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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卷 温言如刃 ...

  •   待众妃嫔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威太后殿内那股无形的紧绷气息,才仿佛被人轻轻拧松了一扣。

      宫人们低眉敛目,无声地鱼贯而入,熟稔地铺陈漆案、摆放食具,整座殿宇重新被一层温吞而安稳的烟火气包裹。

      “原来那就是史书里写的‘艳冠后宫、谗言惑主’的郑袖……”

      林皓宇站在卫婉的身体里,目光仍忍不住追随着她们离开的方向,心绪翻涌。
      那位在史书中与“陷害魏美人”“放走张仪”牢牢捆在一起的楚宫宠妃,方才竟真真切切地站在自己眼前,说笑、寒暄、暗藏机锋——还极有可能,日后要同她一同伴读。

      一念及此,他背脊上不由窜过一阵细微的凉意,却又夹杂着一种近乎冒险般的兴奋。

      ——这就是历史啊。
      不是纸页,不是注脚,是会呼吸、会算计、会伤人的活人。

      威太后已收回目光,面上重新覆上一层家常的慈和。她随口吩咐道:“去,将今岁新贡的蜜饯取些来,晚膳也备得精细些。婉婉一路受苦了。”

      说罢,才转向卫婉,语调温软:“你叔伯嗣君近来可好?你父亲与母亲,在卫国内可还安泰?”

      林皓宇心中一紧。

      坏了。

      他这个“新来的”,哪知道什么嗣君近况、宗族内情?要是答得稍有不慎,怕是立刻就要露馅。

      于是,他极自然地垂下眼睫,目光悄悄投向一旁的戚姑,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依赖与茫然。

      戚姑果然立刻会意,上前半步,躬身回禀,声音柔顺而克制:“启禀太后,公主年幼,此番路途又受了匪人惊扰,至今心神未定,家中细务恐难尽述。托太后洪福,君上与主父主母皆安。只是……”

      她略一停顿,语带哽咽,却不显做作:“卫国如今,仅余濮阳一城,外有强邻环伺,内需休养生息。嗣君日夜忧劳,如履薄冰。”

      殿中一时静了下来。

      威太后听罢,久久未语。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眸里,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怅惘与无力。她轻轻叹息,仿佛将半生远嫁他国的思绪一并叹了出来:

      “山河飘零,宗庙维系……你我女子之力,终究微薄。不知卫国前路,究竟在何方。”

      “姑祖母不要难过。”

      林皓宇适时开口,刻意让声音揉进几分孩童的甜糯与依赖:“以后婉婉在这里,天天陪着姑祖母。这样,姑祖母就不会总想着伤心事了。”

      ——哄长辈这件事,他可是专业的。
      毕竟,考古所里那些老教授,一个比一个难伺候。

      威太后低头看着侄孙女那双清澈的眼睛(至少表面如此),脸上的纹路渐渐舒展开来,露出真实的暖意。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卫婉的手背:“好孩子,你有这份心,姑祖母就高兴了。”

      晚膳设在偏殿。

      林皓宇一踏进去,注意力便被彻底拽走了。

      漆木案几通体乌黑,描绘着繁复的云鸟纹;盛放羹汤的耳杯,杯沿错银嵌铜;就连取食的漏勺柄部,都镶嵌着细小的绿松石;普通的水果碟,边缘也刻着利落而古拙的几何纹样。

      ——

      (内心尖叫:战国楚国漆器!标准器啊!
      这纹饰,这比例,这工艺……博物馆里隔着玻璃看,和现在摆在眼前,完全是两个概念!
      那个耳杯的铜饰会不会刻了匠人名?漆案底部有没有作坊标记?
      好想上手量尺寸、画线图……要是能带一件回去——不,一件就够了,学术价值直接拉满!)

      ——

      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克制住自己扑上去研究的冲动,只敢用眼角余光一遍遍扫视,脑子里飞快地做着笔记,同时又为这些“国宝级文物”被如此随意日用,心疼得直抽抽。

      时间多的是。
      时间多的是……

      他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膳食精致,却味同嚼蜡。林皓宇(卫婉)几乎没怎么动筷,心思早已飞到了那些跨越千年的器物上。威太后只当她旅途劳顿,胃口不佳,特意嘱咐戚姑好生照料。

      饭毕,戚姑谢恩告退,领着卫婉前往早已安排好的寝殿——位置紧邻威太后所居之处。

      踏入寝殿,屏退楚宫派来的侍女后,林皓宇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几乎是软进榻边。

      “戚姑……”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语气既像打探,又带着几分真心:“你……有自己的孩子吗?他们如今在何处?”

      戚姑整理床褥的手微微一顿,很快又恢复如常。她继续手上的动作,语调平稳:“回小姐的话,老奴是府里的家生子,自小伺候主母,后来奉命照料您。成了家,确有一子,如今也已成年,蒙主家恩典,在府中领了份差事,能自食其力,便是他的造化。”

      她转过身来,昏黄的灯烛下,目光沉稳而坚定:“我们为仆的,生死荣辱,皆系于主家。护得小主人周全,伺候好主子,便是天职,是本分。老奴既然跟了小姐出来,小姐安好,老奴便是有福;小姐若有丝毫差池,老奴万死难赎。至于家中儿孙,自有他们的命数与主家的安排。”

      没有慷慨陈词,却字字落地。

      那是一种被时代深深刻进骨血里的“忠义”——将自身、家族、命运完全系于主家之上的绝对依附。

      林皓宇望着戚姑在灯影中显得愈发坚毅的侧影,一时无言。

      这不是现代社会的雇佣关系,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沉重的绑定。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卫婉”这个身份,承载的不只是尊贵,还有无数人的生死与归属。

      夜色渐深。

      林皓宇躺在陌生而华贵的锦褥之中,望着殿顶幽暗的梁影,恍惚想着——明早醒来,她会不会已经回到现代?

      耳畔仿佛仍回响着白日的刀剑声、马蹄声,还有威太后那温柔却暗藏机锋的话语。

      在这交织着历史与现实的回声中,她缓缓沉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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