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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瞎眼太子与借他的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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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里倒春寒,宫里最后一茬梅花也谢了,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反着冷光。
沈辞镜揣着刚捂暖的手炉,绕过影壁,就听见前头水榭里传来压低的嗤笑声。
“……太子殿下今日又‘失足’落水了?”
“可不是,两只眼睛跟摆设似的,池子边那么大个石灯笼都瞧不见,直挺挺就撞上去了。”
“说是早年害了眼疾,如今虽好了,眼神总是不济事。也难为陛下,这么个……”
话音未落,说话的小太监就被同伴扯了下袖子。两人抬眼看见沈辞镜一身雨过天青的锦袍立在那儿,脸色一白,慌忙噤声垂首。
沈辞镜却没看他们,目光落向水榭深处那个孤零零的背影。
萧璟坐在阑干边上,湿透的太子朝服紧贴着清瘦的脊背,墨发还在往下滴水。他背对着这边,肩胛骨微微耸着,像只被雨打湿了翅膀、却硬要挺直脖颈的鹤。
沈辞镜解下自己的狐裘披风,走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萧璟。他倏然回头——那双曾经蒙着白翳、如今虽清亮却总显得茫然的眼,在看见沈辞镜的瞬间,极细微地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变成一种近乎木然的平静。
“辞镜。”他声音有点哑,大约是呛了水。
沈辞镜没说话,将还带着体温的狐裘裹在他肩上,手指触到他冰凉的脖颈,顿了顿,又将他湿透的发从衣领里拨出来。动作熟稔,像做过千百遍。
周围侍立的宫人个个垂着眼,却掩不住神色各异。谁不知道沈家这位小公子打小儿就护太子护得紧,偏太子是个扶不起的,连累得沈辞镜也没少遭人背后议论。
“殿下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沈辞镜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听不出情绪,“伺候的人呢?”
萧璟抿了抿唇,没答。苍白的脸被狐裘的绒毛衬着,更显得没什么血色。他生得其实极好,眉眼是皇家一脉相承的深邃精致,只是那双眼睛看人时总像隔着一层雾,没有焦点,便少了几分储君该有的威仪,多了些易于拿捏的脆弱。
沈辞镜也不追问,只转头吩咐:“去取干净衣裳,再熬碗姜汤来。”
他声音不高,却自有种不容置喙的沉静。立刻有太监应声去了。
水榭里一时静下来,只余檐角融雪滴落的声响,嗒,嗒,敲在人心上。
萧璟拢了拢狐裘,忽然低声道:“方才……不是我撞上去的。”
沈辞镜正在拧他发梢水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有人从背后推了我一把。”萧璟抬起眼,目光试图捕捉沈辞镜的表情,却因视线无法准确聚焦而显得有些飘忽,“我听见笑声了。”
沈辞镜静静看着他。
那双曾经几乎全盲的眼睛里,此刻映着灰白的天光,还有沈辞镜自己的影子——一个小小的、清晰的倒影。萧璟的眼疾是好了,可当年耽误太久,视物依旧吃力,尤其看不清暗处和远处。但他总能一眼“找到”沈辞镜,像是某种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是谁?”沈辞镜问。
萧璟却摇了摇头,垂下眼睫:“没看清。”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许……真是我自己没走稳。”
他在撒谎。沈辞镜几乎能肯定。萧璟不擅长撒谎,每次心虚,右手指尖就会无意识地蜷起来,像现在这样。
但沈辞镜没戳破。他只是伸手,用手背碰了碰萧璟冰凉的侧脸。
“冷么?”
萧璟怔了怔,随即极轻微地、几乎不可察地,朝那点温暖偏了偏头。
“……冷。”
这个细微的依赖姿态,让沈辞镜心里某处软塌下去。他想起很多年前,萧璟的眼疾最重的时候,整日待在昏暗的殿里,谁都不见,除了他。那时萧璟总是一个人蜷在榻角,听见他的脚步声,就会慢慢抬起头,用那双蒙着白翳的眼睛“望”过来,轻声问:“是辞镜吗?”
好像全世界,他只认得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回去换衣裳。”沈辞镜收回手,语气没什么波澜,“姜汤要趁热喝。”
萧璟“嗯”了一声,撑着阑干想站起来,脚下却一滑。沈辞镜几乎立刻伸手扶住他胳膊。
隔着湿透的衣料,能感觉到那手臂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沈辞镜没松手,就这么半扶半架着他,一步一步走出水榭。狐裘太长,拖在湿地上,萧璟走得踉跄,大半重量都倚在沈辞镜身上。
沿途宫人纷纷避让行礼,眼神却像细针,密密地扎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
沈辞镜目不斜视。他早已习惯了这些目光——从他七岁被选为太子伴读,第一次牵起那个因为看不见而跌倒在雪地里的男孩的手时,这些目光就如影随形。
嘲笑,怜悯,不解,乃至轻蔑。
他们笑太子是个半瞎的废物,也笑沈辞镜傻,明明家世才华样样出众,偏要吊死在这棵歪脖子树上。
沈辞镜从来不在乎。
他只知道,那年冬日落了大雪,他找到躲在梅树下偷偷哭的萧璟时,那个比他高半个头的太子殿下,用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望”着他,哑着嗓子说:“辞镜,我是不是……永远都看不见梅花的颜色了?”
