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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断崖惊夜 暮色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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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浓稠如墨,将最后一点天光也吞咽干净。
付煜在岔路口勒马,墨色衣袍几乎融进夜色里。宽路尽头有零星的灯火,窄路则探入一片死寂的野林。
他静驻片刻,策马走向宽路。
“付兄!付兄且慢!”
薛钱催马跟上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柳玉倾沉默地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目光落在他飞扬的眉眼间。
“付兄你看,这荒山野岭的,一个人走多寂寞!”薛钱打马与付煜并排,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我这有上好的酱牛肉,香得很!分你尝尝?”
付煜目光平视前方:“不必。”
“那……我这水囊里是冰镇酸梅汤,解暑生津!”薛钱锲而不舍,又摸出个皮囊,“赶路喝一口,提神!”
“不渴。”
“付兄,你这马真是神骏!看这骨架,这蹄子……”薛钱话题转得飞快,眼神却总是忍不住瞟向付煜身侧——那里悬着一柄剑,剑鞘是极朴素的灰白色,没有什么纹饰,只有护手处是个漂亮的燕子形状,看起来十分陈旧,与付煜通身沉静冷冽的气质甚至有些不相称。
这样一柄不起眼的剑,白天在茶棚里却能轻易格开那青年人刚猛的一刀。
薛钱心痒难耐,忍不住问:“付兄这剑……虽然看着朴素,实则定非凡品吧?不知可有名号?”
付煜握着缰绳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依旧目不斜视:“飞燕。”
“飞燕?”薛钱感觉自己似乎抓住了一个套近乎的机会,赶忙称赞道,“真是好名字。可是有什么故事?”
付煜沉默片刻,就在薛钱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听见他淡淡说:“故人之物。”
这话说得极轻,却让薛钱心头一动:此人一定有故事!他正想顺着问“故人是谁”,旁边的柳玉倾却轻轻踢了下他的马镫。
“阿兄,”柳玉倾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前方好像不对劲。”
薛钱一愣,这才注意到付煜不知何时已放缓了马速,手重新按在了剑柄上。
远处村落灯火依旧闪烁,可方才还能隐约听见的狗吠人声,此刻竟完全消失了。四周静得可怕,只有如风吹过荒草一般的沙沙声,那声音……似乎太密集了些。
付煜忽然勒马。
几乎同时,道路两侧的荒草丛中,猛地蹿出十几道黑影!
是形似野狼的邪兽,却比野狼瘦削,皮毛灰败,口鼻滴着粘稠的涎水,眼珠在暮色中泛着不正常的猩红。它们显然埋伏已久,此刻骤然发难,直扑三人马匹!
“是腐狼!”柳玉倾厉喝一声,双刀已然出鞘,“小心些,它们爪牙带毒!”
话音未落,三头腐狼已扑到近前!付煜剑未出鞘,只用剑鞘横拍,精准击中最先扑来的那头腐狼侧颈。那狼惨嚎着翻滚出去,但更多的腐狼已蜂拥而上!
薛钱慌忙拔剑,可他那镶玉的宝剑在实战中显得笨重迟缓,一剑挥空,反而被一头腐狼乘机扑到了马侧,张口就朝马腿咬去!
“玉倾——救命!”薛钱吓得丢了宝剑,几乎要哭出声来。
“阿兄!”柳玉倾双刀如剪,凌空斩下,将那腐狼逼退。但另一头已趁机从侧面扑向薛钱本人!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碧色的剑光掠过!
嗤——
扑向薛钱的那头腐狼被从中劈开,污血溅了一地。他惊魂未定地看去,只见付煜不知何时已挡在他身前,手中长剑终于出鞘。原本灰白朴素的剑身,在此刻却碧波流转,熠熠生辉。
“下马!”付煜喝道,“在马上目标太大!”
三人迅速下马背靠背结成三角阵势。马匹受惊嘶鸣,挣脱缰绳四散奔逃,反而吸引了部分腐狼追击,减轻了三人压力。
但剩下的腐狼仍有十几头,它们低吼着围拢过来,猩红的眼珠在黑暗中连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光点。
“这些东西……不怕死吗?”薛钱低声啜泣着,丢了剑的他什么也做不了,像个被付煜和柳玉倾两个老母鸡护着的小鸡。
他刚才亲眼看见付煜一剑斩杀一头,可其余腐狼非但不退,反而更凶猛地扑上来。
“它们被控制了。”付煜剑光如练,又将一头扑来的腐狼斩伤,“有人在附近驱使。”
柳玉倾双刀舞得密不透风,护住薛钱侧翼,闻言心头一沉:“莫非是那什么明月教的人?”
“恐怕是。”付煜说话间又挡开两次扑击,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黑暗,“此地不宜久留,往高处退!”
三人且战且退,朝着旁边一处山坡移动。腐狼紧追不舍,它们的攻击并非毫无章法,而是隐隐形成包围驱赶之势。
退到山坡中段,三人皆是心头一凉,山坡另一侧竟是断崖!
崖下云雾翻涌,水声轰鸣,深不见底!而身后,腐狼群已追至坡下,更远处,还有更多猩红的光点在黑暗中亮起,是另一群正在汇聚的邪兽。
“没路了!”薛钱抹着眼泪,“我们是不是完蛋了呜呜呜……玉倾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柳玉倾没回他,在心中翻了个白眼。
付煜迅速扫视崖边,几根粗壮的藤蔓从崖顶垂下,没入下方云雾。
“数量太多了,你我二人怕是有些吃力。”柳玉倾提醒他。
“躲下去。”他当机立断。
“躲、躲下去?”薛钱看着深不见底的悬崖,两腿发颤,“这,这怎么躲?”
