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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祈福(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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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室内。
主位之上,一位儒雅中年男子正襟危坐,身侧,端坐着一位端庄娴静的夫人,不言而自有威望。
身前,一位蓝衣女子容颜如桃花,面颊绯红,眉眼间流转着清雅与灵动。
微风拂过,吹动她鬓边碎发,映得肌肤愈显莹白剔透,娇憨之态不经意流露,惹人怜爱。
“娘,他待我甚好,您不必挂心。”她唇角弯起浅笑,声音温软,却掩不住眼底深藏的凄凉,那一抹落寞如秋水暗涌,未曾被人窥见分毫。
上首的妇人缓缓抬手,将女儿柔荑的手轻握于掌心,眸光慈柔似春阳融雪:“箐儿安好,为娘心中方得安然。”
凌绝于一侧,望着这对母女相依的画面,终是无奈轻叹,满是难掩的宠溺。
而凌绝也是出了名的专情,此生也只娶了高氏一位夫人……
“话说小妹的病好些了吗?”凌箐有些忧愁。
“你小妹啊,自打就身子差你又不是不知道……”
忽然,一位小厮慌慌张张的跑进来,扶着门框气喘吁吁的道:“老爷夫人,二小姐来了!”
“小妹?”
话落门前出现了一位女子。那女子面若粉黛,肤色通着病态的白,与身上明艳的橙衣形成对比,鬓边青丝贴在脸颊旁更映皮肤如雪,弱柳扶风轻的仿佛一风就能吹倒。
而今日凌烟陌扎了双丫髻,两错小辫随着身子的喘息轻轻摇动,背后的长发乌黑浓密,散于纤细的腰间。
“爹,娘。”凌烟陌刚叫完人,转头便迎面撞进了凌箐的目光中。
那一瞬凌烟陌哭了。少女眸中蓄满泪水,眼眶通红,泪水顺着脸颊滑下去如雨丝。
凌箐笑了笑:“好久不见,我的小妹......”
凌烟陌缓缓走到凌箐旁,张开手猛的抱住了凌箐,哽咽道:“姐姐……”
“小妹许久未见,长高了不少,也爱哭了。”凌箐生的温柔,说话时很轻,如木春风,眸中尽是温柔。
而这么温柔的人,最后的岁月,也停留在了那一年……
凌箐被这猝不急然的一抱,搞得身子晃了晃,稳下身形后看着怀中的人,只叹息一声摸了摸她的头。
凌烟陌本来看着爹娘尚能勉强忍住不哭,但当看见凌箐时,眼泪怎么也不受控制不住。
凌绝适时的打破这悲伤的氛围:“离儿今日怎会特地来找我和你娘?”
凌烟陌伸出纤纤素手,指尖拂过微湿的脸颊,将那泪水悄然拭去。
她微微垂首,声音清透:“只是……有些想念爹娘了。”
凌绝眼底漾起暖意:“离儿有心,便胜过千言。”
高南燕眉眼含笑,朝凌烟陌温柔招手:“离儿,来为娘身边坐吧。”
凌烟陌轻声应下,安然落座于高氏身侧。
“今日归来,尚有一事需与你们商议。”凌箐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凌绝身上。
凌绝神色从容:“但说无妨。”
凌箐略一沉吟,缓缓道:“皇家特设祈福盛典,届时满朝文武皆须赴会。”
“此事我早已知晓。”凌绝道。
凌箐轻轻摇头:“可不止于此,说是祈福,实则暗藏玄机,说得直白些,便是相看宴。”“而宴上主角,正是三皇子。”
凌烟陌闻言默然片刻,忽而抬眸:“姐姐的意思是……不让我参加?”
凌箐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旋即轻轻点了点头:“正是。只是此法需付出不小代价,眼下最稳妥的法子,便是装病避席。”
她顿了顿,语带无奈,“虽非良策,却是眼前最妥之计。”
“况且……三皇子先前便对你青眼有加,此番若在场,怕是难逃选中。你还年幼……”
话未说完,便被凌烟陌平静截断。她抬眸直视凌箐,眼底闪动着冷静与锋锐。
她道:“既然如此,何不好好利用?成为三皇子党,对我们来说就是多一条路。”
而她说这些话,无疑是为了打掩护,她真正要对付的是平阳景……
用别人的棋,布自己的局。
满室霎时一片死寂,三人皆怔然望向她,仿佛不敢相信,这句深含谋算的话语竟出自一位尚未出阁的少女之口。
凌绝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此非儿戏!”那是凌烟陌第一次见父亲动怒。
往日里,凌绝总是温厚慈颜,未曾厉声斥责,更别说这样。
似是察觉失态,他复又放缓声线:“你不知,这潭水深不可测,你还太小。”
“父亲,”凌烟陌迎上他的目光,语调沉稳而坚定,“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已及笄,不再是懵懂孩童。”
“再说。”凌烟陌目光沉了沉 ,“我想试试,我不想一直当一个被你们保护的孩童。”
凌绝叹了口气,背过身摆了摆手:“随你。”
凌箐张了张嘴,似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我还有事,爹娘姐姐先聊,我先走一步。”
凌烟陌背过身的刹那,苦笑了一下。
她还是急于求成了……她回到自己的院子。取下发髻中的梅花簪。
小巧的簪子静静的躺在手心里,闪着凌冽的寒光,倒映着少女的明眸。
农历腊月初七,天光澄澈,圣上设下祈福盛典,圣都的贵女们皆身着华裳,珠翠环绕,如云霞映殿,步步生辉。
闺阁之内,凌烟陌端坐于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清丽而沉静的面庞。
莹儿纤手握着两支精致的簪子,在她的发间细细比量,眉眼间尽是踌躇:“小姐,这两支簪子都很美,可……该选哪一支呢?”