那一刻,沈辞镜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他折了一枝红梅,塞进萧璟手里。
“殿下摸得到。”他说,“梅花是冷的,香的。殿下闻得到,就看得见。”
萧璟愣了很久,然后慢慢、慢慢地把脸埋进那捧冷香里,肩膀轻轻颤抖。
从那天起,沈辞镜就成了萧璟的眼睛。
替他看路,替他认人,替他挡开那些或明或暗的恶意与陷阱。一年又一年,从孩童到少年,再到如今。
“辞镜。”萧璟忽然开口,打断他的思绪。
“嗯?”
“如果……”萧璟的声音很轻,几乎散在风里,“如果我一直这样,是个没用的太子,你会不会……”
“不会。”沈辞镜答得很快,没有半分犹豫。
萧璟不说话了。沈辞镜侧头看去,见他抿着唇,眼角却微微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像是想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两人转过回廊,东宫就在眼前。殿门前,一个穿着黛蓝宫装的女官正垂手立着,见他们来,上前行礼:“殿下,沈公子。”她目光落在萧璟湿透的衣袍上,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热水已备好了。”
萧璟点点头,松开沈辞镜的手,却又在指尖即将脱离时,很轻地勾了一下。
沈辞镜抬眼。
“……你等我换好衣裳。”萧璟低声说,视线飘向别处,“我有东西给你。”
沈辞镜看着他被宫女簇拥着进殿的背影,狐裘曳地,像拖着一团将熄未熄的火。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走向偏殿的书房。
书房里熏着淡淡的檀香,架子上塞满了书,大半是医书和地理志——都是这些年来,沈辞镜为治萧璟的眼疾搜罗来的。有些书页已经翻得毛了边。
他在窗边的榻上坐下,从怀里摸出那个已经不怎么暖的手炉,搁在膝上。
窗外又飘起零星的雪沫子。
沈辞镜想起太医上个月的话:“殿下眼疾虽愈,然目力终是受损,视物模糊犹在,且极易疲劳畏光。此乃沉疴,非药石可逆。”
非药石可逆。
他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炉上精细的缠枝莲纹。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带着点迟疑。
沈辞镜睁开眼。
萧璟换了身月白的常服,头发半干,松松束在脑后。他手里捧着个小小的锦盒,站在门口,逆着光,整个人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辞镜。”他唤了一声,走进来,带进一股清冽的冷梅香——是沈辞镜惯用的熏香。
他在沈辞镜对面坐下,将锦盒推过来。
“打开看看。”
沈辞镜依言打开。盒子里衬着墨绿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成合欢花的形状,花蕊处一点天然绯色,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玉质极好,雕工更是精湛,合欢花瓣薄得几乎透光。
“这是……”沈辞镜抬眼。
“给你的。”萧璟的声音有点紧,手指又不自觉地蜷起来,“我……我让人寻了很久,才找到这样一块玉。合欢,是……是……”
他卡住了,耳根泛出薄红。
沈辞镜拿起那枚玉佩。触手生温,是被人握了很久的缘故。
合欢,又名夜合,象征夫妻恩爱,永结同心。
他当然知道萧璟想说什么。
这些年来,萧璟对他那点心思,从一开始小心翼翼的试探,到后来几乎不加掩饰的依赖与眷恋,沈辞镜都看得清楚。朝野上下,明里暗里,也早把他们二人看作一体。皇帝默许,沈家默认,仿佛一切都水到渠成。
只差一个名分。
“殿下。”沈辞镜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这太贵重了。”
萧璟脸上的红晕褪去一些,眼神却执拗地“盯”着他——尽管那目光的焦点其实落在沈辞镜肩后一寸的空气里。
“不贵重。”他说,“你值得最好的。”
沈辞镜沉默地看着他。看着那双努力想看清自己、却总显得雾蒙蒙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俊秀、此刻却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脸;看着这个人,这个他护了十几年、几乎成为他生命全部重心的太子殿下。
然后他轻轻放下玉佩,合上锦盒。
“殿下厚爱,辞镜像领。”他说,“只是此物寓意非凡,辞镜不敢擅受。”
萧璟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发颤,“你不愿意?”
