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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度半日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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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偏西,疏影横斜。
温言站在丁柏灿家阳台上,透过窗棂望向楼下的校园。篮球场上,几个男生正挥汗角逐,身影被斜阳拉得颀长。
阳光随他们的跃动欢快跳动,光影在地面漾开层层涟漪。望着这一幕,温言忽然想起大一那年,似乎也是这般时节。
幼时看《灌篮高手》,她迷上路清冷的流川枫,进了大学便加入篮球俱乐部。可球技实在拙劣,活脱脱像初入球场的樱木花道。不服输的性子,让她总攥着傅听则的篮球,一有空就往篮球场跑。
偏偏那天,她抱着篮球刚踏进球场,就看见一个流浪汉模样的人,坐在篮球架下,定定地望着篮筐出神。
她缓步走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入目只有空空的篮筐,以及水洗般澄澈的蓝天,还有几缕洁白如絮的软云。
那人留着长发,蓄着长须,一身铁锈色旧衣早已辨不出原色。身上带着久未沐浴的酸腐气息,手背布满斑驳血痕,脚上的鞋子破得露出了脚趾。
看着他的模样,温言莫名没了打球的兴致。鬼使神差地,她抱着篮球坐在他身侧,陪他一同发呆。
他望着天,她望着他。
恰好那天下午她没课,两人就这般静坐,从日头偏西,直到暮色四合。圆圆的夕阳如燃着的乾坤圈,将天际染成一片炽烈的红。远山含黛,轻雾漫绕,白鸽低低掠过他们头顶,越过教学楼的檐角,渐渐消失在远方。
次日,温言拎着一大包食物,兴冲冲跑到篮球场寻他。
可场上依旧是那几个打球的男生,那个身影,早已不见踪影。
那一刻,温言心里莫名涌上一阵失落。
日头再次偏西,暖光洒在她身上。她漫无目的地闲逛,路上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而行,说说笑笑从身侧掠过,她却浑然未觉。
走着走着,她来到学校的网红打卡地——许愿站。
眼前碧波荡漾,六角亭静立水中央,朱栏小桥蜿蜒相连,横跨湖面。湖里粉荷亭亭,开得正盛;湖堤旁红杉林立,枝头挂满层层叠叠的红绸带,随风飘拂,宛若飘逸的裙摆;枝头小金桔缀满,像一个个橘红的小灯笼,俏皮又可爱。
温言走到湖心亭,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她将零食包往石桌上一放,拆开三明治“啊呜”咬了一大口,又拧开矿泉水,“咕嘟咕嘟”灌了几口。
咽下食物,她带着小情绪,气哼哼地嘟囔:“你不来,我就把这些全吃光。”说着,她把包里的零食一股脑掏出,挨个拆开,吃得干干净净。
吃得太急,她撑得直打嗝,连打了两个。
缓了缓,她起身想四处逛逛,不如去看看旁人的心愿。她颠颠跑到红杉树下,从左至右,逐一翻看系着的红绸带。
她拿了一条,上面写着:希望这辈子能追到我的女神。看罢落款与日期,她忍不住笑了笑。
又拿了一条:希望能保研成功。
接连看了几条,无非是中大奖、追心上人这类的心愿。她走走停停,只觉索然无味。
直到她又拿了一条,上面写着: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落款人:丁柏灿。日期看着是六年前。
温言轻轻叹息,世间又多了一个藏着相思的人。
她带着缱绻继续往前走,随手又拿了一条。
上面写着:希望能再一次遇到我心中的白月光温言……
落款人:李啸群。
温言心头一紧,像摸到了脏东西般,慌忙甩开红绸带。
李啸群,是她高中隔壁学校的小混混,比她大两届。开学第一天,他当众拦住她要联系方式,被拒后便自我PUA,说自己上辈子定是亏欠了她,才让她这般冷淡。
此后每日放学,他都以“护送”为名尾随,吓得她不敢独自回家。后来她听闻,他因打架斗殴被学校开除,怎会又出现在E大?