“这悬崖上有几块凸起的巨石。”柳玉倾探头向悬崖之下看去。
“抓住这几根藤蔓,在这悬崖下躲到它们走为止。”说话间,付煜已抓住一根最粗的藤蔓,“还是说你要留在这里被它们啃食个干净?”
“不,不是说有人驱使吗……”薛钱哆哆嗦嗦不敢动弹,“万一那人也驱使这些狼跳崖怎么办……”
“没时间想那么多了!照你这么说横竖都是死,还不如来赌一把!”柳玉倾也抓住一根,“阿兄,快!”
薛钱看着越逼越近的猩红光点,腐狼的低吼几乎就在耳畔,他心一横,闭眼抓住离自己最近的一根细藤。
三人开始下滑。藤蔓湿滑,没几下功夫就落在了那块巨石上。
狼群的低吼声逐渐远去,驱使邪兽那人似乎放过了他们。
“呜呜呜我再也不会不听阿爹话自己偷偷出门了……”薛钱终于狼狈地放声大哭起来,手脚并用地扑在柳玉倾身上,“玉倾……付兄……呜呜呜呜……”
“我本以为阿爹说的江湖险苦是不让我出门的幌子呜呜呜呜……”
“还好有你在呜呜呜……玉倾……”
“苦了你了玉倾……呜呜呜呜我好想家……”
柳玉倾叹了口气,轻轻安抚着这个哭得毫无形象的人。
付煜听着薛钱的哭声,若有所思。
眼看着薛钱哭得几乎要在地上打起滚来,付煜轻声提醒:“这石壁湿滑,还是小心些,别掉下去了。”
薛钱闻言,立刻乖巧端正地靠在柳玉倾身边坐好,无声地抹着眼泪。
静默了一会,薛钱小声问:“我们什么时候可以上去?”
薛钱问完这句话后,崖上一片寂静。腐狼的低吼早已远去,连风声都似乎停了。
付煜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再无兽群动静后,低声道:“现在吧。”
他率先抓住藤蔓,向上攀爬。柳玉倾紧随其后,薛钱也赶紧跟上。经历了方才的惊吓,薛钱手脚都发软,攀爬的动作笨拙又吃力,全靠着藤蔓还算结实,一寸寸往上挪。
“快到了快到了……”薛钱小声念叨着,试图给自己加油打气。“不要看不要看……”
快要爬到崖顶时,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向下瞥了一眼,山崖之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
一股强烈的恐惧感袭来,他脚下一滑——
“救命啊——!”
他本就抓得不牢,这一滑整个人向下坠去,全靠手臂死死缠住藤蔓才没直接掉落,但身体已经悬空,脚下再无着力之处。
“阿兄!”柳玉倾就在他上方,见状立刻单手抓住藤蔓,另一只手伸下去想拉他,“抓住我!”
可薛钱此刻吓破了胆,手脚乱蹬,藤蔓剧烈摇晃,柳玉倾伸出的手几次都差一点够到他,却总是被他惊慌的动作避开。
“别乱动!”付煜沉声喝道。他已攀到崖顶边缘,正要回身帮忙。
“付兄!玉倾!救我!”薛钱吊在半空,脚下便是轰鸣的深渊,他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地嘶喊:“我……我愿以身相许!我家里有钱,我也算个小白脸!你要什么都行!救命啊——!!!”
听闻此言,柳玉倾倍感丢脸,几乎想将他一脚踹下去。
就在这时,薛钱攀附的那根藤蔓,因他过度的挣扎和重量,发出了不祥的吱嘎声——靠近崖顶固定处的岩缝,开始崩裂!
“藤蔓要断了!”柳玉倾脸色骤变,不再犹豫,整个人向下探去,终于抓住了薛钱一只乱挥的手腕!
可就在她抓住薛钱的瞬间,那根藤蔓的根部彻底从岩缝中崩脱!两人重量叠加,下坠之势骤增,柳玉倾抓着的另一根藤蔓竟也要从岩缝中脱离出来。
“付兄!”她在坠落前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声。
付煜瞳孔骤缩。
一切发生得太快。他刚把右手搭上崖顶,甚至来不及爬上去。
付煜几乎是想也没想,在柳玉倾松手下坠的刹那,伸出左手死死抓住了柳玉倾还未完全脱离的那根藤蔓。
三个人的重量,加上下坠的冲力,便全部集中在付煜攀住崖壁的右手上。
“怎么这么重!”
薛钱默默道:“我……我身上穿了软甲……还带了许多乱七八糟的名贵武器……”
付煜有点想骂人。
咔。
一声细微却清晰的脆响,从右肩传来。是关节错位的声音。
剧痛瞬间席卷,付煜眼前一黑,五指力道不由得一松——
而就是这一松。
三个人如同断了线的傀儡一般,直直坠入下方翻涌的云雾与震耳欲聋的轰鸣之中。
冰冷的水流如同重锤,从四面八方砸来。
“果然还是掉下去了啊……”付煜暗自腹诽了一句,在失去意识前,只来得及将怀中剑抱紧,以及……听见薛钱那越来越远的、变了调的哭喊:
“我还不想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