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她而写的世界》钠老二

9、第九章

　　晚餐的餐桌上，气氛温馨，饭菜飘香。林父林母聊着白天的琐事，林薇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趣闻，只有林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的注意力，几乎全被手边那部安静的手机攫取了。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耳朵却竖着，捕捉任何一丝可能的消息提示音。每当手机屏幕因为新消息短暂亮起，她的心脏都会跟着猛地一跳，手指几乎要违背大脑指令去抓取。然而，看清只是无关紧要的群消息或推送后，眼底那瞬间亮起的光又会迅速黯下去，手机被更重地放回桌边，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如此反复几次，连埋头干饭的林薇都注意到了姐姐的异样，咬着筷子好奇地看了她两眼。

　　林母将女儿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尽收眼底，舀了一碗汤放到林静手边，眼角带着促狭的笑意，状似无意地开口调侃：

　　“我们家静静今晚这是怎么了？吃饭都三心二意的，筷子都要把米饭戳成糍粑了。”她顿了顿，笑意加深，语气里是过来人打趣小辈的熟稔，“该不会……是在等哪个‘小对象’的消息吧？这么牵肠挂肚的。”

　　“对象”两个字，像两颗滚烫的石子，猝不及防地砸进林静此刻纷乱的心湖。

　　对象？怎么可能？！

　　这是林静听到母亲调侃后，脑海里炸开的第一个、也是最激烈、最本能的想法。强烈到近乎荒谬的否认感瞬间淹没了他。她几乎是立刻反驳，声音因为急于澄清而显得有些急促和高昂：

　　“不是！妈你瞎说什么呢！我是在等阿辛的消息！她今天去比赛，不知道结果怎么样了，一直没信儿！”

　　她解释得又快又急，仿佛“对象”这个词是什么可怕的误会，必须立刻、彻底地撇清关系。然而，话一出口，看着母亲脸上那“果然如此”又带着更深意味的笑容，林静忽然意识到，自己这过度激烈的反应，似乎……更不对劲了。

　　林母了然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眼神里调侃的意味更浓了，她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菜，目光在女儿泛红的耳根和强作镇定的脸上扫过。

　　“等阿辛的消息啊……”她故意重复了一遍，语气轻柔，却每个字都像带着钩子，“可你这坐立不安、手机一响就魂儿都没了的样子，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在等‘小对象’呢～”

　　“妈——！” 林静的脸颊“轰”地一下彻底烧了起来，连脖子都漫上了绯色。那不仅仅是害羞，更像是一种隐秘心思被最亲近的人无意间窥破、并且用一种玩笑方式点出来的巨大羞恼和慌乱。她猛地放下筷子，发出的声响让旁边的林父和林薇都看了过来。

　　“我和阿辛都是女生！你别再胡说八道什么对象不对象的了！”她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尖锐和气急败坏，试图用强调“性别相同”来筑起一道防线，堵住母亲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调侃，也堵住自己心里因为那些话而骤然掀起的、连她自己都害怕去细想的惊涛骇浪。

　　林母见女儿真有点急了，懂得见好就收。她无所谓地耸耸肩，脸上还是那副“我懂但我就不说”的慈爱笑容，转头对丈夫使了个眼色：“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老林，今晚碗归你洗了啊，我追的剧要开始了。”

　　林父好脾气地应了一声，开始收拾碗筷。林薇则眨巴着眼睛，看看满脸通红的姐姐，又看看一脸高深莫测笑容的妈妈，似乎嗅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气息，但聪明地选择了埋头扒饭，降低存在感。

　　餐桌上的小插曲似乎过去了。

　　但林静的心，却再也无法恢复平静。她重新拿起筷子，却食不知味。母亲的话像魔音绕耳，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回响。

　　“等对象的消息……”

　　“你这坐立不安的样子……”

　　“还以为是在等‘小对象’呢……”

　　每一个字都烫得她心慌意乱。

　　她是在等苏辛的消息，这毫无疑问。可为什么母亲会联想到“对象”？为什么自己听到这个词的反应会那么大？为什么……她现在只要一想起苏辛，想起她安静的样子，想起她弹自己额头时带笑的眼睛，想起她靠在医院病床上苍白的脸，心里就会泛起一阵阵陌生的、滚烫的、让她无所适从的悸动？

　　那种感觉，真的……仅仅是对好友的关心和担忧吗？

　　这个从未深究过的问题，此刻被母亲一句无心的玩笑，血淋淋地摊开在了她面前。

　　林静握着筷子的手，指尖微微发白。她不敢再去看手机，也不敢再去想苏辛。仿佛那是一个一旦触碰，就会颠覆她所有认知的禁忌开关。

　　然而，越是想逃避，那个清瘦沉默的身影，在她脑海里却越发清晰。

　　一顿饭，在剩下的时间里吃得索然无味。林静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餐桌，躲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才允许自己急促地喘息。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零星灯火。

