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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星星听见了吗
“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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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江星眠像往常一样,在六点半准时走进江城一中的校门。
四月的早晨还带着些许凉意,空气中弥漫着香樟树特有的清香。她穿着整齐的校服,白衬衫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黑色西装外套一丝不苟,裙摆长度恰好符合校规。马尾辫扎得利落,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气的五官。
走到教室门口时,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后排靠窗的位置——空的。
顾演还没来。
这并不奇怪,顾演迟到是家常便饭。江星眠收回视线,走到自己座位坐下,从书包里拿出早读要用的英语书。
教室里人还不多,几个同学在低声交谈,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抓紧时间抄作业。江星眠翻开书,目光落在单词表上,但那些字母像是突然失去了意义,她的思绪有些飘忽。
昨晚那条短信,她看到了。
“树会把根扎进土里,人也是。晚安,江老师。”
发送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十七分。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也没有把那个号码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只是临睡前,她又翻出那本《高中作文大全》,看着空白处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很久。
“星眠!星眠!”
徐烟急匆匆跑进教室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江星眠抬起头,看到徐烟脸色苍白,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怎么了?”江星眠放下书,轻声问。
“顾演……顾演出事了。”徐烟的声音带着哭腔,抓住江星眠的手臂,“他昨晚跟人打架,进了医院,听说肋骨断了两根……”
江星眠的手一抖,英语书“啪”地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手指有些发颤,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就昨晚放学后,在城南那边。”徐烟在她旁边坐下,压低声音,“陆瑾年早上打电话跟我说的,他现在在医院陪着顾演。听说对方有七八个人,顾演一个人打他们一群……”
“他疯了吗?”江星眠打断她,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徐烟愣了愣,看着江星眠——她脸色有些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握着书的手指关节泛白。
“星眠,你……你别太担心,应该不严重……”徐烟试图安慰,但自己声音都在抖。
江星眠深吸一口气,把书放回桌上,翻开,目光重新落在单词上。但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前全是昨晚公交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还有那个在站台长椅上看书的自己。
如果她那时抬头,如果她看到顾演骑车经过,如果她……
不,没有如果。
早读铃响了,英语老师走进教室,开始领读。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读书声。江星眠跟着念,声音很轻,目光时不时飘向后排那个空着的座位。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讲了半节课的试卷,江星眠破天荒地走神了三次。当老师叫她回答问题时,她愣了一下才站起来,虽然答案正确,但反应明显比平时慢。
“江星眠,身体不舒服吗?”数学老师关切地问。
“没有,老师。”江星眠摇头,坐下时感觉到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下课铃一响,徐烟立刻凑过来:“星眠,你真的没事吗?你脸色不太好。”
“我没事。”江星眠说,声音有些干涩,“我去接水。”
她拿起水杯走出教室,在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前排队。前面几个女生正在聊天,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听说了吗?顾演昨晚跟人打架,住院了。”
“真的假的?为什么啊?”
“不知道,好像是在城南那边,跟一群社会上的混混打起来了。”
“他是不是疯了?一个人打七八个?”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在医院躺着,肋骨断了两根。”
“活该,整天惹是生非……”
江星眠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她接完水,转身往回走,在楼梯拐角处,看到陆瑾年正从楼下跑上来,气喘吁吁。
“陆瑾年。”她叫住他。
陆瑾年停下脚步,看到是她,表情有些复杂:“江星眠啊,有事吗?”
“顾演……”江星眠顿了顿,“他怎么样了?”
“在医院躺着呢,肋骨断了两根,还有点脑震荡,不过医生说没大碍,养一阵就好了。”陆瑾年说着,目光在她脸上扫了扫,突然叹了口气,“你真不知道他为什么打架?”
江星眠心里一紧:“为什么?”
