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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可怜的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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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还无言地跟在后面,说出的话在口中反复翻炒:“我一时竟然分辨不出你说的是好赖话。”
尘香尽轻轻一笑:“看你怎么想了。”
谢还住在五楼,这栋居民楼一层好几个住户,其实这一片还算是个小区,名字简单粗暴——“幸福社区”。只是楼栋与楼栋之间相隔很近,要是住在离隔壁栋近一点的位置,就算是白天,房间里也照不到阳光。
谢还就是住在这种地方,因为房租会比同一层的更便宜一些,对于他这个上大学还需要靠别人资助的人来说,这里真的是很好的选择了。
尘香尽说完那些话之后就没有再开口,一言不发地四处打量着,跟着谢还进了一间连门锁都没有的屋子。
一进门,扑面而来的不是尘香尽想象中的霉味,而是一股玫瑰花的清香,其中还混着洗衣液的香味。谢还先是走到小阳台上把风干的衣服收了下来,再招呼尘香尽找个地儿随便坐坐。
谢还这么说也是故意的,因为他的房间小到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唯独能容得下尊贵的屁股的只有一张摆在角落里的床,其他家具都互相挤着,哪里还容得下尘香尽这尊大佛?
尘香尽挪挪脚,侧身让谢还过。
谢还拿起尘香尽一旁桌上的塑料袋,把里面的东西都倒了出来,然后把放在床边的一个小瓶子给装了进去。
尘香尽以5.1的视力看得很清楚,是助眠的药物。
“你平时睡不着?”尘香尽问。
谢还没有遮掩:“嗯。偶尔晚上会辗转难眠,所以就干脆去药店买了瓶药。”
尘香尽:“你都在忙些什么呢?”
谢还举起打工时需要穿的打工服,拿在尘香尽面前晃了晃,木质调的香味钻入了尘香尽的鼻子里。
“打工呗。”
尘香尽看到围裙上写着“串串香大排档”,正是前不久他们离开的那条西定街上,左侧很多人排队的那家大排档店。尘香尽算是知道为什么谢还搬家之后还是选择在这一片住下,毕竟在西定住了那么久,而且这里的打工机会更多,对谢还来说再好不过了。
尘香尽瞥了几眼他的“衣柜”,也就是一张木凳,上面整齐地堆满了衣服:“还不止一家呢.....”
“阿香烤鱼”“胖胖冰室”“南风面馆”。
谢还把这些工作服都放到一堆,然后装在一个袋子里,打算等下下楼后都拿去还掉,反正工作一个月前都辞了,一直没有时间去还,现在倒是可以一起还回去。
“幸好下个月房租还没交…”谢还叹口气,精打细算:“也就亏了两天的钱。”
尘香尽心中五味杂陈,就像有一颗大石头重重地砸在胸口,结果自己胸口还有一块防护垫,那种没把自己一下砸死的感觉怪难受的……
“好了。”谢还背起一个背包,走到尘香尽面前,看他正在走神,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尘香尽眨了下眼:“怎么了?”
谢还朝外送了下肩膀:“不是要让我搬家?”
尘香尽在他身边看了一圈:“是要搬家,你的行李呢?”
谢还提了下背包和手中的塑料袋:“这儿呢。”
尘香尽眼底顿时涌现出“可怜的孩子”“这孩子到底吃了多少苦啊”“不是说打工了吗钱呢”的酸涩,谢还打了个冷颤,想不通自己怎么会从尘香尽的眼神里读出这些内容。
尘香尽满脸真诚:“你认我做干爹,我绝对带你吃香的喝辣的.....啊嗷!”
谢还狠狠地踹了尘香尽一脚。
尘香尽坐在驾驶位上,翘起半个身子,揉着自己隐隐作痛的屁股蛋。
谢还吸溜一大口螺蛳粉,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尘香尽:“还满意吗,小祖宗。”
谢还摸着自己已经装下轰炸大鱿鱼、十串羊肉串、臭豆腐、砂锅粥的肚子,勉强地说:“嗯,谢谢,老大。”
尘香尽黑线:“别叫我老大。”
谢还好奇说:“你不是这个组织的组织头头?”
尘香尽无力解释:“是大家长...”
谢还毫不客气扔了个白眼:“为什么总要装深沉啊?”
尘香尽面无表情地回答:“那我也不是老大。”
谢还敷衍地点点头:“那以后喊你老家伙行了吧。”
尘香尽还真的思考了起来:“虽然难听了点,但实事求是......”
谢还:“......”
“你看起来也就二十三、四吧。”谢还难得对尘香尽认真地说,“即使你想在团队中树立成熟可靠的形象,也不只有篡改年龄这一条路。”
尘香尽:“可是我过了明年就九百一十六岁了。”
谢还以一种关爱问题儿童的复杂眼神凝望着尘香尽。
尘香尽努力睁大眼睛和谢还对视。
“......”谢还低头又吸溜了一大口螺蛳粉,“这粉可真劲道!”
——
许亦欢气势汹汹地坐在客厅沙发上,疯狂地用鼻子嗅着气味:“螺蛳粉、烤串!”
