道左右点着几盏昏黄的蜡烛，摇曳的火光将木栅栏的影子投在潮湿的石地上，牢房中嘈杂的呼喊声此起彼伏，无非是“放我出去！”“你知道我是谁吗？”的反复叫嚷，混着铁链碰撞的脆响，在逼仄的空间里撞出阵阵回音。

　　独孤蛟路过一众拼命伸出来想要抓住他衣摆的手，在一个单独关押的锦衣男子身前停下。这男子几个时辰前还跟他打过照面。从撞开宫墙到攻入皇宫，独孤蛟的队伍总共也就花了半天功夫，留给这些王公贵胄逃跑的时间不过短短几个时辰。这男子却让独孤蛟印象极深——旁人都急着轻装撤离，他倒好，金银珠宝足足装了几马车，如今倒省了功夫，尽数收缴，连回去搜捕的步骤都免了。

　　男子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矜贵，灰头土脸的，头顶的玉冠歪歪斜斜挂在一侧，锦缎袍子上还印着几个清晰的泥脚印，狼狈不堪。可他眼底的倨傲半分未减，抬眼时仍是那副睥睨的模样，倨傲地瞧着独孤蛟。

　　“首鼠两端的南蛮，瞪大你的狗眼瞧瞧小爷是谁！还不快放我出去！”见独孤蛟走近，男子猛地向前攥住狱槛，指节因用力泛白，梗着脖子不知死活地怒吼。

　　“瞧着呢，沈公子。”独孤信从一旁的阴影里凑进来，手摇着一把折扇，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扇骨，似笑非笑道：“不过是阶下囚罢了，沈公子这脾性，倒比你那几车金银还硬气。可惜啊，如今这狱槛锁着的，可不止你自己，”

　　他点了点远处的牢房：“喏。你的妻妾，孩子可都那儿关着呢。用不用我发发好心，送你们一家团聚啊？”这样暖心的话，独孤信却说的极为阴狠，好像不是送他们团聚，而是要送他们下地狱一般。恰时一阵冷风吹来，沈公子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哪来的扇子？”独孤蛟转头问他。

　　“沈公子送的啊。”独孤信把扇子一展，叫独孤蛟看清扇子的细节：“这布料，这金线，少说也得几千金呢。不愧是沈家，随随便便一把扇子就能抵蛟龙军一年的粮饷。”

　　“你！”见独孤信拿了他的扇子，还嚣张的在他面前展示的强盗行径，沈公子气得胸口起伏，重重冷哼一声。可眸光扫过周遭森冷的牢栅，终究知趣地软了语气，压着怒意问道：“你们到底想怎么样？纵使蛟龙军所向披靡，也断没有将世家屠戮殆尽的道理，逼急了天下士族，于你们也无益处。”

　　“用不着杀全部”独孤信懒懒地接话：“宰几只肥羊充充国库也是使得的。想必其他不受波及的家族不会说什么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有的人下去了，自然就有人起来。那些世家笑还来不及呢。

　　沈公子闻言握紧了栏杆，又慢慢松开。他的神情平静下来，看向独孤蛟：“你到底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