陆瑾年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昨晚放学后,顾演本来要去打球的,结果在城南那边看到几个混混,好像是职高的,喝多了,在路边……”
他停下来,表情有些犹豫。
“在路边什么?”江星眠追问,声音很轻,但眼神坚定。
陆瑾年咬了咬牙,像是下定决心:“那几个混混在说你。说你……说你是南方来的小妞,长得乖,看着就好睡……还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话。顾演刚好经过,听到了,就……”
他没说完,但江星眠已经明白了。
她站在原地,手里的水杯突然变得很重,重得她几乎拿不住。走廊里的声音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陆瑾年那句话在耳边回响:
“在说你……说你看着就好睡……”
“顾演刚好经过,听到了……”
“江星眠?江星眠你没事吧?”陆瑾年担心地问,“你脸色好白。”
江星眠回过神,摇了摇头:“我没事。他在哪个医院?”
“市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307。”陆瑾年说完,又补充道,“不过你别担心,那小子皮实着呢,医生说年轻人恢复快,住两周就能出院了。”
“谢谢。”江星眠轻声说,转身往教室走。
她的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碎裂、重组。
回到座位,她拿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微信。黑名单里只有一个联系人:顾演。
她盯着那个备注“顾演”的头像看了很久——是一张夜景照片,模糊的灯光,看不出是在哪里拍的。然后她手指滑动,把他从黑名单里移了出来。
几乎就在同时,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江老师早啊,今天天气不错,适合学习【太阳】”
江星眠怔了怔,看了眼时间——上午九点四十七分。顾演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在医院,可能还因为麻药没完全醒,或者疼得睡不着,怎么还有心情发微信?
她没回复,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桌洞。但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手机隔几分钟就震动一次:
“江老师,数学课讲到哪里了?帮我记下笔记呗【可怜】”
“江城今天下雨了吗?我这里窗外有棵树,叶子长得挺好的”
“护士刚刚来给我打针,手背上全是针眼,疼死了【哭】”
“江老师你怎么不理我,是不是又把我拉黑了?”
“我猜你现在肯定在瞪手机,心里骂我烦人对不对?”
“被我说中了?江老师你耳朵是不是红了?”
“我好像看到你耳朵红了,虽然离得很远”
“好吧我承认我在瞎说,医院离学校十公里呢,我看不到”
“但我想象力丰富啊,江老师你现在是不是脸红了?”
“江老师江老师江老师……”
消息一条接一条,全是些没营养的废话,夹杂着各种表情包。江星眠一条条看完,没有回复,但也没有再把他拉黑。
课间休息时,她拿出手机,打了几个字:“好好养伤,别玩手机。”
手指在发送键上悬停片刻,又删掉了。重新输入:“好好休息。”
还是删掉。最后她什么也没发,只是把手机收了起来。
中午放学,江星眠和徐烟一起去食堂。打好饭坐下,徐烟看了眼她的餐盘,惊讶道:“星眠,你就吃这么点?”
餐盘里只有半份米饭,一份青菜,一小块鱼。江星眠平时食量不大,但今天尤其少。
“不太饿。”江星眠说,用筷子拨了拨米饭。
徐烟看着她,欲言又止。两人沉默地吃了会儿饭,徐烟突然小声说:“星眠,你要不要……去看看顾演?”
江星眠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我就是随口一说。”徐烟赶紧补充,“不去也没关系,反正有陆瑾年陪着……”
“下午放学后。”江星眠突然说。
“什么?”
“下午放学后,我去看他。”江星眠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徐烟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但眼神里明显多了几分好奇和探究。
下午的课,江星眠上得有些心不在焉。物理老师讲了一道难题,她破天荒地没听懂,下课后还去问了老师。化学课做实验,她差点加错试剂,幸好同桌提醒。
放学铃响时,她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
“星眠,你真要去医院啊?”徐烟凑过来问。
“嗯。”江星眠背上书包,“你先回去吧,路上小心。”
“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江星眠摇头,“我自己去就好。”
徐烟看着她,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那……你小心点,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走出校门,江星眠没有去公交站,而是拦了一辆出租车。她平时很节俭,很少打车,但今天,她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路上。
“市人民医院,谢谢。”
出租车驶入车流,窗外是熟悉的街景。四月的黄昏,天空是温柔的橙粉色,云朵被夕阳染上金边。江星眠靠在车窗上,看着飞速倒退的街道、行人、店铺,突然想起顾演作文批注上的那句话:
“树会把根扎进土里,人也是。”
市人民医院位于城东,是一栋十几层高的白色建筑。江星眠在门口的花店买了一束花——最简单的白色百合,用浅绿色包装纸包着,系着米色丝带。
她抱着花走进住院部大厅,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电梯前等了不少人,她选择走楼梯。三楼不高,但她走得很慢,一步,两步,像是在给自己时间做心理建设。
307病房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有说话声传出来,是陆瑾年的声音:
“大哥,你能不能消停会儿?医生说了你要静养!”
