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涧底同途 付煜是 ...
-
付煜是被呛醒的。
冰凉的溪水不断涌入口鼻,他本能地咳嗽起来,挣扎着坐起身,发现自己半截身子还泡在及膝深的溪流里。
四周光线昏暗,但并非黑夜,而是天光被高耸的崖壁和茂密的树木遮蔽所致。
他忍着右肩钻心的疼痛,踉跄着爬上岸边卵石滩,第一时间检查怀中的剑。灰白的剑安然无恙,只是浸满了水。
付煜皱眉拔剑出鞘,把鞘里的水倒得一滴不剩,才又把剑插回去。
然后他便抬眼寻找另外两人。
薛钱脸朝下趴在不远处的一块大石旁,一动不动。柳玉倾则侧躺在下游几步外,额角有些血迹,但胸口还有起伏。
付煜先走到伤势看起来比较重的柳玉倾身边,探了探她的脉搏,虽弱但平稳。
他抿了抿唇,撕下自己衣摆还算干净的内衬,简单替她包扎了额头的伤。接着又去查看薛钱。
薛钱只是昏过去了,呛了水,但无大碍。付煜将他翻过来,用力按了几下胸口,薛钱便“哇”地吐出一大口水,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咳咳……咳咳咳……玉、玉倾呢?”
付煜有些意外,他醒来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那边。”付煜指了指。
薛钱连滚带爬地扑到柳玉倾身边,见她虽昏迷,但呼吸平稳,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后知后觉地嚎啕大哭:“呜呜呜……我还以为死定了……玉倾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付煜没理会他的哭声,忍着右肩的痛楚,仔细打量四周环境。
这是一条幽深的峡谷,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峭壁,高不见顶。他们所在的溪流并不湍急,但蜿蜒曲折,不知通向何处。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和淡淡的腐叶味道,偶尔有不知名的鸟鸣从密林深处传来,空灵幽远。
是绝地。
但至少暂时安全。
付煜尝试活动了一下右肩,剧痛让他额角渗出冷汗。他撕开衣襟查看,肩关节处已经肿起,确实是脱臼了。
“付兄,你受伤了?”薛钱哭够了,抹着眼泪凑过来,看见付煜红肿的肩膀,立刻低头翻找着怀里带的药物。
然而很可惜他带的金瓜银叶、名贵武器、酱牛肉酸梅汤、还有上好的药品,都在湍急的水流中不知所踪。
薛钱:“…………”
薛钱:“……一点都没有了啊……”
付煜:“你还有你的软甲。”
薛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尬笑两声。
付煜不再理会他,找了个树干靠着坐下。
他咬牙用左手握住右腕,沉住气,缓缓往外拽。骨头错着,每动分毫都钻心地疼。
直拉到某个劲儿上,手腕一拧,顺势往上一顶。
一声轻响,伴随着付煜一声压抑的闷哼。
剧痛过后,肩膀处的滞涩感消失了。付煜活动了一下,虽然依旧疼痛肿胀,但关节已经复位。
“多、多谢付兄又救我们一次……”薛钱讪讪道,脑海中浮现起崖上自己那番丢人的表现,脸像个熟透的番茄。
付煜没接他的话,只是又撕下一截衣摆,包扎好肩膀,然后起身道:“我去找点干树枝,生个火。”
薛钱忙道:“我也来帮忙!”
他顺手捡起一根被水冲刷得软烂的烂木头,兴冲冲地问付煜:“这个怎么样?这个能烧吗?”
付煜:“…………”
付煜揉了揉眉心,委婉地拒绝他:“……你还是去照看你妹妹吧,我自己来就行。”
不多时,一小堆篝火便在溪边燃起,驱散了些许谷底的阴寒湿气。
柳玉倾在火焰的温暖中悠悠转醒。
她先是警惕地握住了身边的刀,看清是付煜和薛钱后,才松了口气,随即注意到额头的伤和付煜包扎的肩膀。
“我拖累你们了。”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罕见的自责。
“没有的事!”薛钱立刻道,“要不是你拉我,我早就掉下去了!是我拖累了你们才对……”
“说这些没用。”付煜打断两人的互相揽责,用树枝拨了拨火堆,“想想怎么出去。”
三人沉默下来,望着跳跃的火光。
谷底只有一条溪流,两侧绝壁高耸。向上爬几乎不可能,只能顺着溪流往下游走,寻找出路。
“明月教的人……会不会追下来?”薛钱小声问,显然心有余悸。
“暂时不会。”付煜看着火光,“崖高水急,他们认定我们必死无疑。”
柳玉倾挣扎着坐起身:“还是得尽快离开。”
付煜点头:“不过还是先休养一天吧。”
夜色渐深,谷底寒气愈重。三人围坐火堆旁,各怀心事。
薛钱抱着膝盖,看着火光出神,忽然小声说:“付兄,对不起……”
付煜拨弄柴火的手顿了顿。
“若不是我非要跟着你,又笨手笨脚……也不会害你们差点没命。”薛钱的声音低低的,难得没了平日里的跳脱,“等我出去,一定好好报答你。”
柳玉倾看了薛钱一眼,又看向付煜,欲言又止。
付煜沉默许久,才道:“路是自己选的,生死自负。”
这话说得冷淡,但薛钱却也听得出来,付煜没有怪他。
火光噼啪,映着三人年轻却已初经风霜的脸。
谷底的风带着湿冷的寒意。
薛钱裹紧身上半干的衣裳,往火堆边又凑了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他看看闭目调息的付煜,又看看抱着刀沉默不语的柳玉倾,终于憋不住要打破这令人心慌的寂静。
“那个……付兄,”他小心翼翼地开口,目光落在付煜膝上那柄剑上,“你这剑,叫‘飞燕’,是故人之物……那位故人,是你什么人啊?”
这话问得有些冒昧,但薛钱实在是按耐不住好奇心。
以他看过许多画本子的经验,一柄看起来朴素却能在危机时刻大放异彩的剑,背后一定有什么故事。
付煜搭在剑鞘上的手指微微一顿。
柳玉倾抬眼,看了薛钱一眼,眼神里带着不赞同。
安静了片刻,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就在薛钱以为付煜不会回答时,听见他低声说:
“我舅舅。”
舅舅?这答案有些意外,却又似乎在情理之中。
“那……那你舅舅现在在哪儿?”薛钱下意识追问。
付煜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瞳孔深处映着两簇冰冷的光。
“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薛钱有些不解,“你们……失散了?”
付煜沉默了很久,久到薛钱以为他又不会回答了。
“六年前,明月教的人屠了我宗门,带走了我舅舅,这剑是我在一地残骸中唯一找到的。”
薛钱怔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
付煜在火光下半明半暗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比任何痛哭嘶吼更让人心头发沉。
“……所以付兄此番前去讨伐明月教,便是为了报仇吗?”
“算不上吧。我与宗门感情并不深厚,所行所举只是想找到我舅舅而已……最起码……死要见尸。”付煜摇了摇头,声音冷静得可怕。
“付兄……”薛钱终于反应过来,他的声音有些慌乱,“对、对不起……我是不是不该问这些……”
付煜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膝上的剑。剑护手上的燕子浮雕在火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像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再次寂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