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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回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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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知我意,也散不了我的意难平。
我拿起药吃了下去,重新整理了一遍身上的衣服。
发布会现场的空气凝得发沉,几百平的场馆里坐满了媒体,镜头齐刷刷对准台前,快门声此起彼伏。
白色的追光灯打在我身上,我站在话筒前,垂眸静了几秒,才抬眼看向台下。
我要证明,我已经痊愈。
我要证明,我就是个正常人。
“关于近日的舆论,我今天想跟大家说几句实话。”,我声音严肃,字字清晰。
与此同时,台下的嘈杂瞬间收了大半,只剩镜头转动的轻响。我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一张张带着探究的脸,才继续开口:“诊断报告是真的,我确实患有重度抑郁症,还有神经衰弱。那段医院的视频,是被刻意剪辑过的,当时我受幻听影响情绪失控,事后也向医生道了歉。”。
我说得平静,没有辩解,也没有卖惨,只是平铺直叙地陈述事实,却在话音里,适当的加了一些疲惫感。
“我不是想隐瞒,只是一直觉得,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不想拿病情博同情,也不想被贴上标签。”,我顿了顿继续解释道:“出国,也并非是国内没了市场,是我在国内接受治疗,一直坚持吃药,也在努力配合调整,病情有所缓解,才出国重新接手工作。”。
“我知道大家有很多疑问,今天在这里,我能说的都会说。”。
这话刚落,台下忽然静了几秒,随即又响起一阵快门声,比之前更密。有记者忍不住率先提问,话筒被递到前排:“陆屿老师,你现在的病情控制得怎么样?会影响后续的工作吗?”。
我缓缓递给钟冉一个眼神,屏幕上显示着最新的诊断记录,我这才开口:“一直在遵医嘱治疗,情况一直很稳定。”。
后续的提问接踵而至,有关于视频背后的推手,有关于过往的失态,我尽可能一一平静回应,没有闪躲,也没有愠怒。
发布会的推进远比预想中顺遂,公司顺势放出数条我过往敬业工作的素材引导舆论,事态终于算是稳定了。
我枯坐在休息室里,心神空茫,说不清在等什么,只是下意识静候着,等钟冉推门进来,带我离开。
门吱呀一声打开。
不是钟冉,却是一黎。
他神色有一些复杂,不知道是不是太过担心我,还是被外面那些记者吓到了。
我本能站起来,向他笑着走去:”一黎,你怎么来了?”。
“他们跟我说,你有抑郁症。我不信,我来问问你。”。
……
我呆愣在原地,下意识地扯出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其实,没什么大问题,我都快好了。”。
“所以…是真的吗?你真的有抑郁症?”。”,他的声音里裹着难掩的沉郁。
见我缄默,他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显然已经猜到答案,喉间凝着一字一句追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急着辩解,语气却带着难掩的无措:“你别听他们胡说,我的病现在基本都不影响正常生活了,我基本就和正常人一样的。”。
他却像没听见我的辩解,往前又逼近一步,“我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可我该怎么说呢?
说我怕他知道后,会像其他人一样,用异样的眼光看我?
说我怕这份“不正常”会成为我们之间的隔阂,让曾经亲密无间的关系变得小心翼翼?
还是说,连我自己都在逃避这份病情,潜意识里觉得只要不说,只要伪装得足够好,它就不存在,我就能一直做那个在他眼里阳光开朗、无坚不摧的陆屿?