“我很静啊,又没下床。”这是顾演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虚弱。
“静养是指少玩手机!你看看你,从早上到现在,手机就没离过手!”
“我无聊啊,医院这么无聊,还不让我玩手机?”
“你——”
江星眠在门外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请进。”是顾演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病房是单人间,很干净,窗帘拉开一半,夕阳的余晖洒进来。顾演靠坐在病床上,左臂打着石膏,胸口缠着绷带,脸上有几处淤青,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陆瑾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瞪着他。
看到江星眠进来,两个人都愣住了。
“江……江星眠?”陆瑾年先反应过来,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江星眠抱着花,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的目光落在顾演身上——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额头上贴着一小块纱布,嘴角也破了,但眼睛很亮,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我……”江星眠开口,声音有些干,“我来看看你。”
顾演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很深,像是要把她看透。几秒后,他忽然笑了,嘴角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扯了一下,他“嘶”了一声,但笑容没减。
“江老师这么关心我啊?”他的声音带着点调侃,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江星眠没接话,走到床边,把花放在床头柜上。百合的清香在消毒水的气味中弥漫开来。
“你好点了吗?”她问,声音很轻。
“好多了。”顾演说,目光一直没离开她,“就是有点无聊。江老师,你来了就不无聊了。”
江星眠没理他的调侃,目光扫过他打着石膏的手臂,缠着绷带的胸口,脸上的淤青。她抿了抿唇,轻声说:“谢谢你。”
顾演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看向窗外:“谢什么,我又不是为了你。”
病房里安静下来。陆瑾年看看顾演,又看看江星眠,突然觉得自己很多余。他干咳一声:“那个……我去买点喝的,你们聊。”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病房,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夕阳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白色床单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百合的香味越来越浓,盖过了消毒水的味道。
“坐。”顾演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江星眠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在课堂上。她垂着眼,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手指很白,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陆瑾年都跟你说了?”顾演先开口。
“嗯。”
“说了多少?”
“差不多……都说了。”江星眠的声音很轻。
顾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别听他瞎说,没那么夸张。我就是路过,看他们不顺眼。”
“七八个人,你一个人。”江星眠抬起头,看着他,“这不叫夸张,这叫愚蠢。”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顾演听出了一丝压抑的怒气。他挑了挑眉:“江老师在生气?”
“我不该生气吗?”江星眠反问,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知不知道那样很危险?如果……如果出事了怎么办?”
“能出什么事?”顾演无所谓地说,“最多躺几个月,又死不了。”
“顾演!”江星眠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脸颊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你……”
“我怎么了?”顾演看着她,眼神很深,“江老师,你是在担心我吗?”
江星眠怔住了。她看着顾演,看着他那双眼睛——平时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此刻却异常认真,认真得让她心慌。
她移开视线,重新低下头:“我只是觉得,你不应该为了……为了不相干的人,做这么危险的事。”
“不相干的人?”顾演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下去,“江星眠,你觉得你是‘不相干的人’?”
江星眠没说话。
顾演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点自嘲:“行,不相干就不相干吧。反正我也习惯了。”
病房里又陷入沉默。这次是长久的沉默,久到窗外的天色都暗了一些,夕阳的光从橙红变成暗金。
江星眠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连续不断,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音。她掏出来一看,是顾演发来的,一连串的土味情话:
“江老师,你知道我的缺点是什么吗?缺点你”
“江老师,你猜我想喝什么?我想呵护你”
“江老师,你知道你和星星的区别吗?星星在天上,你在我心里”
“江老师……”
一条接一条,没完没了。
江星眠看着那些消息,又抬头看看靠在床上的顾演——他正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嘴角还带着笑。
“顾演。”她开口,声音很平静。
“嗯?”顾演抬头,笑容还没收起。
“你不是在养伤吗?怎么还在玩手机?”
