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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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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说,凌烟陌这辈子都不会踏出院门一步。
可她偏偏为了平阳将军府的平阳景,走过了无数崎岖山路,熬过一场场风雪,只求换他眉间一抹真心笑意。
在圣都,她是出了名的病弱佳人,身子单薄得像经不起一阵寒风,平日里安静地守在深院,像一朵从不出墙的花。
可心里的执念,却比谁都热。
今日,是她的大婚。
花轿轻摇,她坐在里面,手指绕着衣角,像在压下心里多年的波动。
睫毛颤了颤,眼底的光藏了很久。这一刻,她等了很久。
她和他是彼此认定的人。
她是宰相府的千金,他是武将家的公子。
那年,她在巷子里被几个人围住,慌乱无措。
他冲进来护住她。
阳光落在他肩上,也照进她眼里。
从那以后,她敢为他走很远的路,敢走进人间烟火。
如今嫁衣在身,她站在他身边,把年少的心动,变成一生的依靠。
她喜欢了他整整六年,还好,还好他也是喜欢她的。
微风吹起盖头,她的手扶开帘子的一角。
可这根本不是去平阳武府的路!
她不敢轻举妄动,只得低低地唤着丫鬟的名字:“莹儿,莹儿。”可却许久未得到回应。
她刚想继续唤时,轿子却停了。
一只手伸了进来:“夫人,到府邸了。”
“……好。”她的手搭在少年的手上,心中的不安也稍微平复了些。
因为她信他,不会伤害她……
方才踏下,步履尚带着重逢的暖意,裙裾轻拂地面,她眼角余光掠过熟悉的红墙与灯笼,唇角不自觉弯起。
平阳景,却不是她想象中带着柔情的模样。
他眸色沉沉,像覆着一层寒冰,直直锁住她。
她脚步微滞,心口掠过一丝不解与警觉,本能地想后退,可已来不及。
剑锋贯入她的身体,血沿着衣襟蜿蜒而下,滴落地面,声声叩在心上,回荡着爱被撕裂的清响。
剑身没入的刹那,她看见他眼中曾映过的笑颜,此刻与锋刃重合。
少女眼睫轻颤,声音带了些颤音:“为什么?”
“因为你该死,你挡了我的路,看你对我情深似海的份上,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平阳景凑在凌烟陌的耳边道:“其实当年你爹娘通敌叛国的证据是我上奏的。”
凌烟陌不死心地问道:“你……可曾喜欢过我?”
“未曾。”
凌烟陌笑了起来。
平阳景皱了皱眉:“你笑什么?”
“笑我,更笑你,笑我不自量力爱上了你真心喂了狗,更笑你是个怪物。”
“你根本不懂得爱是什么!”
平阳景老羞成怒,大声呵道:“闭嘴!”
“我说的不对吗?平阳景?” 凌烟陌不依不饶,步步紧逼,眼神透着凄凉。
她还要说些什么,可平阳景却将刺入凌烟陌身体的剑拔了出来。
凌烟陌失去支撑点,一下子跌在了地上。
红衣散落在泥间,像燃烧的霞光猝然熄灭,混合着土中的腥味。
意识如潮水般退去,凌烟陌的眼眸渐渐失焦,世界在她眼前化作一片模糊的灰白。
她唇角却勾起一抹弧度,字句自齿间溢出,如寒刃划破沉寂。
“我愿永世不入轮回,血染山川,魂锁九幽,日日夜夜受那钻心剜骨之苦……只换你,永生永世困于痛楚之间,生不如死!”
那声音不似诅咒,更像一场燃尽心血的祭献,她用自己最后的魂灵作薪,燃成漫天赤焰,要将他的喜乐与安宁尽数焚尽。
风止云凝,天地似也为这一念的恨与爱屏息,见证一个女子将毕生深情熬成最锋利的绝望,掷向宿命的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她仿佛听见有人在喊她:“小姐……小姐。”她缓缓睁开眼。
“小姐,您总算醒了!”“你是莹儿?”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死后还会出现幻觉?
莹儿红着眼眶:“小姐难道不记得奴婢了吗?”
这是真的,梦是假的。
凌烟陌动了动,这具身体她既熟悉又感到陌生。
她刚准备说话,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咳……”她缓缓将手摊开,殷红的血珠在羊脂般白皙的掌心里绽开,宛如寒梅破
那抹红不喧哗,静静烙在眼底。
“小姐慢慢来,不着急。” 莹儿给凌烟陌顺着气。
“我现在多少岁?”
“小姐失忆了?”
“没,你先说。”
“十四……”
十四岁,正是她对他喜欢到达顶峰的时候。
她起身道:“换衣。”
“是小姐。”
凌烟陌看向窗外,浅灰色的云幕低垂,雪粒子从苍穹坠落,将院中的梅树裹进一片白茫茫中,她垂了垂眸。
“小姐,好了。”莹儿退至一旁提醒道。
凌烟陌理了理袖口的褶痕,指尖触到细腻的绸料时微微一顿,仿佛在确认这温暖的实在。
“我想出去走走。”
莹儿震惊地看向凌烟陌:“小姐,外面可在……”
可还未等莹儿说完,凌烟陌已经推开了厚重的门,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的轻响。
她缓缓伸出手,世界在这一瞬静得只剩雪落的细响。第一片雪花落在指尖,旋即融成一点晶莹的凉意,接着更多雪瓣聚成无声的花簇。
“是雪……” 她喃喃着。
自从她患了重病,便再也没好好欣赏过雪了。
“今日凌小姐怎么舍得出门了?”
