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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卷 楚宫渐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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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重整后的队伍护卫下，重新驶上通往楚国的官道。
车厢内，方才的厮杀与混乱被厚重的帘幕隔绝在外，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规律声响，一下、一下，敲在耳边，反倒更显空旷。
“小姐现在觉着如何？头还疼不疼？”
戚姑将卫婉紧紧搂在怀里，用脸颊贴了贴她的额发，语气里仍带着未散的后怕，“方才那一下撞得实在骇人，您自小身子骨就弱，脾胃又不和，吃得比雀儿还少，哪里经得起这样的磕碰……老奴真不知该如何向威后和卫氏宗族交代啊！”
林皓宇——不，现在是九岁的卫婉了——被她抱得浑身一僵。
太近了。
一个二十二岁的现代直男灵魂，被一位三十来岁的妇人如此搂着轻声细哄，心理上实在有点扛不住。
不过，他很快抓住了戚姑话里的重点。
“撞……撞到头？”他迟疑地问。
戚姑连连点头。
林皓宇心里“咯噔”一声。
看来，真正的九岁卫婉，很可能就是在那一撞之下，意识断绝了。也正是这一瞬的空隙，才让他这个异世之魂，顶替着落了进来。
“威后？”他终于忍不住轻轻挣了挣，成功把自己从那过于温暖的怀抱里解救出来，“我们这是……去投靠威后？我的……姑祖母？”
“正是啊！”戚姑一怔，随即满脸心疼，“那可是您嫡亲的姑祖母，您当真……一点都不记得了？”
林皓宇心里一沉。
他瞥了一眼一旁同样一脸茫然、明显比他还“新手”的婢女瑶儿，果断放弃从她那里套信息的打算，深吸一口气，启用了穿越者的万能技能。
“戚姑，”他抬起眼，努力让自己的神情显得脆弱又惶然，还刻意放软了嗓音，“我好像……许多事都记不清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清楚地看到戚姑眼底的忧色化成了心疼。
“莫怕，莫怕。”戚姑立刻又将她揽回怀里，动作轻柔却笃定，手掌一下下抚着她的背脊，“记不得便记不得了，万事有老奴在。”
她的声音缓缓低了下来，像是在替他，也像是在替真正的卫婉，重新讲述一段本该烂熟于心的人生。
“我们婉婉啊，是金枝玉叶。您父亲，是当今卫国国君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您出生那日，可是有异象的——濮阳城外，方圆十里的桃林，一夜尽开，灼灼漫天。人人都说，这是天赐祥瑞，说我们婉婉，将来必定倾国倾城、福泽深厚……”
戚姑说得温柔而笃定，仿佛那一夜的桃花真的曾为这个孩子盛放。
可林皓宇的脑子里，却自动跳出了另一套画面。
卫国，姬姓宗邦，疆土仅余濮阳一城；
老卫平侯已死，新君即位后，连“侯”爵都不敢称，只能自贬为“君”，在列国夹缝中苟延残喘。
此番前往楚国，投靠那位贵为楚宫威后的姑祖母，用意再清楚不过。
一个血统尊贵、容貌出众，且母国衰微、易于掌控的宗室女——
无论是联姻，还是献礼，都是一枚恰到好处的筹码。
一股凉意顺着脊背慢慢爬上来。
这哪里是投亲靠友，分明是一条早已铺好的路。温情是假，身不由己才是真。
车窗外的景色飞快向后退去，像是在提醒他——他正被推着，奔向一个早已写好的位置。
?
混乱的情绪渐渐沉淀下来。
林皓宇低下头，再一次认真端详这双属于九岁孩童的手。纤细、柔软，却将承载他此后的一切。
林皓宇不在了。
从这一刻起，他就是卫婉。
一种奇异而汹涌的感觉在胸腔里翻滚——他正真实地触摸着两千多年前的血肉、骨骼与温度。
可为什么是他？
梦里那道泣血的女声，那柄引他跨越时空的“金血铸”匕首……真正的卫婉，想让他来做什么？回去的关键，又究竟在何处？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车厢内壁。
只要狠狠撞上去——
身体却先一步缩了缩。
……算了，太疼了。
“真他妈窝囊。”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他懊恼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腿。
“小姐？”戚姑立刻握住她的小拳头，替她揉着，“可是哪里不舒服？”
看着戚姑眼底那份真实的担忧，他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算了。
来都来了。
属于林皓宇的那部分灵魂，狠狠抹了把并不存在的泪，做出了一个极其务实的决定——先活着，把这一切弄明白。真到了走投无路，再考虑那个“物理回档”的办法也不迟。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了车帘。
窗外的世界已然不同。土路变成了石板道，屋舍高大规整，人声渐起，空气里多了几分都城独有的复杂气息。
楚国的中心——郢都，到了。
他的目光下意识被车旁的骑兵吸引。
那是嬴稷留下的秦将，王龁。
玄甲覆身，肩背宽阔如山，战马行走间，肌肉在甲下隐约起伏。那不是后世陶俑里程式化的威武，而是活生生的、被沙场淬炼过的悍将气息。
……这可比兵马俑生动多了。
林皓宇的历史爱好者之魂在颅内疯狂尖叫，又被他强行按了下去，猛地缩回车内。
淡定，卫婉。
你现在是卫婉。
马车缓缓前行，街市的喧闹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高墙、宫门、执戟肃立的甲士。空气仿佛都沉了下来，混合着香料、尘土与权力的气味。
楚王宫，近在眼前。
“夫人，前方宫门需验看关文。”
王龁的声音自车外传来。
短暂核查后，沉重的宫门在吱呀声中开启。秦军随即停下。
“末将职责已尽，回栎阳复命。”王龁于马上抱拳，“女公子，夫人，保重。”
马蹄声渐远。
那扇高大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卫婉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带来清晰而真实的痛感。
她的战国时代——
在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