“无聊啊。”顾演理直气壮地说,又发了一条:“江老师,你今天特别讨厌,讨人喜欢和百看不厌”
江星眠的手机又响了。
她看着屏幕,又看看顾演,然后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把顾演重新拉进了黑名单。
手机终于安静了。
顾演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又抬头看江星眠,表情从错愕到难以置信,最后变成哭笑不得。
“江小乖,”他叫她,声音里满是无奈,“你又把我拉黑了?”
江星眠没说话,只是把手机收了起来。
这时陆瑾年回来了,拎着三杯奶茶。他看到病房里的气氛,愣了愣:“怎么了这是?”
“没事。”顾演靠回枕头上,闭了闭眼,“就是有些人,心肠真硬。”
陆瑾年莫名其妙,但还是把奶茶递过去:“你要的,珍珠奶茶,全糖。”
顾演接过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然后他看向江星眠,她面前也放着一杯,是芋圆布丁,三分糖,去冰。
“你的。”顾演用没受伤的右手把奶茶往她那边推了推。
江星眠看着那杯奶茶,没动。
“不喝?”顾演挑眉,“怕我下毒?”
江星眠还是没动。
顾演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伸手,拿过她那杯奶茶,用牙咬住吸管包装的一角,撕开,然后插上吸管,重新推到她面前。
动作一气呵成,自然得仿佛做过无数次。
江星眠看着那杯奶茶,看着吸管上浅浅的牙印,突然觉得脸颊有点发烫。她拿起奶茶,小小地吸了一口。很甜,芋圆很Q,布丁滑嫩,是她喜欢的味道。
“好喝吗?”顾演问,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江星眠点点头,没说话。
陆瑾年看着两人的互动,眼睛瞪得老大,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忍住了,默默地喝自己的奶茶。
三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喝着奶茶,夕阳的余晖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天边一抹深紫。
江星眠喝完奶茶,把杯子扔进垃圾桶,然后站起来:“我该走了。”
“我送你。”顾演说着就要起身。
“你给我躺好!”陆瑾年按住他,“就你这样还送人?老实待着!”
顾演被按回床上,不甘心地瞪着陆瑾年。江星眠看着他们,嘴角轻轻弯了弯,很浅的弧度,但顾演看到了。
“你笑了。”他说,声音很轻。
江星眠立刻收起笑容,恢复平时那副平静的表情:“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江老师。”顾演叫住她。
江星眠回头。
“明天还来吗?”顾演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江星眠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你表现。”江星眠说完,转身离开,没再回头。
病房门轻轻关上。顾演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
“看表现……”他低声重复,笑容越来越大。
“行了,别笑了,伤口不疼啊?”陆瑾年没好气地说。
“疼啊。”顾演说着,却还在笑,“但值得。”
“值得个屁!”陆瑾年翻了个白眼,“为了个女生打成这样,你是不是傻?”
顾演没理他,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给那个备注“江小乖”的联系人发了一条消息:
“江老师,明天见。”
消息前面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顾演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两秒,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还笑!”陆瑾年简直无语,“人都把你拉黑了,你还笑!”
“你不懂。”顾演把手机扔到一边,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她没说不来。”
陆瑾年看着他嘴角的笑意,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兄弟,可能真的没救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顾演在医院住了两周,回家又休养了两周。这期间,江星眠去看过他三次——第一次是那天下午,第二次是周末,第三次是他出院前一天。
每次去,她都带一束花,有时是百合,有时是康乃馨,有时是简单的满天星。每次她都只待半小时,问问他恢复得怎么样,然后把最近的课堂笔记和作业给他,再回答他几个学习上的问题——虽然她知道他根本不会认真做。
顾演每次都找各种理由让她多待一会儿,有时说伤口疼,有时说无聊,有时干脆耍无赖。江星眠有时会心软,多待十分钟,有时只是平静地说“我要回去写作业了”,然后离开。
但无论她待多久,走的时候,顾演都会问:“明天还来吗?”
