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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画皮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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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夜,青州乱葬岗。
猩红色的花轿顺着决堤的泥水流动,轿内传来之家刮擦木板的刺耳声响。行至枯树下,轿身剧烈震动。
“轰隆”
雷声大作,两只手从帘缝中伸出,扭曲着,死死缠绕在一起。
“是我的脸!!”尖锐的声音近乎与雷声同时响起。
花轿炸裂开,里面的人跌落在泥泞中,半身新郎袍,半身凤冠霞帔,脸上一男一女的半脸人皮如同缝合的木偶般,在雨水的侵蚀下卷曲剥落,露出底下仍在跳动的腐烂。
躯体顷刻间化作一滩血水,唯留下一枚羊脂白玉佩,上面雕刻的双蝶彼此缠绕,叠影下,左翼泛着莹白,右边却爬满了蛛网般的黑纹。
暴雨冲刷带走一切,玉佩顺流水溺入河中,黑纹悄然隐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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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帚的事算是一笔勾销,接下来还能过几天安生日子,芙清轻觉得自己今天晚上做梦也得笑醒。
她虽然心里这么想,可嘴上也当然是不敢这么说,势必得做做出几分样子来。
可她却忘了,暮萧止从来都是个不按套路,不遵循常理的人,
在兑现诺言的同时,看芙清轻说到他们即将下山,故意展现出的低落,暮萧止二话没说,决定将她一起带上,美其名曰:作为这次比武胜利的奖赏。
芙清轻皮笑肉不笑,几次三番的婉言相拒,都被一一驳回,最后她没了办法,干脆实话实说,也被当做不好意思说自己的真实想法。
无奈之下,被迫开启了第一次的下山之旅。
虽然她心中不愿,但既来之则安之,她之前一直就很想下山去逛逛,这次也就当去散个心。
话又说话来,就算有师兄师姐相伴,大不了遇见小事躲背后,大事就地一躺当无赖。
但自己这样什么术法也都还没学会的二吊子,到时候真一个人遇见危险了怎么办?
芙清轻坐在马车上,生无可恋的望向前方。
到时候是历练什么...
胆量吗?
没有的东西是没办法强求的。
“怎么?第一次下山历练,吓破胆了?”聂逢真的话里尽是嘲讽之意。
碰上这样的雨天,芙清轻心情本就不佳,此刻更是无心和他斗嘴,只当是未开智的鹦鹉刚学会人话。
豆大的雨点砸在官道上,水雾蒸腾,四周白茫茫的一片。
芙清轻掀开帘幕,马车在泥泞中艰难前行,车轮碾过积水,发出沉闷的咕噜声,泛起阵阵尾浪。
修怀竹身披蓑衣坐在车辕上,里面青灰色的道袍被水汽染上了片片深色,范围沿着肩背蔓延垂落。
他手持缰绳,睫毛上积攒的雨珠随着闭眼滑落,他不时眨眼,凝视着雨幕深处。
雨水顺着面颊滴落,沾湿了大片衣襟。
不对劲。
他眉头微蹙,前面像是有什么东西。
一种微妙的气息,正环绕着,朝某个方向汇聚,像是要将一切都吸引过去。
“师兄,还要多久到青州?”
车厢内传来芙清轻关切的问候,“我来策一阵吧。”
芙清轻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清楚,自家师兄也不会真让她上。
而这么说的目的,有部分原因是觉得自家师兄辛苦,还要部分是觉得自己都开了这个口,聂逢真势必也会,到时候情况可不一定了。
一箭双雕,何乐不为。
她摸了摸袖口的纸人,此刻正无力垂着头着。
这是暮萧止临走前特地交代给她的,那纸人本是一种民间戏法,主要靠着变戏法的人自主操控,但后来被修真界引进,只用在上面施展一点术法,便可以一直用来传递沟通。
毕竟虽然施法确实足够有派头,但法术存量也不是无限供应,花的都是自己的,能省则省吧。
而且因为上面的术法残存量几乎为零,因此才能被允许带下山使用。
暮萧止说的倒是好听,美其名曰是为了保护自己新收的小弟子,但芙清轻倒觉得是怕她在看不见的地方作妖。
愣神之际,听外面迟迟没有回应,芙清轻刚要开口。
“噤声。”
修怀竹的声音压的很低,车厢内瞬间寂静,薛黎月的手攀上发间的藤蔓,聂逢真抚摸着手上的玉镯,芙清轻紧紧握紧了拳头。几人全神贯注的关注着车厢外的动静。
几乎同时,两匹负责拉车的枣红马的前蹄高高扬起,身体近乎直立,伴随着嘶吼声,车身剧烈摇晃。
修怀竹神色一凛,左手轻握缰绳,右手以指作笔,在空中迅速画出道淡金色的轨迹。安神符凌空成型,没入两匹马的眉心。
