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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颗心2 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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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玉喜静,于是各种谢礼和宴会悉数被薛疏月推辞去。
早三月前,薛家家主和大公子就因事宜外出,无法抽身,以书信的形式表达了对青玉的感激。
回薛家后的小半月下来,薛府里除了先前接过人的下人,和日常伺候的婢女,基本没几个人见过青玉本人。
外加薛疏月尽力压制,外界得到的消息,基本都是薛家二公子失踪后,偶遇机缘,因祸得福,治好腿疾后自己回来了。
薛疏月尚未行冠礼,先前又因不良于行和各种因素,没参与过薛家弟子的集体早课,现下恢复突然,也没人来过问。
倒正合了他的意。
春年刚过,薛家的下人正陆陆续续收揽灯笼和年画,积雪堆了一院子。
薛疏月住的偏院就没这个烦恼,因为在他失踪后,家里干脆就没有布置他的院落。
雪花从夜晚一直下到早上,不见小。
人踩上去,留下一路深深浅浅的脚印。
薛疏月从雪雾中现身,身姿如松,踏入院子,推开房门,就看见了青玉。
他正侧卧在美人塌上闭眼小歇,薄衫洒了一地,勾勒出山峦一样绵延的曲线,腰窝的地方塌下去,往后又是往上鼓的胯间,双腿纤长,双足只着了雪白襦袜。
一只手伸出去,吊在扶手外边,拿着书卷要掉不掉。
薛疏月看了一会儿,脱下满是寒气的大氅,走近,帮青玉拾过手上的那本书。
离得近了,他才发现青玉周身全是书籍和竹简,零零散散地搭在榻上和地面,都有翻动过的痕迹。
书被拿走,削葱般的手指颤了颤,薛疏月抬起头,与已经醒过来的青玉对视。
薛疏月笑了笑,问:“怎么直接在这里睡了?”
青玉其实没睡多深,他双手撑在塌上,直起上半身,脸颊还黏了发丝,含糊道:“……看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薛疏月顺势半跪在地上,抬起青玉的一只脚,帮他穿鞋。
青玉的脚很小,薛疏月一掌就能抱住,尽管他还未长开,但身量却已与青玉相差无几了。
青玉望着他,突然问:“凡间的男子,都长得像你这般快吗?”
薛疏月愣了一下,“……也不全是。”
“我想是因为青玉一直在为我灌输灵力,所以才长这么快吧。”
青玉点点头,算是认同了这个说法。
毕竟在山里时,薛疏月还只到他眉间,如今仅仅两个月不到,薛疏月都快要超过他了。
这让身为竹子,对长高有很深执念的青玉,有点不平。
他化形太早,还没成年就已修出人身,以致于原形和人身都卡在了那个时期,即使许多个年份过去,早已成年,青玉的原形和人身都没有丝毫变化。
他是山里最矮的成年竹子。
呵呵。
“你这里的书,我都看完了。”
薛疏月看了一眼四周散落的书卷,暗自惊于青玉的速度。
他从前不常出门,房间里的书囤了不少,这才几天,青玉居然都看完了。
这几天,薛疏月来见青玉,基本上都是撞见他在看书,没日没夜,孜孜不倦,睡觉也都是和书一起睡,好像真的一头扎进了书的海洋里。
青玉没下过山,对山下的一切事物都感到新奇,看书对他来说,无疑是了解人间百物最快最便捷的法子。
薛疏月为他穿好鞋,记在心里,“我再为您找些来。”
青玉“嗯。”了一声,把双脚放在地面,碾了碾,上面蝴蝶刺绣很是精致,珍珠扣细细抖动。
薛疏月告诉他,因为青玉的脚太小,暂时还没有适合他的男靴,所以这些天,青玉穿的都是女子的绣花鞋。
青玉对这些东西没什么概念,也不排斥。
他在山间从不穿鞋,一直赤足而行,地面的生灵一遇上他,都纷纷软了身子,竭力不弄伤青玉。
他不常走路,或者说,一棵竹子,需要到哪里去?
他只是常常跪坐在悬崖之上,或是躺在水流中,三千青丝四散开来,闭上眼,呼吸放慢,静静地吸收日月精华,让灵力在脉络中流淌。
青玉的全部家当,也就那一身能永葆洁净、刀枪不入的青色仙纱而已。
薛疏月却一直告诫青玉,那件仙纱太过轻薄暴露,不适宜在凡间单穿,会被当作异类。
所以如今青玉一般把它当作外衣,披在外边,作一层流光溢彩的轻纱罩。
因为小歇的缘故,薛疏月早上才给青玉梳的头发,现下变得松松垮垮,只剩一条要拆不拆的长辫子,懒散地搭在右肩头。
他只好哄着青玉坐到镜台前,拿起木梳,重新为他打理长发。
薛疏月这个贵少爷,梳发的手艺一开始并不好,是同青玉在山中生活的那一个月练出来的。
林中的生灵喜欢给青玉长长的黑发编辫子,旁观的薛疏月学会了,也上手编,一回生二回熟,竟也学会了七八分。
青玉的头发很长,站起来的时候,几乎拖到地面几丈远,尽管生灵们尽力避让,但青玉还是时常被藤蔓和松果牵扯到发丝。
薛疏月看出青玉苦恼于这一头长发,于是提议帮他剪短。
这才有了下山后,较寻常的及腰黑发。
手指在发丝间轻柔绕动,片刻后,薛疏月就为青玉梳好了发型——一个花苞形状的低簪,散了几缕发丝垂下。
低簪软化了冷淡的神情,为他添上几分别样的柔美。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这显然不是男子该有的发型,但却意外适合青玉,水镜里的人未有上妆,肤如凝脂,眉目清冷,雌雄莫辨,连唇色也素的刚刚好,浅浅桃色。
如一枝在风雪中,含苞待放的粉海棠。
薛疏月看着镜中怔愣,直至青玉唤了一声自己,才勉强回过神来。
两个人的身影在水镜中一前一后,青玉抬起眼眸,与他四目相对。
薛疏月望他的眼,那双浅绿色的眼眸,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只要停泊在此,就要让人陷进去,一步一步往下坠,最终溺死。
啪嗒——
木梳掉在地上,薛疏月后退一步,青玉转身,歪了歪头,面无表情。
“怎么了?”
薛疏月颔首而立,让人瞧不清神色,他的手抖了抖,握成虚拳,“没什么……”
好半晌,又道,“我带了些点心回来,去给您拿来。”
话落,就迈着虚浮的脚步,离开了里屋。
独留青玉一人莫名其妙。
他拨弄几下肩边的发丝,百无聊赖,半个身子压在镜台前,单手撑脸,学书里的角色自言自语。
“水镜,水镜……谁才是这世上,最高的人?”
嗫嚅几句,又被春寒抽空了精力,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
青玉把脸侧埋在双臂间,轻轻吐息,发了一会儿呆,就闭上眼。
“……”
好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