凌烟陌愣了愣,朝声音来源看去。
少年傲立枝间,宛若红焰栖于枯枝,衣摆随寒风荡开涟漪般的弧度,高束的马尾在风中轻甩,雪粒如细碎的梨花缀落其间。丹凤眼含着暮色般的深情,望来时似春水浮动。
“越宸耀……” 凌烟陌喃喃着少年的名字,随即红了眼。
越宸耀越下枝头,来到凌烟陌身旁,有些手足无措:“唉,别哭啊!”
凌烟陌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越宸耀。
上辈子他与平阳景是死敌,她爱平阳景,所以同样也讨厌越宸耀。
可其余人不知道的是,在此之前他们早已有了婚约,不过平阳景的出现让两人的婚约就此作废,再次相见他已经战死沙场……
这一世,她要的是平阳景死,以及亲人平平安安。
她对越宸耀,终是愧疚的。
她勉强扯了扯嘴角,可怎么也笑不出来,只能低着头道:“我没事。”
可在有心之人看来,就是在黯然神伤。
两人都没在说话,只是静静的站在雪中,半晌越宸耀道:“你身子骨差,先回屋吧。”
凌烟陌觉得有道理,便点了点头,朝屋内走去。
一转身就看见了在门口“偷窥”的莹儿。凌烟陌不禁扶了扶额,莹儿还是和老样子一样。
“越公子要不要进来坐坐?” 凌烟陌客气道。
越宸耀笑了笑:“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随即越过凌烟陌坐在了椅上。
凌烟陌也只是说说客套话,没想到越宸耀如此厚脸皮,竟真进来了,这可是她的闺房!
凌烟陌也不能说什么,只得暗示他:“越公子,我十四了。”
也不知是不是越宸耀在装不懂,只道:“我知道。”
凌烟陌:“……”
看来越宸耀短时间不会走,但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凌烟陌起身为越宸耀倒茶。
可突然她感觉心口一阵剧痛,茶壶掉在了地上,碎片四溅,将她的手臂划出了一道近十厘米长的口子。
“离儿!” 越宸耀赶忙上前来查看凌烟陌的伤势。
缓过来的凌烟陌突然意识到慕承业喊了她的小字,便瞪着越宸耀问道:“你刚才叫我什么?你从哪里知道的?!”
越宸耀轻咳了一声,有些狼狈。他道:“有次你娘喊你小字时,我恰好听见了。”
“日后在外不要喊我的小字,在内也不行!” 凌烟陌警告着越宸耀。
莹儿在旁看得心惊肉跳,但出于担心还是上前问起了凌烟陌的伤势:“小姐,您的伤……”
“无事,小伤。” 对凌烟陌来说,这道伤口远不及当初平阳景捅她痛。
越宸耀不置可否,她今日有些不同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同,平日里她最怕疼了……
凌烟陌现在根本就没工夫招呼越宸耀,因为她在想刚刚那一瞬的心痛是由何而来。
她还有许多事要做,不可能一直陪越宸耀在这里耗着。
所以她借身体不适为理由成功将越宸耀赶了出去。
她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莹儿道:“莹儿,你去给我拿张纸和笔。”
刚说完就又咳了几声:“咳咳……”莹儿因得了命令也就先去拿了纸和笔。
凌烟陌目光阴沉,望着莹儿远去的背影。
莹儿上辈子到底死了吗?
窗前院中有一颗梅花树,上面凝了些雪,像是有人将碎玉捏成粉撒了上去,清晨冬天的第一缕阳光照在梅枝上像渡了一层金边。
过了一会儿,莹儿便拿着纸和笔来了。凌烟陌缓过神,拿起纸和笔认认真真地记录起了今天的事。
凌烟陌用的是簪花小楷,小巧娟丽,十分符合大家闺秀写的字迹。
“南晖二十八年,我回到了十四岁。”
随即她又继续写到:“家人都还在,好像是一场梦,可是好真实,其实我想和越宸耀解除婚约,毕竟我不喜欢他,他很好,值得更好的……”
她写了很多,有自己的困惑和开心,也有以后的计划。
她自小就有一个习惯,就是喜欢将发生的事和心情写在纸上。
但是她每次写完都会烧掉。
凌烟陌缓缓放下笔,转过头吩咐起来:“端火盆。”
纸落入火盆,只一瞬,便在炽热中散作飞灰。
凌烟陌低眉敛目,似将万千心绪压进沉寂的底色里。
跃动的焰影映在她眼底,随即便彻底消散。火舌舔舐着纸的边缘,暖红的光斑在她低垂的眼睫间跳跃。
“莹儿,随我去向爹娘请安。”
“老爷和夫人不是说小姐身子差,不用每日去请安吗?” 莹儿疑惑道。
凌烟陌缓缓起身,微微摇首,眸光越过窗子。
她的神情满是温柔与怅然,低声轻语:“只是……有些想他们了……”
那一瞬,风拂帘动,心事如潮,悄然漫过眼底。
莹儿没在说什么,只是默默地为自家小姐披上了狐蓬。
那件狐蓬,一眼望去便知是精工细绘的珍品。
蓬面流光宛若暮色中的沙海,细腻绒毛在光影间泛起光彩。
“那就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