　　黑暗中，母亲那句“还以为是在等‘小对象’呢”再次响起，伴随着苏辛清晰的面容。

　　林静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自己依然发烫的脸颊。

　　心底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微弱地、却固执地响起，反驳着她之前激烈的否认：

　　如果……不是“对象”……那这种让她魂不守舍、牵肠挂肚、听到调侃就方寸大乱的心情……又是什么呢？

　　她不敢回答。

　　就在林静被那个不敢深究的疑问逼得几乎要窒息，脸颊埋在掌心，试图用黑暗和寂静来冷却头脑中沸腾的思绪时——

　　“叮。”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床头柜上，再次亮了起来。熟悉的提示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内显得格外清晰。

　　林静的身体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绷紧了。她维持着捂脸的姿势僵了几秒，才像慢动作回放一样，缓缓放下手，侧过头，目光投向那一点幽亮的光源。

　　会不会又是无关紧要的推送？或者……是别人？

　　心里揣着兔子般七上八下，手指却像有自己的意识，已经伸过去，摸索着拿起了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了下眼，但当她看清那条消息的发送者姓名时，所有的迟疑、混乱、自我怀疑，都在一瞬间被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冲散了。

　　是苏辛。

　　简单的两个字，像带着魔力，瞬间抚平了她心底大部分的焦躁皱褶。她立刻点开对话框。

　　【苏辛】：“抱歉，比赛回来我有点困，就睡了一会儿，刚醒。竞赛拿了一等奖。”

　　文字很简短，是苏辛一贯的风格。没有多余的感叹，没有炫耀，只是平静地陈述。甚至开头还先为“失联”道了歉。

　　林静的视线牢牢锁在那几行字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手机边缘。

　　拿了一等奖。她做到了。而且，是因为累了，回来就睡了，所以才一直没消息。

　　原来是这样。

　　悬了一整天、甚至让母亲都误会的“牵肠挂肚”，此刻终于找到了安放之处。不是毫无缘由的空等，不是她单方面的过度焦虑，而是有迹可循的——苏辛只是太累了，在休息。

　　这个认知让林静的心口像是被温水浸过，一下子变得柔软异常。那些因为母亲调侃而升起的羞恼、慌乱和自我质疑，在这条朴实无华的消息面前，奇异地退潮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难以言喻的……

　　心疼。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苏辛独自比赛归来，拖着可能还未完全痊愈、又经过高强度脑力活动的疲惫身体，回到或许空无一人的家中，连消息都来不及发，就沉沉地睡了过去。直到现在才醒，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她报平安，分享好消息。

　　而自己呢？自己却在因为等不到消息而坐立不安，甚至被母亲一句话搅得心烦意乱。

　　一种混合着歉意、心疼，以及某种更加柔软情愫的暖流，细细密密地包裹住了林静的心脏。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些烦躁和羞恼，在苏辛这条简单的消息面前，显得有点……幼稚，又有点过于“自我中心”了。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指尖微颤，无数话语在心头翻涌——想问她还累不累，伤口有没有不舒服，吃饭了没有，要不要过来……但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同样克制，却饱含着无法掩饰的关切与喜悦的回复：

　　“太好了！恭喜你！累坏了吧？好好休息，吃饭了吗？”

　　发送出去后，她紧紧盯着屏幕，等待着那个“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

　　果然，几秒后，苏辛的回复跳了出来：

　　“嗯，吃了点东西。不累了。你……今天还好吗？”

　　她反过来问她好不好。

　　林静的鼻子忽然有点发酸。看，这就是苏辛。总是这样，安静地承受，然后轻描淡写地带过自己的疲惫，却还会记得关心别人。

　　她今天好吗？一点都不好。因为没有她的消息而心神不宁，因为周屿的骚扰而烦躁，因为母亲的话而心乱如麻。

　　但这些，她一个字都不想对苏辛说。不想让她有任何负担。

　　“我很好。”她快速地打字，仿佛这样就能掩盖所有不“好”的痕迹，“就是有点无聊。你没事就好，一等奖超棒的！[点赞]”

　　消息发送成功。林静看着那个小小的表情符号，想象着苏辛看到时可能露出的、很淡很淡的笑容，自己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

　　房间里依然昏暗，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柔和下来的眉眼。方才那些关于“对象”、关于情感定义的激烈挣扎，似乎暂时被这条消息带来的温暖和安心感驱散了。

　　但林静知道，它们并没有消失，只是沉潜了下去，混入了对苏辛这份更深的“心疼”与“牵挂”之中，变得更加复杂，也更加……不容忽视。

　　她不再去纠结那个问题的答案。

　　她只知道，此刻，因为苏辛的消息，她的世界，重新恢复了安稳和光亮。

　　这就够了。

　　至于那光亮之下的阴影里，涌动着怎样的情感暗流……或许，她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勇气，去面对，去确认。

　　但至少今夜，她可以带着一丝安心，和一丝挥之不去的、甜涩交织的悸动，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