温言连忙自我安慰,世间重名重姓者甚多,定不是他。
她拍着胸口平复心绪,继续往前走,却见昨日的流浪汉,正站在树下,望着红绸带发呆。
她脸上不自觉漾出笑意,真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红杉树处。
她刚要迈步跑过去,脚边忽然传来一阵痒意。低头一看,一只憨态可掬的白猫正蹭着她的裤脚。
温言童心大起,蹲下身将猫抱进怀里逗弄。暖阳透过红杉树叶的缝隙,洒在一人一猫身上,岁月静好,悠远绵长。
她心里忽然想,若是那时没和猫咪玩耍,便能早些找到他,也不会错过那一次的重逢。
正出神时,耳边传来“喵喵”的叫声。她低头,才发现脚边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咪。
看着软乎乎的小白猫,温言的心都软了。她将猫抱在怀里逗弄,可这猫却不老实,伸出两只前爪,挠得她头发乱糟糟的。
等丁柏灿做好饭来喊她吃饭时,正看见温言的头发被猫挠得像鸡窝一般,狼狈又可爱。
丁柏灿望着她,心头莫名一震,想起数年前在E大红杉树下,第二次见到温言的场景。那时她也是这般和猫咪嬉闹,头发被挠得凌乱不堪。
当年,他刚和顾清影因家中矛盾分手,心灰意冷之下,远赴西藏流浪半年。归来后,身边亲友都劝他理发洗澡、扔掉破旧衣衫,连导师也不例外。
唯有温言,初见他时毫无嫌弃,安安静静坐在他身边,陪他在篮球场发了一下午呆。
温言以为,那日她错过了丁柏灿。
实则不然,他一直躲在树后,看着一人一猫嬉笑。她的笑声穿透空气,融化了他心底冰封许久的角落。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好好活着,也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就像此刻,看着眼前的画面,他依旧这般觉得。
过往种种,终究随风而散。
丁柏灿轻咳一声,开口:“洗手,吃饭了。”
温言立刻放下猫咪,风一般从他身侧跑过,心里暗自庆幸:总算喊吃饭了,再被他盯着,自己怕是要找地洞钻进去。
饭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白灼虾、蒜苗炒腊肠盛在淡青瓷盘里;清炒莴笋、白斩鸡用玛瑙色瓷盘盛放;萝卜丸排骨汤盛在玉色透明的大海碗中。晶莹的白米饭装在玛瑙碗里,配套的筷子亦是同色。
满眼皆是赏心悦目,色香味俱全。
温言夹起一片莴笋尝了尝,熟悉的味道涌上心头,和从前一模一样。
纵然有些饿,她此刻却没了胃口。她故作调侃:“这么多年,你的厨艺半点没长进。”
丁柏灿闻言笑了,语气同样轻松:“一个人住,手艺生疏,在所难免。”
温言想起“灭绝师太”说他单身,心里不禁犯嘀咕:难道是刚结婚就离婚了?
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索性埋头扒饭。嘴上说着不饿,还是将一大碗米饭吃得干干净净。心里又暗自担忧:再这么吃下去,体重怕是要突破一百五十斤,得管住嘴了。
丁柏灿吃完饭后,默默收拾餐桌、洗净碗筷,随后泡了一杯普洱茶,递到她面前:“喝点茶解解腻。”
琥珀色的茶汤,伴着褐色茶叶在透明杯中浮沉,恰如温言此刻乱跳的心。
她想起,从前他便有这个习惯。只要在家吃饭,总会给她泡一杯普洱,说是解腻。
那些逝去的美好,如泡沫般消散。温言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伸手去接茶杯。指尖不慎碰到他的手背,温润微凉,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她慌忙缩回手,丁柏灿便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
“喝了茶,我送你回去。”
主人下了逐客令,温言不再犹豫,端起茶杯便“咕咚咕咚”大口灌下。
丁柏灿那句“小心烫”还未出口,就见温言“噗呲”一声,茶水混着茶叶喷了满桌椅面,她吐着舌头,呸呸两声,舌头被烫得发麻。
温言咳嗽不止,丁柏灿伸手轻拍她的后背,无奈道:“你还是和从前一样,毛手毛脚,孩子气。”
偏偏提起“从前”,温言瞬间炸毛。想起当年因他初恋所受的委屈,她气呼呼拍开他的手,猛地站起身:“我不渴了,也不用你送,我自己能回家。”
她知道,丁柏灿还住在当年的小区,和自己隔街相望,走几步就到。
可她连说了几句,都没得到回应,只听见一声闷哼。转头看去,丁柏灿正拿着纸巾擦鼻血。
偏偏他擦鼻血的模样,都透着几分俊朗。温言想起他这特殊体质,又气又急,结巴着开口:“你……你干嘛不躲开?总做些让人牵肠挂肚,又惹人讨厌的事……”
丁柏灿本被前半句暖到,听了后半句,兴致全无。
“不想喝就走。”
温言提醒:“你的鼻血。”
他淡淡道:“没事,死不了。”说着将纸巾丢进垃圾桶,顺手拿起温言的包。
温言心里懊恼:今天真是糟透了,本想问问“灭绝师太”交代的事,这下怕是没机会了。明天又要被念叨。
走进电梯,温言见他按下负一层,连忙提醒:“按一楼就行,我住隔壁,走着就到。”
丁柏灿看了她一眼,依旧按下负一层。
温言挑眉,腹诽:真是小气的男人,男人小气起来,比女人还甚。
纵然生气,他的绅士风度未改。一路送她到小区门口,看着她进了家门才离开,临走前还抬头看了眼门牌号,整个过程沉默。
温言等了片刻,轻轻开门,想看看他的背影。却见他仍直挺挺站在原地,像根木桩。
她又气又笑,赌气要关门,丁柏灿却动作比她快一步伸手挡在门前。
“你住这?”他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意外。
温言不知他为何突然发问,方才惹他不快,此刻难免心虚,小声应了一声。
丁柏灿点点头,转身离开。
温言一头雾水,看着他的背影嘀咕:“都说女人心海底针,我看男人心也是。”
她气呼呼关上门,看了眼时间,四点多了。这个时间点,无处可去,总不能去“尽欢阁”喝酒,虽说那里服务周到。
橘红色的夕阳铺满天际,如画家挥毫泼墨,斑斓绚丽。这般好天气,待在家实在浪费。
温言换好运动服,去江边跑步。
跑完步回家,她本想去超市买菜,便绕近路经过景池小学前门。此时正值放学,校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
她才反应过来,今天是工作日,孩子们都在上学。
目光一扫,却在一群爷爷奶奶中,看到了鹤立鸡群的丁柏灿。几位热心阿姨正围着他闲聊,声音洪亮,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阿姨A:“小伙子,没想到你这么年轻,孩子都上一年级了。”
丁柏灿怕麻烦,淡淡应了声:“嗯。”
阿姨B:“谁家姑娘这么有福气,能嫁给你这么俊的男人。”
温言又气又想笑:这人睁眼说瞎话,明明说自己单身,哪来的孩子?