嘶鸣声戛然而止,枣红马四脚着地,眼神里透露出焦躁与不安,马蹄不断摩擦着地面。
芙清轻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感受到马车已经平稳下来,正松了口气,又听车厢外传来修怀竹的低喝。
“那东西走近了!”修怀竹紧握着腰侧佩剑,死死盯着前方。
话音刚落,天光大亮,随后又瞬间黯淡。藏在雨帘后方的浓雾刹那间破开,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硬生生撕开了道口子。
一顶轿子忽然出现。
就那么直直的停在路中央,挡住去路。
朱漆斑驳,轿身本是婚轿却似棺椁,木制边缘早已腐朽发黑。暗红色的绒布充作帘幕,浸满了雨水,沉甸甸的封住了那轿子里的景象。
雨还在下。
可轿子三丈内像是与周围隔绝了似的,形成一圈干燥地带,分外诡异。
芙清轻背对着车窗,阴风阵阵刮蹭着脖颈,钻入脊背。她心里害怕,但更多是对未知的恐惧。
轿帘动了。
暗红的帘布被缓缓掀起一角,尾端淌水,里面的空间幽暗闭塞,窥见的只剩漆黑一片。
随后,一只手探了出来,摸索着,搭在了轿沿上。
接连露处的腕部勾衔出另一只,纤细的指尖染着褪色的蔻丹。
是两只截然不同的手。
它们长在了同一段手腕上,皮肤在交界处被粗暴的缝合上,分外狰狞。
轿中人缓缓探身。
坐在窗边的芙清轻察觉到动静,呼吸声渐缓。
“时辰...到了...”
那沙哑的声音中伴随着嘶吼,绝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
她感觉到那呼吸声吹拂在耳边,她转动眼珠,车帘不知何时被掀起,露出那张布满针线的脸,凑到了她的面前,正用那空洞的眼眶,直直“看”着自己。
她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眼里只剩下那仿佛两张残次品般被硬生生粗暴缝合在一块的人皮,似男似女,非男非女,似哭似泣。
她(他)的喉头滚动,男女的声音相互纠缠,如同两根正在绞紧的麻绳,发出沙砾摩擦般的叠音:
“把....我的脸.....还来......”
声音里没有杀气,只有某种近乎绝望的执念。
“大...大..大哥姐....我我...我没有你的脸.....你...你你你千万不要拿走我的脸啊...”芙清轻被吓破了胆,用手捂着脸,止不住的颤抖着。
“呵...咯....咯咯..”
芙清轻的周围忽然金光乍现,薛黎月与聂逢真几乎同时持剑朝着屋外刺去。
芙清轻听见耳边传来骨头折节的声响,她捂着眼睛,透过缝隙朝外看。
修怀竹紧锁着眉,并指做剑,凌空一点。
数道金光射出,直刺轿中人眉心。
它原地一闪,重新钻了回去。锦绣新郎袍上早已黯淡的金线绣鸳鸯在空中落下半块,如同碎布般碾地成灰,残破的珠串断裂,颗颗滚落。
轿身如水般向四周化开,漾起阵阵涟漪,慢慢消失在雨幕里,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仿佛从未存在过。
修怀竹循迹追赶,嗅到周围陈旧胭脂混合着血腥的气味,甜腻厚重的令人作呕。
骤雨过后,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平静。
芙清轻惊魂未定,谨慎留意着周遭的动静,并小心翼翼的挪了挪位置,得到了薛黎月的怀抱,以及聂逢真眼神的无情嘲笑。
不过看在刚才他出手相助的份上,就不和他多计较。
与此同时,在那片诡异轿子消失的地上不知何时多了枚玉佩。
修怀竹附身拾起,精雕细琢的羊脂白玉佩澄澈清亮,泛着温润的光。
仔细看去,上面还沾着污渍,辨认不出是干涸的血迹,还是褪色的胭脂,牢牢附着在玉壁上。
但随之而来的黏腻阴寒触感让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接着又是一种彻骨的寒意如毒蛇般顺着手臂蜿蜒而上,直奔心脉。
他忍不住闷哼一声,强行运化出震荡的内力,金光自掌心迸发,咬着牙硬生生将那股怨念震散,冒出缕缕青烟。
他再次摊开手掌,冰凉的玉佩在手中微微发烫,雕琢的蝶翼纹路在昏暗天光下振翅欲飞,显得格外妖异。
车厢内的人听见动静,都想要下车查看,却被薛黎月拦下。
她独自跃下马车,走到修怀竹的身边,“双蝶互噬?”
修怀竹不置一词,算是默认。
“上面残留的胭脂是‘胭脂坊’至少五年前的老款,那时他们家‘缠枝莲’香粉的配方都还没改。但这血渍...”
见薛黎月想要凑近,他急忙将那玉佩拿远了些。
稍一挪动,那玉佩上残存的气味在空中挥发的更浓烈了些,正是修怀竹刚才闻见的那味道。
“未完全浸入玉髓,看起来是近期新染上,但整体却又刻意做旧。”修怀竹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