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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枕边魇,困魂人 ...

  •   意识沉坠的瞬间,风唯安便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也没有影,只有浓稠如墨的黑暗将他整个人包裹,连呼吸都像是被这虚无吞噬,连一丝一毫的声响都传不出去。他就那样孤零零地站着,脚下是一片虚空,仿佛踩在云端,又仿佛悬在深渊,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失重的漂浮感里,心底先自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空茫与恐慌。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风拂过,不是尘世里带着温度的风,而是带着刺骨寒意、如同从幽冥深处吹来的风,擦过他的发梢,掠过他的衣袂,竟在这死寂的虚无里,卷起了一片孤零零的树叶。那树叶是极淡的青绿色,边缘却泛着诡异的黑,像是被魔气浸染过,在风里慢悠悠地打着旋,缓缓飘落,最终轻轻落在风唯安的脚边。

      没有落地的声响,却在他脚边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那涟漪是淡金色的,如同水面的波纹,一圈圈扩散开去,又一圈圈消散在黑暗里,像是某种脆弱的结界,又像是梦境里唯一的生机。风唯安低头看着那片树叶,指尖微微蜷缩,心底的恐慌却如同潮水般翻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开始漫无目的地走。

      脚步踩在虚空里,没有着力点,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又无力。黑暗在他四周蔓延,无论他往哪个方向走,眼前都是一模一样的墨色,没有尽头,没有边界,仿佛这虚无会将他永远困在这里,直到魂飞魄散。他的心跳越来越快,胸腔里像是揣了一只乱撞的兔子,咚咚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慌乱如同藤蔓般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让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

      从走,到快走,再到最后的奔跑。

      他在黑暗里拼命地跑,长发被风扯得向后飞扬,衣袍猎猎作响,可无论他跑得多快,周围的黑暗都纹丝不动,那片树叶漾开的涟漪早已消失,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进虚空里,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心底的情绪翻江倒海,全是压抑不住的担忧与自责。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就不能一起面对呢?

      他一遍遍地在心里问着,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疲惫。明明只要并肩而立,那些看似棘手的问题,那些扑面而来的危机,就会变得容易好多,可偏偏,那个人总是要独自扛下一切,总是要把他护在身后,自己却冲在最前面,满身伤痕也从不言语。

      越想,心里的慌乱与无力便越重,奔跑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像是要把这无边的黑暗、把心底的焦虑全都甩在身后。直到最后,他再也跑不动了,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每一步都带着撕裂般的酸痛,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只能猛地停下脚步,弯下腰,双手紧紧环住自己的肩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不断滴落,浸湿了胸前的衣料,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心底的无助与茫然。

      这次……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八百年前的大战,他拼尽一切,只留下一丝残魂,守着梦观树,守着他的神明,本以为历经劫难,终能安稳相伴,可如今,危机再起,那个人却依旧固执地选择独自承受,将他隔绝在危险之外。他不是不懂那份保护,可这份保护,却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着他的心,让他痛得无以复加。

      就在他沉浸在无尽的无力中时,一道道邪恶、阴冷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环绕,如同毒蛇的嘶鸣,又如同恶鬼的低语,黏腻又刺耳,钻进他的耳膜,扎进他的心底。

      “你的神明大人……马上就要撑不住了……”

      “你确定你还要继续像一个缩头乌龟一样,缩在这暗无天日的梦境中吗!”

      “他在为你拼命,你却在这里躲着,真是可笑……”

      这些话语一句接着一句,如同重锤,狠狠敲在他的心神上,每一下都让他浑身一颤,眼底的茫然瞬间被撕裂,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意与急切。他猛地抬起头,原本清澈的眼眸里翻涌着猩红的戾气,周身的空气都变得冰冷而压抑。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的虚无骤然崩塌,大片大片的彼岸花疯狂生长,从黑暗里破土而出,殷红如血的花瓣层层叠叠,铺满了整个视野,浓郁的花香带着一丝诡异的甜腻,弥漫在空气里,将这片梦境染成了一片血色的花海。彼岸花的藤蔓缠绕着,如同无数只手,在他脚下蔓延,而在花海的尽头,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点,正散发着温暖的光芒,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那是现实的方向,是他的神明所在的地方。

      风唯安看着那道光点,眼底的猩红愈发浓烈,心底的犹豫与无力瞬间被决绝取代。他抬手,一柄通体赤红、雕刻着彼岸花纹路的扇子出现在手中,正是他的本命法器——彼岸扇。扇面展开,殷红的花瓣纹路如同活过来一般,散发着凛冽的戾气,他紧紧握住扇柄,指尖泛白,没有丝毫犹豫,纵身朝着那道光源攻去。

      彼岸扇带着破风的声响,划破血色花海,朝着光点狠狠挥去。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传来,如同玻璃破碎,又如同梦境崩塌。眼前的彼岸花瞬间消散,黑暗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林间夜色,微凉的晚风拂过脸颊,带着草木的清香,脚下是坚实的土地,让他终于感觉到了脚踏实地的安稳。

      风唯安稳稳落地,周身的戾气却丝毫未减,他抬眼,紧紧凝视着空中那两道交缠在一起的身影,瞳孔骤然收缩。

      其中一道身影清俊挺拔,白衣染血,正是他心心念念的喻鸢,此刻他正与一道浑身缠绕着浓郁妖气的黑衣人缠斗,招式间带着明显的疲惫,身上的伤口不断渗出血迹,脸色苍白如纸,显然已经撑到了极限。而那黑衣人招式阴狠,妖气肆虐,招招都朝着喻鸢的要害而去,步步紧逼,让喻鸢节节败退。