江星眠的回答永远是:“看情况。”
然后第二天,她可能来,可能不来。顾演就在医院等,从早上等到晚上,等到护士来查房,等到陆瑾年来陪他,等到夕阳西下,月亮升起。
有时她会来,带着花香和阳光。有时她不会来,顾演就对着那几束已经开始枯萎的花发呆。
陆瑾年说他疯了,顾演只是笑,不说话。
出院那天是周五,天气很好。顾演站在医院门口,仰头看着天空。四月的天空蓝得透彻,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他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走吧顾哥,庆祝你出院,请你吃饭!”陆瑾年拍他的肩。
“不了,”顾演说,“回学校。”
“啊?今天周五,下午就两节课,现在回去都放学了。”
“那就去教室看看。”顾演说着,已经朝路边走去,拦了辆出租车。
陆瑾年跟上去,嘴里嘟囔着:“我看你就是想见江星眠……”
顾演没否认。
回到学校时,下午第一节课刚下课。顾演走进高二(9)班教室,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穿着校服,但没系领带,衬衫扣子松了两颗,手臂上的石膏已经拆了,但胸口还缠着绷带,脸上淤青淡了很多,但依稀可见。
他看起来瘦了一些,脸色还有点苍白,但眼神依然明亮,嘴角挂着那副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
“顾哥!你回来了!”几个男生围上来。
“没事了吧顾哥?”
“看着还行啊,还能打架不?”
顾演笑着应付了几句,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靠窗第三排的那个座位上。
江星眠正在低头写作业,马尾辫扎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她似乎没注意到教室里的骚动,或者说注意到了,但不在意。
顾演走到她身后,伸手,轻轻扯了扯她的马尾。
江星眠的动作顿住了。她慢慢回过头,抬头看着他,杏眼里有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
“顾演同学,你回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带着南方口音特有的柔软。
“嗯,回来了。”顾演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加深,“想我没,江老师?”
江星眠没回答,只是瞪了他一眼,脸颊却不受控制地泛起淡淡的红晕。
顾演笑了,从书包里——其实是陆瑾年帮他拿的书包——掏出一杯奶茶,放在她桌上。
芋圆布丁,三分糖,去冰,杯壁上还挂着水珠。
江星眠看着那杯奶茶,没动。
顾演自然地拿过来,用牙咬住吸管包装,撕开,插上,然后推到她面前。
动作和一个月前在医院时一模一样。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着他们,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好奇、八卦。徐烟更是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O型。
江星眠的脸更红了。她盯着那杯奶茶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接过来,小小地吸了一口。
“谢谢。”她轻声说,声音几乎听不见。
“不客气。”顾演笑得很开心,在她前座的空位上坐下——那个同学很识趣地让开了。
徐烟终于回过神,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哇哦!顾少爷,我的呢?”
顾演瞥了她一眼:“你谁啊?”
徐烟:“……”
江星眠轻轻踢了顾演一脚,力道很轻,但顾演还是“嘶”了一声,捂住胸口——当然是装的。
“没事吧?”江星眠立刻问,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
“有事。”顾演皱着眉,一副很疼的样子,“江老师,你踢到我的伤口了。”
“对不起,”江星眠说,但看到顾演眼里藏不住的笑意,立刻明白他在演戏,又瞪了他一眼,“活该。”
顾演笑了,不再逗她。他转身趴在江星眠的桌上,看着她:“江老师,商量个事。”
“什么事?”
“能不能别把我拉黑了?”顾演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我保证不一直发信息了,我保证。”
江星眠没说话,只是低头喝奶茶。
“江老师?”顾演又叫了一声。
江星眠放下奶茶,看了他一眼:“看你表现。”
“还要看表现?”顾演挑眉,“我都这样了,还不够有诚意?”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的绷带。
江星眠的脸又红了,这次是气的:“顾演!”