沈辞镜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越下越密的雪。
“殿下。”他背对着萧璟,声音很轻,却像冰凌砸在地上,“您如今眼疾已愈,是名正言顺的储君。朝中局势渐稳,陛下对您也寄予厚望。您该想的,是社稷,是江山,是……”
“是你。”萧璟打断他,也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沈辞镜,我想的一直是你。从以前到现在,只有你。”
他的气息很近,带着刚沐浴过的湿润暖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当年我瞎了,所有人都弃我如敝屣,只有你留在我身边。你说你会一直当我的眼睛,我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萧璟的手抬起来,似乎想碰沈辞镜的肩膀,却在半空停住,最后缓缓垂落,“如今我好了,我能看见了——虽然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我能看见你了,辞镜。我真的……能看见你了。”
沈辞镜转过身。
萧璟就站在一步之外,眼眶发红,那双总是没有焦点的眼睛,此刻却像蓄满了破碎的星光,固执地、哀求地“望”着他。
“所以呢?”沈辞镜问,声音听不出情绪,“殿下看见了,然后呢?”
萧璟怔住。
“殿下看见的沈辞镜,是什么样子?”沈辞镜向前一步,逼近他,“是那个七岁起就陪着您、护着您,为您挡明枪暗箭,替您背骂名罪责的沈辞镜?是那个您离不开的‘眼睛’和‘拐杖’?还是说——”
他停住,目光落在萧璟苍白失血的脸上。
“还是说,殿下只是习惯了有我这么一个人,习惯了索取,习惯了依赖。至于我究竟是谁,想要什么,殿下其实从未真的‘看见’过。”
这话太重了,重得萧璟踉跄着后退半步,像是被迎面打了一拳。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那双眼睛里的星光迅速暗下去,变成一片空茫的、受伤的灰暗。
沈辞镜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尖锐的痛楚又翻涌上来。他知道自己说得过分了。萧璟不是那样的人。他只是……只是被保护得太好,被亏欠得太多,以至于把沈辞镜的陪伴当成了理所当然,把那份深植于患难与共的依赖,错认成了别的什么。
“殿下。”沈辞镜放缓语气,“我并无他意。只是如今时移世易,您该走的路,不该被我绊住。”
萧璟摇头,很慢,很用力地摇头。
“没有绊住。”他说,声音哑得厉害,“你从来不是绊脚石。你是……你是我的光。”
他伸出手,这次真的抓住了沈辞镜的手腕。掌心滚烫,指尖却在发抖。
“辞镜,别走。”他低声说,几乎像在乞求,“别离开我。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名分,地位,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别走。”
沈辞镜垂下眼,看着那只紧紧抓着自己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还有方才落水时擦出的红痕。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萧璟因为看不见,在结冰的台阶上滑倒,摔得满手是血。那时他也是这样抓着自己,声音里带着哭腔:“辞镜,我疼。”
那时沈辞镜说:“殿下不怕,我在这儿。”
现在呢?
现在他能说什么?
沈辞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檀香与冷梅香交织,还有萧璟身上那种独有的、带着药味的清冽气息。
他反手握住萧璟的手,将他冰冷的手指包进掌心。
“我不走。”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静,“至少现在不会。”
萧璟的眼睛倏然亮起来,像濒死的人抓住浮木。
“但是殿下,”沈辞镜松开手,退后一步,拉开距离,“有些事,急不得。您和我,都需要时间。”
他重新拿起那个锦盒,放回萧璟手里。
“这玉佩,您先收着。”他说,“若有一日,您真的‘看清’了,而我还在这里,您再给我不迟。”
萧璟捧着盒子,指腹摩挲着光滑的木纹,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雪落无声。
许久,他才极轻地点了点头。
“……好。”
沈辞镜看着他低垂的侧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心里那处软塌的地方,又漫开一片绵密的刺痛。
他知道,自己又一次心软了。
就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
“殿下该用膳了。”他移开视线,走向门口,“我让人传菜。”
“辞镜。”萧璟在身后叫他。
沈辞镜停步,没有回头。
“……今晚,你能留下来吗?”萧璟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像以前那样。”
像以前那样——在他眼疾最重、夜夜噩梦惊醒时,沈辞镜总会守在他榻边,握着他的手,直到他再次入睡。
沈辞镜背对着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萧璟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嗯。”
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风雪瞬间涌进来,又在他身后合拢。
萧璟独自站在书房中央,捧着那个小小的锦盒,低头看着里面温润的合欢玉佩。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地上。
他伸出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点绯色的花蕊。
然后慢慢、慢慢地将盒子抱进怀里,像抱住一团冰冷而脆弱的梦。
窗外,雪越下越大,将天地染成一片茫茫的白。
仿佛要掩埋所有的痕迹,所有的声音,所有未曾说出口的、滚烫而疼痛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