她刚要离开,丁柏灿却先看到了她,扬声喊道:“亲爱的温言,你跑步回来了?”
瞬间,无数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成了众人焦点。
这男人故意的吧!
还亲爱的……
她没法躲,只能走过去,刻意凑近他。刚跑完步,一身汗味,她心里暗忖:你让我出糗,我就用汗臭熏你。
她先和周围的爷爷奶奶打招呼,阿姨们果然八卦,连连夸赞:“真是郎才女貌!”
温言腹诽:是豺狼女貌才对。
很快,孩子们陆续出来,家长们纷纷迎上去,注意力被转移。
温言压低声音问他:“你抽风了?”
丁柏灿坦然:“你不是挺讨厌我?不做些让你讨厌的事,怎么让你记挂我?”
“幼稚。”
“小舅妈,你也觉得小舅舅幼稚吧?”
一道脆生生的声音传来,如碎玉落盘。
小舅妈?
温言低头,看见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睁着一双黑珍珠般的大眼睛,正望着她。那眉眼,竟让她觉得格外熟悉。
恰好一位刚接完孩子的阿姨路过,听见小女孩的话,笑着打趣:“我说呢,这么年轻就有这么大的孩子,原来你们是孩子的舅舅和舅妈啊。”
温言连忙摆手,窘迫道:“小宝贝,我不是你的小舅妈。”
小姑娘却鬼灵精怪,一手拽住温言,一手拉着丁柏灿:“知道啦,现在不是,以后就是啦。”
丁柏灿接过小女孩的背包背在肩上,朝她眨了眨眼。
小姑娘立刻欢呼,顺势撒娇:“小舅舅,我们去商场打游戏吧。”
丁柏灿拒绝:“不行。”
“那去抓娃娃!”
“不行。”
小姑娘气鼓鼓地哼了一声:“那我们在小区玩一会儿,上了一天学累死了,让我放松放松嘛。”
丁柏灿松口:“玩一个小时,回家写作业。”
小姑娘欢呼雀跃:“舅舅万岁!”
鬼精鬼精的小姑娘一眼便认出温言是丁柏灿手机相册里的那位漂亮姐姐,识趣地拉开几米,远远地一蹦一跳,刻意给两人留出独处的空间。
温言趁机切入正题,抬眸看他:“你会接手VG的吧?”
丁柏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刚运动完,她脸颊泛着薄红,像醉了酒,额发被汗水濡湿,一缕缕贴在脸颊,平添几分娇态。
“早上沈三不都说了吗?”他淡淡开口。
“他说的能代表你的意见?”温言追问。
“能。”
温言不信,挑眉追问:“你真不去?”
丁柏灿反问,眼底带着几分玩味:“你想我去?”
温言连忙双手乱摇,急忙否认:“不是不是。”随即小声嘀咕,“莫不是抽风了?不去VG,好好的S市不待,跑到E市来做什么?”
丁柏灿提醒她:“我耳朵好使,没聋。”
温言撇撇嘴,继续试探:“那你来E市干嘛?难不成E大又有老师休产假,让你来代课?”大一那年,她的老师休产假,丁柏灿来代课,她才知晓,那个流浪汉竟是他。
丁柏灿勾唇一笑:“你可真聪明。”
温言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心里咯噔一下:“这次代课多久?”上一次他代了一整年,她也是那时动了心,后来才鼓起勇气追他。
呸呸呸,胡思乱想什么呢!
丁柏灿看着她慌乱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温言看着这熟悉的笑容,心头莫名一紧——上一次他这般笑,自己摔断了腿。这一次,怕是要走霉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