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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宫廷心计,镇灵玉    ...

  •   御书房内,烛火已残。

      萧斐依旧独坐龙案之后,未曾安歇。殿门紧闭,将外界一切喧嚣隔绝,只余下满室清冷与他一人孤影。

      桑霁妤离去已久,让他心绪难平的,是那道与当年之人如出一辙的狐影,是那声凄厉却熟悉的气息,是那句“妖亦有魂”——字字句句,都在戳破他刻意尘封了五十年的假象。

      他缓缓起身,行至窗前,推开半扇窗棂。

      夜风微凉,一轮圆月悬于墨色天际,清辉遍洒京城,将朱墙金瓦、长街古巷都浸得温柔如水。

      今日的圆月毫不逊色于中秋之月。

      五十年前的今夜,也是这般圆满的月。

      萧斐望着那轮皓月,长睫低垂掩去眸底翻涌的涩意与温柔。

      那时他还未登基,不过是个不受重视的皇子,无朝政缠身,无万民所望,心中只有一方小小天地,与一只悄悄藏在宫中的白狐。

      中秋夜,京城解禁,夜市如昼,朱雀大街灯火连绵,灯笼高挂,人流如织,桂花香气漫满长街。

      他换上寻常锦衣,避开侍从,悄悄带着化为人形的青妩,混入热闹人群。

      她一身浅粉衣裙,眉眼清艳,眼尾那一点绯色在灯火下愈发动人,对人间一切都觉得新鲜。看糖画时眼含好奇,捏兔儿灯时指尖轻软,尝桂花糕时唇角微扬,笑起来时,不食人间烟火,连满街灯火都似黯淡了几分。

      “人间的中秋,竟这样热闹。”她仰头望着满街花灯,又抬眸看天上圆月,声音轻软,“狐族居深山,从无这样的灯火,这样的暖意。”

      他站在她身侧,替她挡开拥挤人群,望着她笑颜,心头软得一塌糊涂,低声道:“往后每一年中秋,我都陪你逛遍京城长街。”

      她回眸看他,眸中映着灯火与月色,清澈又真挚:“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那时的风是暖的,灯是亮的,月是圆的,身边之人是真心相待的。

      他们在长街上并肩慢行,看舞狮,听小曲,共赏一轮圆月。她会悄悄用法术让灯笼飘得更高,会偷偷摘一枝桂花别在发间,会拉着他的衣袖,像个未曾涉世的孩童,对人间烟火满心欢喜。

      他从未告诉过她,那一刻,他多想抛开身份,抛开规矩,抛开人妖殊途的铁律,只与她岁岁年年,共赏月圆。

      那时的他,以为真心可抵岁月,可破规矩,可换长久。

      却终究抵不过江山社稷,抵不过万民非议,抵不过那道冰冷无情的禁妖令。

      萧斐缓缓闭上眼,喉间微紧,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钝痛。

      朱雀台上的烈焰,中秋夜的灯火,她含笑的眉眼,她绝望的目光……一幕幕交织重叠,在他脑海里翻涌不休。

      他以为时间能磨平一切,以为舍弃是最好的保全,以为烈火焚身是她最终的归宿。

      可今夜那道狐影,那句“妖魂不散”,那个能看见魂息的白衣女子……

      无一不在提醒他。

      他当年舍弃的,不只是一段禁忌之情。

      他亲手推开的,是那个曾与他共赏中秋圆月、共许岁岁年年的人。

      而她,或许从未真正离开。

      只是困在这深宫之中,困在五十年的执念里,困在他一生都无法弥补的亏欠里。

      窗外圆月依旧,清辉如故。

      只是当年并肩赏月、同游长街的人,早已不在。

      萧斐缓缓睁开眼,眸中月色清冷,藏着半世的悔与痛,久久未动。

      风过窗棂,吹动他明黄色衣袂,如同吹不散五十年前,那夜中秋,她落在他肩头的一缕发香。

      御书房的灯火彻夜未熄,洛惟书便在殿外廊下,立了整整一夜。

      玄色劲装被夜露浸得微凉,披风垂落地面,沾了些许寒尘。他没有命人点灯,只隐在廊柱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听着殿内帝王那细微却难掩紊乱的呼吸,一声一声,敲在寂静的夜里。