      风唯安的眼睛,原本清澈的墨色瞳仁,瞬间被喻鸢的自作主张、被他不顾自身安危的愚蠢行为,被那深入骨髓的愤怒,彻底染成了浓烈的大红色,如同盛开的彼岸花,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周围的空气骤然降温,无数片殷红的彼岸花从他周身飘落,如同雪花般纷飞,戾气如同实质般扩散开来,让整个林间的草木都瞬间枯萎,地面裂开细密的纹路。

      喻鸢正拼尽全力抵挡着黑衣人的攻击,突然感觉到身后传来一阵强烈到极致的愤怒,那戾气几乎要将他的神魂都灼伤,他心头一紧,刚想回头确认,却见一道红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一闪,速度快到只剩下一道残影,瞬间便闪到了那妖气缠身的魔君身后。

      风唯安的动作快如闪电,周身的彼岸花纷飞,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捏住了魔君的肩膀,指尖的力道极大,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他的语气阴森冰冷,带着彻骨的寒意,每一个字都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跟了我们一路了,你应该累了吧,噬梦教的叶悬音魔君。”

      那黑衣人,正是噬梦教的叶悬音,听到风唯安准确叫出自己的身份,身形猛地一颤,周身的妖气都紊乱了一瞬。她没想到,自己隐藏得如此之好,竟还是被认了出来,尤其是眼前这人,明明只是梦观树的残魂,却依旧有着如此强大的感知力。

      但叶悬音很快便稳住了心神,嘴角勾起一抹诡异又得意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算计:“不愧是梦观树的守护神,八百年前那场大战都没法使你魂飞魄散,甚至还保留了一丝残魂,我就知道,今日……是我小看你了。”

      她抬手,指尖捻着一支通体漆黑、刻着诡异纹路的笛子,正是她的本命法器漫音笛,此刻笛身之中,浓郁的噬梦力不断汇聚,越来越浓,几乎要凝成实质。叶悬音轻笑一声,声音娇柔却带着刺骨的恶意:“不过……这局棋,依旧是我们噬梦教赢。”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骤然变得虚幻,周身的妖气化作一缕缕青丝,在风里飘散开来,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回荡在林间:“后会无期,我们一定会再次见面的。”

      风唯安看着那缕飘走的青丝,眼底的愤怒丝毫未减,反而愈发浓烈。叶悬音的挑衅,喻鸢的受伤,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爆发,他猛地转身,手中的彼岸扇带着千钧之力,毫不留情地朝着喻鸢的小腹攻去。

      没有丝毫留手,没有丝毫犹豫。

      喻鸢刚从与叶悬音的缠斗中脱身,听到风唯安的声音,便知道是他来了,心底一松,刚想转过身,笑着说一句“唯安,你来了”,可话还没出口,腹部便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如同被烈火灼烧,又如同被巨石砸中。

      他整个人被这股强大的力道狠狠击飞,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重重砸在身后的古树上,树干剧烈摇晃,树叶簌簌落下。喻鸢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白衣,脸色更加苍白,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可即便如此,他却依旧扯着嘴角,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一丝讨好,一丝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他缓缓抬起头,望着不远处那抹浑身散发着戾气的红色身影,声音虚弱却带着温柔,轻声喊道:“这下,应该气消了吧……”

      话音落下,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身体便朝着前方缓缓倒去。

      风唯安看着他倒下的身影,眼底的猩红瞬间褪去几分,心头猛地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闪身,在喻鸢落地之前,稳稳地将他抱进了怀里。

      入手的触感,是滚烫的体温,是黏腻的血迹,还有满身的伤痕。

      风唯安的手指轻轻抚过喻鸢身上的伤口,那些伤口深浅不一,有的深可见骨,有的还在不断渗血,遍布在他的手臂、胸口、后背,触目惊心。他的指尖微微颤抖,心底那滔天的愤怒,在摸到这些伤痕的瞬间,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再也升不起来了。

      眼底只剩下一片复杂,有愤怒,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后怕。他看着怀里脸色苍白、毫无生气的喻鸢,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能化作一声深深的叹息,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无奈与宠溺,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这一下,算是你不遵守誓言的惩罚……”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指尖轻轻拂过喻鸢染血的唇角,“你以后应该会长记性了吧……每次都是这样……总是拼尽全力保护好别人,却从不关注自己,从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风唯安小心翼翼地抱着喻鸢,调整了一个让他更舒服的姿势,然后缓缓抬手,将自身的灵气源源不断地注入喻鸢的体内,温和的灵气包裹着喻鸢的经脉,修复着他受损的身体,缓解着他的疼痛。

      他抬头,望着头顶满天星辰的夜空,星辰璀璨,银河璀璨,可他的眼底却没有丝毫波澜,只有无尽的温柔与担忧。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晚风,只有怀里的人能隐约听见:“何时才能改掉你这坏毛病……”

      手中的灵气注入得愈发温柔,他低头,看着喻鸢安静的睡颜,眼底的复杂渐渐被温柔取代,轻声道:“我可不想再让你受伤了,再也不想了。”

      林间的晚风轻轻吹过,带着彼岸花的余香,漫天星辰洒下温柔的光芒,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将方才的戾气与硝烟,都化作了此刻的温柔与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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