凌烟陌唇角漾起一抹浅淡笑意,语声温缓:“既都好看,便一并戴上罢。”
莹儿顿时眉开眼笑,道:“小姐果真是聪慧过人!”
“那……小姐今日仍穿红衣么?”
话音方落,凌烟陌方才微扬的笑意倏然凝住,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
“不了,换黄衣吧。”
“咦?小姐从前不是最爱红衣么?”
是啊,前世的她曾钟情那一抹炽烈的红,可那段记忆浸透了难堪与痛楚,如今再闻“红衣”二字,只觉字字如针,刺得心口发紧。
“如今……不喜欢了。”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莹儿似懂非懂,却依旧乖巧地为她换上鹅黄色的衣裙,柔光映衬间,更显清雅素净。
“小姐好了,咱们去前院吧。”
“嗯。”
前院里,高南燕环顾四周,未见想见之人,遂问身侧丫鬟:“离儿还未到么?”
众人皆摇头。
正欲差人去唤凌烟陌,却见一位身着鹅黄绒裙的少女莲步轻移而来。
凌烟陌敛衽为礼,低声唤道:“娘。”
高南燕含笑示意马夫,先行登车,凌烟陌随后而上。
车厢内静谧,高南燕望着女儿素净的妆扮,眼底泛起温柔笑意——女儿,真的长大了。
前往皇宫尚需些辰光,一路无言,凌烟陌悄然掀起车帘,目光执着地探向巷外,似在寻觅某道熟悉的身影。
蓦地,一抹白衣翩然而现,如雪落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找到了……她回眸,对着母亲略带生涩地撒娇:“娘,我想吃冰糖葫芦。”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如此示弱,虽心头微窘,却收效甚佳。
高南燕略一迟疑,蹙眉道:“可今日祈福盛会若误了时辰……”
“还有两个时辰呢,去那么早作甚?”凌烟陌语调轻快。
高南燕终是轻叹,柔声应允:“那便早些回来。”
“好。”
车马缓停,凌烟陌掀帘而出,向着巷口那串晶莹红艳的冰糖葫芦走去,背影在暖阳里,轻盈如初春的风。
“老板的,来一串冰糖葫芦。”
“好嘞,一共三文钱。”
凌烟陌拿了一根冰糖葫芦,随即看似“不经意”的与少年的眼神撞了个满怀。
凌烟陌朝少年笑了笑,随即纤手提着裙摆转头跑向了马车。
而在转头的一刹那,凌烟陌的嘴角微不可察的勾了勾,然后一瞬即逝。
少年愣了愣,盯着少女离去的背影久久不愿移开,直到那么身影彻底消失……
来到马车上的凌烟陌,长长舒出一口气。
她抬手将掌心的冰糖葫芦递给母亲,唇角漾起浅浅笑意。
“你自己不吃吗?”母亲轻声问。
“不了,突然不想吃了。”
高南燕接过那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轻轻摇了摇头。
还未转回头,凌烟陌却猛地一阵剧咳,肩头轻颤。
凌烟陌眉心倏然蹙起,眼底掠过一抹不耐。这副身子太过羸弱,总归是要寻个法子治好的。
此刻的心境却意外轻快,许是因为刚刚?今夜的祈福宴,五品以上官员皆携家眷赴会,平阳景必定现身。
若要报仇,眼下还不是时候,他背后站着那位骠骑将军的父亲,利爪未收,怎敢妄动?
倒不如先剪其羽翼,失了羽翼的鸟,自会落入掌中任人拿捏。
她抬眸望向母亲,唇瓣微抿,眼底暗潮翻涌。
她回不去了……当她浑身浴血倒在陌生之地,母亲还会唤她一声“离儿”吗?
视线垂落,袖中那枝小巧银簪映入眼帘,寒光里她忽而笑了,笑意清冷如冬夜梅梢。
“小姐,夫人,到皇宫了。”
车外传来稳重的通报声。
凌烟陌与母亲相携下车,步履从容。
她对皇宫的一草一木熟稔于心,哪处池水映月、哪座廊桥锁烟,皆如刻在记忆深处。
宫门前的侍女早已躬身候着,纤腰微折,引着二人朝宴席行去。
她的步伐缓而稳,宛若一朵静绽的芙蓉,在灯火与水光交织的潋滟间徐徐移步。低垂的眼睫掩住思绪的深海,无人知晓她在凝望何方、又在筹谋什么。
“两位,已到了。”侍女柔声提醒。
高南燕微微颔首,携女儿步入殿中。
守门的奴才见她们到来,即刻扬声通传,嗓音在殿宇间荡开——“忠宁伯夫人、忠宁伯府小姐到!”
殿内霎时静了一瞬,随即笑语与香风四起,几位夫人盈盈围拢,眼底皆是热络与奉承。
“这位便是忠宁伯府的小姐吧,真是生得一副好模样。”
“高夫人,这是妾身新调的香茶,您不妨尝尝。”
珠翠辉映,笑语温软,而凌烟陌立在光影交叠处,心湖却暗流汹涌,静待一场无声的风暴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