      他自年少便随侍帝王身侧,亲眼见过萧斐登基、平乱、镇国,而这幅难掩怆然的模样。

      只因为一道狐影。

      只因为一个名字——青妩。

      五十年前朱雀台那场大火,他亲眼所见。
      那时他尚是宸卫新锐,立在高台之下,看着烈焰吞噬那道绝艳身影,看着帝王立于城楼之上,一身龙袍,面无表情,唯有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迹。

      那时他以为,帝王无情。
      如今他才明白,无情不过是深藏。

      今夜那道白狐灵体一现,青妩二字再次被勾起,萧斐眼底那翻涌的痛悔与挣扎,他看得一清二楚。

      那段禁忌之恋,那段焚心旧史,那道帝王一生都拔不掉的刺……终究还是,被人轻轻一拨,重新翻了出来。

      而那个拨刺的人,正是桑霁妤。

      洛惟书缓缓抬眸,望向夜色深处,目光落在新晋捉妖师暂居的偏院方向。

      那女子白衣素净,眉眼清泠,术法诡异,能识魂息,能斩灵体,能在最恰当的时机闯入御书房,能在最危急的时刻挡在帝王身前,能说出无人能懂的秘理,更能轻易取信于心结深重的帝王。

      “太巧了”。

      巧得不像意外,像一场精心计算好的入局。

      她出现的时间,恰逢虚关松动、京城流言四起;
      她展露的能力,恰好是帝王眼下最急需、无人可替代的;
      她今夜的“护驾”,恰好触动了帝王最深的愧疚与信任。

      一环扣一环,步步精准。

      洛惟书指尖轻轻按住腰间佩剑,指腹微凉,眸色沉如寒潭。

      他执掌宸卫,守的是皇城,护的是帝王,镇的是妖邪,更守着那段不能被任何人重提的旧案。青妩一事,是禁区,是裂痕,是一旦裂开,整座京城、整个人间都可能随之动荡的隐患。

      可桑霁妤,偏偏就踩在了这条线上。

      她能看见灵体,能与残魂对话,懂魂息,知缔约,术法非道非魔,却带着一股极淡、极清、极难察觉的妖异——像极了当年的青妩,却又比青妩更冷,更静,更藏锋芒。

      她到底是谁?

      来自何方?
      入京目的何在?
      今夜御书房那场戏,究竟是护驾,还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布局?

      洛惟书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桑霁妤挡在帝王身前、白衣染血、从容斩散灵体的模样。

      平静得太过刻意。
      强大得太过诡异。
      出现得太过及时。

      帝王已许她通行虚关之权,命她与自己同往边境,查探封印松动根源。

      这一路,他不能掉以轻心。

      他要盯着她,看着她,试探她,必要时,不惜一切手段,查清她的底细。

      若她是人,是可用之才,便留。
      若她是别有所图,是想借青妩旧案乱朝纲、动封印。

      洛惟书眸中寒光一闪而逝。

      那他便亲手,再斩一次狐踪。

      暮色浸了半边宫墙,朱红廊柱投下狭长阴影,桑霁妤提着半盏素纱灯,缓步走在回宫的长巷里。

      白日里她借帝王特许出宫闲逛,避开闹市喧嚣,拐进京城西巷一间不起眼的老铺,寻到了件合意物件,巷尾一间极小的铺子,无匾无牌,只在门口悬着一串风干的灵香草与沉水香,柜上摆着些不起眼的陶制小罐、素色锦囊。掌柜是位垂垂老矣的婆婆,低头捻着香线,不闻不问,任人自取。

      桑霁妤便把目光落在角落一方巴掌大的素纹玉净囊上——玉质并非上等,却透着极淡的清灵之气,囊身绣着细密的锁灵纹,寻常人只当是普通香袋,她一眼便识得这是能稳散灵体、阻戾气侵体、甚至暂存微弱残魂的好物。

      此世之人只知捉妖、斩妖、封妖,从不知灵体分残魂、执念、怨魄,更不知有器物可安魂稳灵,只当一切妖异皆该除尽。她指尖轻触锦囊,那丝若有似无的灵息温顺缠上,确是难得的巧物,对她日后查探虚关、接触残魂极有用处。