谢还蹲在地上,按照尘香尽的要求把纸箱里的东西都拿出来分类整理好,他直接无视许亦欢的眼神控诉,饶有兴趣地琢磨着手底下的这些玩意儿。
这应该是桃木剑,还有这个是铜钱剑,那个是灯?作用应该和引魂灯差不多吧...
让谢还和许亦欢留在客厅里,尘香尽关好地下室的门,打开了那盏微弱的灯光:“怎么不开灯?”
尘香尽就像没有看见马季霄充满红血丝的眼底,他要说的话昨天已经跟马季霄说过一遍,现在再说一次也无妨:“你的体质你自己最清楚,有些事情不是你不去看、不去想就能够避免的。”
他手里把玩着烟盒,从里拿出一根烟,也不抽,就这么咬在嘴里,烟跟着嘴唇张合上下起伏着:“学校我都已经帮你联系好,不过你不想读书也可以,金姐在江苏那边也有公司,你要是有意向,随时和我说。”
尘香尽原本打算的是让马季霄把高中念完,参加高考之后考上自己心仪的大学,认识更多的朋友、体会到更多的乐趣,只有视野开阔了,他才不会困在这一寸被他自己所圈住的牢笼里。
马季霄低着头沉默,一言不发,好半天,他颤抖着声音说:“尘哥,我读不下去的。”
他喉结滚了滚,双手攥得发白,指甲几乎嵌入掌心,“我也尝试过融入他们,可是每当、每当我看见那一张张对我笑着的脸,我就会想起我之前所犯下的错!我对不起小景的父母..我更对不起小景!这一切都是我害了他!!”
马季霄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几不可闻的呢喃:“是我...”
“还有这份合同,”马季霄从口袋里拿出被他折得整齐的纸张,“我是不会签的。”
尘香尽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指腹蹭过打火机冰冷的外壳,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传来,勾得他想起许多记忆。
当初救下马季霄时,他的父母都跪地磕头感谢,眼里含着泪水,哭得太久再也流不下。他们激动地说着:“谢谢您救了季霄啊!来生为您做牛做马都不足报答我们的恩情,您就是季霄的再生父母……可是,可是季霄现在是毁了,他、他杀了人,要是陈景的爸妈报了警,季霄的后半辈子怎么过啊!他还那么小,求求您再帮帮他吧…求求您…”
还有其他的声音也在哭喊: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他们不能把我怎么样的!”
“我的孩子,是我亲手害死的…我罪该万死啊!”
“放开我!我不要去精神病院!我没疯!这一切都是它干的……”
“……”
尘香尽此刻看着马季霄,眼前却叠着无数张相似的脸,那些曾被恶灵啃噬过灵魂的人,他已经数不清有多少人在他面前这样崩溃、心如死灰,最后彻底与社会脱节,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把人赶走吗?这个念头几乎是本能的跳了出来,这次也不意外。他不愿意眼睁睁地看着鲜活生动的一个人变得像人间恶鬼,这么多年思来想去,或许这就是恶灵的最终目的——不是把人直接杀死,而是要在精神世界的囚笼中反复地折磨、令他们极度痛苦、最终在无尽愧疚中腐烂。
脑袋忽地刺痛,尘香尽毫无征兆地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他自己还是个少年的时候,有人曾对他说过的话:“可我认为,驱除恶灵最好的办法从来不是对恶灵赶尽杀绝,而是对人心的救赎。”
小尘香尽问:“人心?”
“嗯!你想想看,”那人同小尘香尽一起蹲在青石台阶上,嘴里啃着一块绿豆糕,含糊着说:“那些被恶灵缠上的人,之后哪个不是疯的疯,死的死?恶灵是消灭了,但人心上的洞还在,而你需要做的……”
他把绿豆糕咽下去,笑容灿烂地看着小尘香尽:“就是把这个洞给补上!然后告诉他们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
“补上……”尘香尽默默地念着这两个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段时间的记忆了,甚至他都记不清说话的人姓甚名谁、长得模样,唯有这一段话,竟然一字不差地记在了脑子里。
就在马季霄以为这次谈话跟之前一样以尘香尽的沉默坚持中断时,尘香尽开口了:“好了,不签就不签。”
马季霄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错愕地抬起头来:“……什么?”
尘香尽扯过那张合同,上面写的是尘香尽资助马季霄上学期间的费用,包括生活费在内,即使后面出来打工一事无成,尘香尽也会每隔两个月给他打一笔钱供他生存。而这些的前提是,马季霄出去独立生活,不再跟着他,更别说接触恶灵有关的事。
“嘶啦——”
尘香尽把撕成好几片的碎纸扔进垃圾桶,重重地拍了拍马季霄的肩膀,这两年他一直偷偷在外面干苦工,还以为尘香尽不知道,自己瞒得很好。
“嗯…”马季霄肩膀一疼,因为在工地上被钢管砸伤,没有及时地治疗,到现在都还疼着,“尘哥。”
“人可以走,但习还是必须要学。”作为活了四舍五入近千年的读书人尘香尽,又想了一个好办法:“从明天开始,我会让人来教你读书,那些什么活儿就别去干了,专心学习。”
马季霄眼睛亮亮的,在外人面前沉默寡言的性子荡然无存,终于变成十七岁这个年纪还有的青春模样:“尘哥!”
尘香尽满意地点点头:“我说的,听到没有?”
马季霄立刻应下:“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