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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馊掉的汤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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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我没想过伤害任何人,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我踉跄着后退,没有上前,恐惧让我只想逃离此地。
我看着躺在地上的人,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渐渐的,她一张一合的嘴巴开始变得缓慢,最后干脆合不住了。
在她的身上,我明确的看到了时间静止的样子。她用力仰着脖子,手指扭曲成奇怪的张度,嘴巴大到极致,我甚至可以瞧见她惨白的喉咙。
我看着她这个样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感直冲喉咙,却又吐不出来,只能弓着身子,双手撑在膝盖上,拼命喘着粗气。
冷汗顺着额角、后背疯狂往下淌,浸湿了衣料,黏在皮肤上,我仿佛才是那濒死的人。
“你会害了所有人,包括你自己。”。
“祸害。”。
那些声音在我四周不断回荡着。
世界开始旋转,我看到地上原本躺着不动的人,忽然看向我说着:“多么的无用啊,多么累赘啊。”。
“别说了,别说了。”我捂着脑袋,没有任何办法,只能蜷缩着身子,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求饶。
门口陡然传来榔头掉地的声音,我慌忙顺着声音看去,是父亲。
他踉跄着踏进门,目光扫过屋内狼藉的血迹、倒地的人影,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我被困在这方寸之地,无视了他的闯入,只是一个劲的发出呢喃:“对不起,对不起……”。
他没有说一句话,反而快速翻箱倒柜,杂物散落一地,他从床底拖出一个掉漆斑驳的铁盒子,颤抖着掀开锈蚀的搭扣,将里面所有皱巴巴的纸币、硬币一股脑倒出来,攥在掌心。
他粗暴的拉过我的手,把钱尽数塞进我的手,指腹死死按住我的手指,力道重得几乎要嵌进肉里。
“跑吧,孩子。永远别回来了,你就当没有我这个父亲。”。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松开了我的手,像是完成了一项沉重的使命,又像是斩断了某种牵绊。他后退了两步,背对着我,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双手紧紧攥成拳头。
我能看到他的后背在剧烈颤抖,那是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与隐忍,他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说出任何会动摇决心的话。
我开始奔跑,新年夜里,有灯光,有烟花。目光所及之处,到处是绚烂的光河。我跑到竭力,跑到气喘吁吁。可我没有停,因为父亲的声音还在我耳边回响:“跑,别回头。”。
“你没有父亲。”。
“你从此以后,再也没有父亲。”。
直到车站模糊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我才踉跄着停下脚步,扶着冰冷的路灯杆,大口大口地喘息,喉咙里涌上浓烈的腥甜。
一阵恶心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带着胃里的灼烧感,瞬间席卷了全身。我猛地弯下腰,双手撑在地面上,污秽之物从喉咙里汹涌而出,溅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眼泪混合着生理性的泪水滚落,视线模糊中,只看到地上的污秽与远处烟花的残影交织在一起,荒诞又绝望。
“啊——!”
我趴在地上,背弓起,一声破碎的嘶吼从喉咙里冲出来,在新年夜的喧嚣中显得格外突兀。
我再也忍不住,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指甲深深嵌进头发里,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些反复冲刷脑海的声音。
“祸害。”
“祸害。”
“祸害。”
……
那声音反复交叠,切割着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我蜷缩着身子,膝盖顶在胸口,试图寻求一丝安全感,却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灼烧、抽痛。哭声越来越大,从压抑的呜咽变成肆无忌惮的号啕,每一声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喉咙沙哑得几乎要出血,却依旧停不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我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呢喃,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我就像当个正常人…我就像当个正常人。”。
世界渐渐变成了扭曲的光斑。
我陷入其中,
只有我自己,
还有这样一具身体。
虽然这副躯体,
多么的无用,
多么的累赘,
但我只能带着它走。
“陆屿!陆屿!”。钟冉扑过来,声音带着急促的哭腔,试图将我从地上拉起来,“陆屿!你没事儿吧!你没事儿吧!”。
她的面孔在泪水中逐渐清晰,我胸腔里的恸哭戛然而止,不是被控制住了,而是一根紧到极致的琴弦,在某个瞬间彻底断裂,再也发不出声音。
我张着嘴,眼神空洞狼狈的看着她。
她颤颤巍巍开口:“你…你知道我们在拍戏吧?”。
对,我们在拍戏。
我是陆屿,我是一个演员,我是一个正常人。
“对不起,我入戏太深了。”,我推开她的搀扶,站起身。
钟冉也跟着站起身,眼眶红得厉害,眼底翻涌的怜悯几乎要溢出来,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我们是不是该吃药了?”。
我漠然的看着她:“今天的药,我吃过了。”,说罢,我不再看她眼里的担忧与怜悯,也不再看周围工作人员投来的异样目光,转身就朝着片场外围走去。
坐上车,周身的喧嚣被隔绝在外,我知道我自己真的出问题了。
“回家。”。
我打开家门,房屋空荡,许文森不在,我快速冲进卧室,打开衣柜。我得吃药,我必须得吃药。
可药瓶早空了,瓶底只剩一点白色粉末,晃一晃,沙沙响。
去医院吗?