“好好好,不说了。”顾演举手投降,然后从书包里掏出那本练字帖——江星眠送的那本,翻开。
一个月过去,字帖已经写了一大半。前面的字依然难看,歪歪扭扭,但越往后,字迹越工整,虽然还说不上好看,但至少能看清是什么字了。
“江老师检查一下?”顾演把字帖推到她面前。
江星眠接过,一页页翻看。她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偶尔点头,偶尔摇头。顾演趴在桌上看着她,看着她垂下的睫毛,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因为认真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也落在他身上。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旋转。教室里渐渐恢复了喧闹,但在这个角落,时间仿佛静止了。
“怎么样?”顾演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江星眠抬起头,看着他:“不错,有进步。”
“就只是不错?”顾演不满意,“江老师,不表扬我一下吗?”
江星眠看了他几秒,然后从桌洞里拿出一杯奶茶,推到他面前。
珍珠奶茶,全糖,加冰。
顾演愣住了。他看看奶茶,又看看江星眠,眼睛一点点亮起来:“给我的?”
“嗯。”江星眠点头,“奖励。”
顾演拿起那杯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很甜,甜到心里。他看着她,笑容越来越大:“谢谢江老师。”
江星眠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看字帖,但顾演看到她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但他看见了。
“江老师,”顾演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奶茶我喝了,那……能不能把我从黑名单拉出来?”
江星眠抬头看他。
“我保证不一直发信息了,真的,我保证。”顾演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
江星眠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没带手机。”
顾演立刻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用我的。”
江星眠看着那部黑色的手机,又抬头看顾演。顾演一脸期待地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像只等待主人奖励的大狗。
教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是徐烟和几个女生在闹。江星眠回过神,瞪了顾演一眼,没接手机,只是低下头,继续看字帖。
但顾演注意到,她的耳尖红了,红得透亮。
“江老师?”顾演又叫了一声。
“别吵。”江星眠头也不抬,“再吵就把你拉黑。”
顾演立刻闭嘴,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他趴回桌上,看着江星眠的侧脸,看着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看着她的马尾辫随着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
窗外,四月的风吹过香樟树,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篮球场上的喧闹声,教室里同学们的说笑声,还有谁在轻轻哼歌。
但在这个角落,一切都安静下来。只有阳光,奶茶的甜香,翻动书页的声音,和少年怎么也藏不住的心跳。
接下来的一个月,高二(9)班的所有人都发现,顾演变了。
他依然迟到,但不再逃课。上课依然不认真听讲,但不再睡觉,而是拿出那本字帖,一笔一划地练字。他的字依然不好看,但至少不再像鬼画符。有几次,他甚至拿出课本,假装在听课。
班主任王老师第一次看到顾演在练字时,眼镜差点掉下来。她走到顾演身边,盯着那本字帖看了很久,然后问:“顾演,你这是……”
“练字啊王老师。”顾演抬头,笑得很无辜,“不是您让我练的吗?”
王老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拍了拍他的肩:“好,好,继续练。”
转身时,她看了一眼江星眠的背影,眼神复杂。
下课铃响,顾演立刻凑到江星眠桌边:“江老师,检查作业。”
江星眠放下笔,接过他递过来的字帖,一页页仔细看。她的表情很严肃,眉头微微蹙着,偶尔用红笔在某个字上画个圈。
“这个‘永’字,横折钩的角度不对。”
“这个‘之’,捺太长。”
“这个‘心’,卧钩不够圆润。”
她一一指出问题,声音平静,但很认真。顾演趴在她桌上,看着她,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但眼睛一直没离开她的脸。
“听明白了没?”江星眠讲完,抬头看他。
“明白了,江老师。”顾演点头,然后眨眨眼,“江老师,我这么认真,是不是该有奖励?”