      付了碎银,将玉净囊揣入袖中,缓步回宫,行至岔口廊下,一道玄色身影静静立在柱影深处,似已等候许久。

      洛惟书一身劲装利落,腰间佩剑沉敛,背光而立,面容隐在半明半暗里,唯有一双眸子寒亮如星,落在她身上时,不带半分戾气,却透着深不见底的审视。

      “桑姑娘倒是好兴致,白日出宫,此刻才归。”他先开口,声音清冷淡漠,无半分苛责,更像寻常闲谈。

      桑霁妤停步,抬眸颔首,“洛大人”语气平淡:“闲来无事,逛逛京城街巷,寻些小物罢了。”

      洛惟书缓步走出阴影,目光扫过她空无一物的另一只手,又落回她微拢的袖口,指尖轻叩佩剑鞘。
      语气轻缓,却字字藏锋:“京城老巷多有奇物,民间匠人常炼些辟邪玉、镇妖符,寻常百姓求个心安,修士拿来驱邪,不知桑姑娘今日寻到的,是哪一类?”

      试探来得不动声色,不直接追问,却以“辟邪、镇妖”为引,暗探她是否接触与灵异类相关之物。

      桑霁妤神色未变,淡淡道:“不过一方旧玉,看着温润,随身戴着罢了。”

      “旧玉?”洛惟书脚步微顿,与她并肩行在宫道上,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君臣有礼、又暗藏压迫的尺度,“近来京城虚关松动,残灵散魄频出,坊间不少所谓辟邪古物,实则沾过灵体气息,寻常人戴之无碍,懂行的人……却能借其引灵、探灵。”

      他顿了顿,侧眸看她,眸色深沉:“桑姑娘昨夜在御书房,斩散那道狐形灵体时,手法利落,似是极熟灵体习性。只是在下有一事不解——灵体无形无质,随风而散、附影而栖,寻常修士只知斩妖除魔,却无人懂灵体与妖身之别,更无人能辨魂息、稳残灵。姑娘所用之法,非道非佛,非世间流传术法,倒像是……只此一家的绝学。”
      世人皆称那是狐妖、怨魂、邪祟,唯有她一口咬定“灵体”,且能辨其息、斩其形、言其理——这本就是最大的异常。

      桑霁妤垂眸拂了拂袖角,语气平淡无波:“市井安稳,并无异状。至于灵体……洛统领若真遇上,便知那并非寻常妖邪,慌乱无用,硬斩也未必能除根。”

      洛惟书眸色微沉:“哦?姑娘倒像是对此……极为熟稔。本将镇守皇城数十载,斩妖封邪无数,只知妖物附魂、怨气成祟,却从未听过‘灵体’一说,更不知有何章法。

      桑霁妤抬眸,日光落在她睫羽上,语气依旧平静,不带半分波澜:“世间异术万千,洛统领专精镇国护驾、斩除显性妖邪,不知此等偏门细理,实属寻常。灵体本就无形无质,非魂非妖,不过是执念残息所聚,肉眼不可见,凡术不能伤,唯有识得灵息者,方能察觉。”

      洛惟书盯着她,试图从她眼中找到慌乱、算计,可眼前女子眼底只有一片清寂淡然,仿佛所言不过是街边草木、天上流云般寻常。

      他步步紧逼:“姑娘所言,陛下亦未曾听闻。昨夜姑娘在御书房前,斩散那道狐影灵体,手法诡异,不道不魔,莫非……姑娘自幼所学,便是此等与‘灵体’相关的异术?”

      “术法各有传承,”桑霁妤淡淡应道“洛大人只需知,我能查虚关、稳异状、护陛下周全即可。至于如何识、如何斩,乃是我师门秘传,不便多言。”

      语气不卑不亢,既点明自身用处,又封死所有追问,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

      洛惟书喉间微紧,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原想以“无人知晓的秘理”为突破口,逼她露出马脚,或是逼她承认与青妩、与当年旧案有关,可她从容淡定,仿佛“知晓灵体”本就天经地义,反倒是他的追问,显得刻意又多余。

      桑霁妤见他不语,微微颔首:“若无他事,我先回偏院。”

      说罢,不再停留,白衣轻扬,缓步沿长宫道前行。

      日影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袖间隐约透出一丝清浅灵息,微弱得几乎不可察,唯有洛惟书立在原地,望着她背影,眸色愈沉。

      她明明什么都没细说,却句句都在印证这世上所有与灵体相关的知识,确确实实只有她一人知晓。

      帝王不知,朝臣不知,门派不知,镇守皇城半生的他亦不知。

      这般独一份的认知,这般精准控灵的术法,这般冷静到近乎漠然的态度……

      他望着那道白衣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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