在镜头前,我是光鲜亮丽的艺人,要维持完美的形象。在朋友面前,我是可靠的伙伴,要撑起一片安稳的天地。就连在医生面前,我都要忍住,说自己状态很好,努力配合治疗,只为了能快点摆脱“抑郁症患者”这个标签。
我必须看起来安然无恙啊。
我必须看起来无恙,所有人才能无恙。
我…我必须…
我…必须瞒住这件事。
“他们跟我说,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这件事,瞒不住的话,说不定就会成为别人捏住我的把柄。”。
“所以,你觉得我也是这种人?”。
“不。”我急忙反驳,抬眼看向他,眼底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我只是……我只是…我只是必须瞒住这件事。”。
休息室里的空气静了下来,只有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地响起。药物带来的麻木感还在,可此刻,那些被压抑已久的情绪,却像是找到了一个出口,汹涌而出。
等我回过神,房间里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一黎到底来没来过,我也搞不清楚了。
我重新坐下,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心神空茫,说不清在等什么,只是下意识静候着,等着谁推门进来,带我离开。
我的工作暂时停止了。
再给一黎发消息时,会显示发送失败。
钟冉姐每天会来我的家里转一圈,来瞧瞧我。
许文森的工作越来越忙了,要出差,但我每天都会给他打视频,他无论在干什么,都会接听。
我在家中,什么都不用思考,按时吃药,随意休养即可。
手机里设定的闹钟准时响起,我将它关掉,倒出药盒里的药片,那些药片静静卧在我掌心中,我垂眸看着他们,拉开抽屉,将它们尽数塞进抽屉里隐藏的角落。
几日之后,我去了医院复诊,医生看着检查结果告诉我,我的状态又稳定了不少。
“真的吗?!”我眼中瞬间亮起光,难掩欣喜地望着他。
“是真的,坚持按时服药,恢复的效果会越来越好。”医生温和点头叮嘱。
“状态又稳定了不少”,这句话在我脑海里反复回荡。只有我自己清楚,我已经擅自停药许久了,可连医生都这般说,没吃药的日子里,我的状态竟真的好了很多。
医生的话,总该是可信的吧。
我信心满满,把报告递给钟冉。许文森不在的日子里,一直是她陪着我。
“怎么样,钟冉姐。我就说我的状态没问题了吧。”。
她也结结实实松了一口气:“这样的话,重新接戏也完全可以了。”。
我终于重新站上了大荧幕。
复出之初,我并未急于接戏,先从轻松的访谈类节目慢慢适应。受邀担任一期嘉宾时,我始终语气松弛、谈吐幽默,从容接住主持人的每一个提问。
节目播出,反响很好。我甚至做了抑郁症的公益大使,我向所有人分享自己的抗郁经历与调节方法,鼓励着同受病痛困扰的群体,也由衷感谢那些在我患病期间默默陪伴、悉心照料我的人。
所有人都说,我真的回来了,甚至比之前还要鲜活耀眼。
我听着所有人的评价,确信自己真的好了,甚至比之前还要优秀。
我重新开始接戏。
聚光灯穿透摄影棚的顶光,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道具布料的纤维味、化妆间残留的定妆喷雾气息,还有摄像机运转时轻微的嗡鸣,这些熟悉又久违的味道与声响。
我站在布景中央,再次以演员的身份,直面镜头与片场的喧嚣。
导演喊“开始”的瞬间,场记板清脆拍下,我深吸一口气,瞬间代入角色。镜头前的我,不再是那个被抑郁症裹挟、连情绪都需要药物调控的陆屿,而是剧本里那个历经沧桑却依旧坚韧的少年。我念着台词,眼神流转间尽是角色的悲欢,肢体动作自然舒展,仿佛这些日子的沉寂从未存在过,仿佛我从未离开过这片让我热爱的天地。
关于我的病情讨论,也许仍在网络的角落偶有回响。他们或许在担心,那个曾经在医院失控、被诊断为重度抑郁症的艺人,是否还能扛起主角的重任,是否会在高强度的拍摄中再次崩溃。
但我,会用我的行动回应着这些无声的疑虑。
每天清晨,我总是第一个抵达片场,提前熟悉台词、琢磨角色细节。拍摄间隙,我会和导演探讨表演的节奏,和对手戏演员打磨每一个眼神的交汇。哪怕遇到大夜戏,连续拍摄十几个小时,我也始终保持着饱满的状态,从未有过一丝懈怠。
我不能懈怠,也不能出错。
我要证明我自己,我可以摆脱“抑郁症患者”的标签,重新做回那个为表演而生的陆屿。
只是,在镜头切换的间隙,在休息室独处的片刻,我偶尔会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空茫。在高强度的情绪戏过后,我的心脏会莫名抽痛,眼前会短暂地发黑。
我看着镜子里疲惫的自己,反复告诫自己:再坚持一下,告诉自己现在的稳定都是真的,医生的话没有错,我已经好了。
我…已经好了。
我…已经好了。
我…必须好了。
许文森有时会到片场来看我,他的眼神里总是欣慰中加夹着担忧:“累不累?”。
“不累,我现在的状态,好的不能再好了。”。
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开心就好,但别太拼了,身体最重要。”。
再后来,他越来越忙了。
钟冉会代替他来片场,她每次都会带来我爱吃的点心,顺便检查我的“服药情况”。我总是笑着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空药盒,告诉她自己每天都有按时吃药。她看着空药盒,眉头会微微舒展,反复叮嘱我不要大意,要遵从医嘱。
我只是一一应下。
随着拍摄的推进,外界的评价也渐渐转向。曾经质疑我“状态不稳”“不配演戏”的声音,被越来越多的“演技在线”“状态回归”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