江星眠看着他,没说话。
“比如……一杯奶茶?”顾演试探地问。
江星眠还是没说话,只是从桌洞里拿出一杯奶茶,推到他面前。还是珍珠奶茶,全糖,加冰。
顾演笑了,接过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然后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江老师,你对我真好。”
江星眠的脸又红了,这次连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她瞪了他一眼,但没什么威力:“少废话,继续练。”
“遵命,江老师。”顾演笑着坐回座位,真的继续练字了。
徐烟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用口型对江星眠说:“你完了。”
江星眠没理她,只是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但她的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才写下第一个字。
周五下午,放学铃响。同学们纷纷收拾书包,迫不及待地冲出教室。江星眠不紧不慢地整理书本,试卷,作业本。
顾演坐在她后面,也没急着走。他练完最后一页字帖,满意地看了看,然后戳了戳江星眠的背。
“江老师,检查。”
江星眠回头,接过字帖。这周的字明显比上周好看了很多,横平竖直,结构匀称,虽然还谈不上漂亮,但至少工整。
“不错。”她点头。
“就只是不错?”顾演不满,“江老师,我练得手都酸了,就换来一句‘不错’?”
江星眠看了他一眼,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杯奶茶,推到他面前。
顾演眼睛一亮,但没接,只是看着她:“江老师,奶茶我喝,但你能不能……”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能不能把我从黑名单拉出来?我保证不一直发信息了,我保证。”
江星眠没说话,只是低头收拾书包。
“江老师?”顾演又叫了一声。
江星眠拉上书包拉链,背起来,这才看向他:“我没带手机。”
“用我的。”顾演立刻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
江星眠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带着期待和忐忑的眼睛。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橙黄色。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顾演。”
“嗯?”
“我们……”
“我知道,”顾演打断她,声音很轻,“我们不是一路人。你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我是所有人眼里的坏学生。你成绩好,我成绩差。你乖巧懂事,我惹是生非。”
他看着她,眼神很认真:“但江星眠,路是可以一起走的。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走慢一点,等等你。如果你不愿意,我也可以走快一点,追上你。”
江星眠怔住了。她看着顾演,看着他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温柔的眼睛,看着他脸上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看着他握着手机、指节微微发白的手。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远处操场上篮球落地的声音,还有他们彼此的呼吸声。
“顾演,”江星眠开口,声音很轻,“你为什么……”
“为什么喜欢你?”顾演接过她的话,笑了,“我也不知道。可能因为你认真写作业的样子很好看,可能因为你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可能因为你容易脸红,可能因为……你是江星眠。”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江星眠,喜欢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江星眠没说话。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接过他的手机。
顾演的呼吸一滞。
江星眠低头操作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几秒钟后,她把手机递还给顾演。
顾演接过,看到微信界面,那个备注“江小乖”的联系人,重新出现在列表里。没有红色感叹号,没有“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
他抬起头,看着江星眠,眼睛亮得惊人。
“江老师……”
“别吵。”江星眠打断他,背起书包,“我要回家了。”
她转身要走,顾演叫住她:“江老师。”
江星眠回头。
“明天周六,”顾演说,“我能……请你喝奶茶吗?”
江星眠看着他,没说话。
“就一杯奶茶,”顾演补充,“芋圆布丁,三分糖,去冰。我保证不多说话,不烦你,就……就一起喝杯奶茶。”
江星眠沉默了很久。夕阳的光在她脸上跳跃,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几点?”她终于问,声音很轻。
顾演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下午三点,学校门口那家奶茶店?”
江星眠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脚步很快,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
顾演看着她消失在教室门口,然后低头看手机,看着那个重新出现在列表里的名字,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夕阳西下,天空从橙黄变成深紫,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
顾演站起来,走到窗边,仰头看着天空。四月的晚风带着花香,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他想起江星眠作文里的那句话:
“醒来时,窗外是江城四月的天空,蓝得透彻,没有一丝云。我突然明白,有些地方回不去了,有些人也见不到了。我们能做的,只是带着那些记忆,在这个新的地方,长成一棵既能抵御北风,又能在心里保留一片湿润的树……”
顾演看着那颗越来越亮的星星,轻轻笑了。
“江星眠,”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谁说,“树会把根扎进土里,人也是。而我会……”
他顿了顿,没说完。
但风听见了,星星也听见了。它们温柔地闪烁着,像是回应,又像是祝福。
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不知是谁在放音乐,旋律飘在风里,断断续续的:
“……谁说星星不会唱歌
只要你用心听
它们就在夜空
轻轻哼着温柔的和声……”
顾演听着那歌声,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窗外,江城的四月,正温柔地走向尾声。而有些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