抽屉,对了抽屉。
我几乎是踉跄着扑向抽屉,手指在堆满杂物的抽屉里胡乱摸索,指甲划过几本旧书的封面,蹭到了冰冷的金属,终于,我摸到了那些熟悉的白色药片。
我将它们大把,大把的掏出来,丢在床上。然后跌坐在地板上,看着床上各式各样的药片,更加慌了神。
没关系,我能分辨出来。
这个小的好像是两片,这个带颜色好分辨,可是…可是这个和那个,长得很相似。
我得吃药啊,我必须吃药啊。
反正…反正都吃进去的话,总会有那么几颗是对的,总会有那么几颗有作用的吧。
我看着床上散落的药片,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寻求一丝虚无的慰藉。理智早就被失控的情绪冲得支离破碎,只剩下这唯一的执念,支撑着我摇摇欲坠的神经。
我颤抖着手,将床上的药尽可能的抓起,无论颜色,无论形状,一片,两片,十几片…直到药片不断堆积在掌心,满满当当,甚至时不时被挤落几颗,我这才将那一把药要尽数塞进嘴里。
“陆屿!”。
我仰头定在原地,嘴巴大张,手还悬在半空,脸颊因为发力而抽动。
钟冉站在门口,喘着粗气,她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陆屿?放…放下。那些药太多了。”
我偏头看着她,眼神有些涣散,缓缓开口:“我把药不小心混起来了。”。
她听后,慌忙从包里掏出备用的药,手抖的厉害,连声说着:“我这儿有药,陆屿,我这儿有药。”。
我望着她,悬着的手缓缓松开,掌心的药片簌簌散落在床上,混进原本的药堆里。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脸颊滚落,呜咽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沙哑的道歉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难以抑制的颤音,一遍又一遍,像是在赎罪,又像是在自我安慰。
哭声渐渐变大,从压抑的呜咽变成放声的啜泣,每一声都透着无尽的委屈与自责:“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我好了。”。
“我真的以为我已经好了…”。
钟冉快步走到我身边,蹲下身,轻轻拍着我的后背,试图安抚我。
“我不想这样的……我真的不想这样的……”,可我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一遍遍地道歉,一遍遍地重复着,“如果我是个正常人,就好了。我为什么不能就当个正常人。”。
我坐在地板上,双腿蜷缩起来,双臂抱住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那种努力了很久却依旧回到原点的无力感,那种明知不该却还是失控的自责,还有对未来的迷茫与惶恐,都让我无法停止哭泣。
我最终还是吃了药。
药效渐渐漫开,我静坐在床沿,低垂着头颅,连抬眼的欲望都没有。
钟冉打了一通电话,不知过了多久,许文森回来了,他蹲在我面前,捧着我的脸:“你怎么样了陆屿?”。
我抬起头,淡淡的瞟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我吃过药了”,便重新低下头去,连多余的神情都提不起。
我第一次见他这么慌张,他站起身问钟冉:“怎么会这样?”。
钟冉把他拉出卧室,跟他细细的讲了事情的经过,我听见许文森一拳砸在玻璃上,混着他压抑的自责:“都怪我,最近太忙了。”。
往后的日子里,许文森日日守在家里陪着我,照料得细致妥帖。我的药量又回到了从前,但是没有关系,我的情况稳定了许多,虽然大部分时间,我都是睡着,没了黑夜,白天的界限,世界里只剩醒着的清浅时刻,与沉沉的昏睡相互交织。
我是搜掉的汤汁,是生了虫的郁金香,是灯火璀璨的都市里,明明真实存在,却无人窥见、也无人需要的北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