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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冤家路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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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季节,正是荠菜最鲜美的时候。
温言一早便盘算着,午休时溜去隔壁的厂区——那边圈着两亩空地,被附近阿姨开垦出来,种满了水灵灵的时令菜,荠菜嫩得一掐就能出水。刚到十一点,她便拎着饭卡往食堂走,裴然瞧着她步子匆匆,随手抓起饭卡快步追上:“温言,你往常不到十一点半都不挪窝,今天怎么这么急?”
温言不愿多解释,只含糊道:“等会儿有点事。”瞥见裴然脸色蜡黄,眼底的倦意藏都藏不住,又打趣道,“这是去哪疯玩了?忙得连妆都顾不上化。”裴然总爱周末周边游,周一再火急火燎赶回来上班。
裴然立刻掏出手机点开前置镜头,左看右看后撇嘴:“是有点憔悴。”话音刚落,眼里却倏地漾起光,“但值了!我周末去A市看了顶流Y的演唱会,还认识了好多CP粉同担,差点跟唯粉当场吵起来,这事都上微博热搜了!”
温言知道她爱好看耽美,却没想到会追线下。虽不理解这份狂热,却也没多说,只浅浅笑了笑:“听说追星的圈子,派别还挺多。”
两人说着走到食堂门口,有人推门出来,温言伸手拉住门把手,侧身让行,才和裴然依次进去。一抬头,便见食堂墙上的超大液晶电视正播着财经新闻,一句“VG公司老总去世前立下遗嘱,属意丁柏灿接任他的位置”,像道惊雷在温言耳边炸开。
她脑瓜子嗡嗡作响,后面的内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视线却像被黏住了一般,死死锁在屏幕上的男人身上。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那副赏心悦目的模样,深灰色西装配浅色领带,挺括的白衬衫衬得他浑身上下透着干净的书卷气。上苍总格外眷顾某些人,时间仿佛没在他身上留半点痕迹,他依旧那样年轻。
温言心里咯噔一下——他不是一直在S市吗?什么时候回E市了?
身旁的裴然倒吸一口凉气,手肘狠狠撞她:“温言温言,你快看!这个男人也太帅了吧?这气质,绝了!”
温言心底轻轻一抽。那是她曾经放在心尖上的人,怎么会差?这话只能藏在心里,对着裴然只淡淡“嗯”了一声,便扭头往冰箱处走。走到冰箱前打开门,把自己用一次性饭盒带的饭拿出来,放进微波炉加热三分钟。此刻她哪里还有半点吃东西的心思,随便扒拉两口饭,收拾了餐具扔进垃圾桶就往外走,裴然还沉浸在丁柏灿的颜值里,压根没注意到她的离开。
走出食堂,新鲜空气扑面而来。秋高气爽,天上的云薄得像碎棉,风一吹,裹着淡淡的桂花香。温言狠狠吸了两口,胸腔里的憋闷才稍稍纾解,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三年前。
那天,她去G酒店接客户,却意外撞见丁柏灿和一位美人亲密地走出大堂。她远远看着,竟没勇气上前质问,只紧张地躲在柱子后,看着他们从身边经过,才看清那美人是丁柏灿的初恋顾清影。
在此之前,他们俩早已因为顾清影吵了不知多少架,温言觉得累了,不想再吵了。
第二天,温言就向丁柏灿提了分手。他没问理由,只说了一个“好”字。没过半年,温言就在网上看到丁柏灿结婚的消息,新娘正是顾清影。
她用力甩了甩头,逼着自己别再想他,迈开步子快步朝隔壁厂区走去。田埂上的荠菜长得正嫩,绿油油铺了一片,温言蹲下身,指尖沾了些许泥土,一颗心却透着踏实的欢喜,最后干脆跟种菜的阿姨买了满满两大袋,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刚踏进办公室,裴然就踩着高跟鞋哒哒跟过来,下巴一扬指着她手里的塑料袋:“这就是你早早去吃饭的理由?你这是去哪儿打秋风了,弄这么多野菜?”
温言献宝似的将塑料袋凑到她跟前,裴然却像撞见了脏东西,猛地往后退半步,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你想吃菜直接山姆买了送回家多好?费这劲干嘛,一股子土腥味。”她向来穷讲究,吃穿用度非大牌不沾。
温言笑着抖了抖沾土的外套,随手扔在椅背上:“超市的哪有这个新鲜?现摘的。”今年体检她各项指标都不好,一直在吃药调理,如今尽量不点外卖了。
裴然撇撇嘴,一脸不敢苟同,却没急着走。温言换好备用衣服,扭头见她还站在原地,诧异道:“今天不午睡了?”往常这个点,裴然早躺在折叠床上睡得人事不省。
“还睡?”裴然没好气地指了指温言的工位,“你那手机响了一中午,跟催命似的,吵得我脑袋都快炸了。”两人邻桌,就隔一道矮隔断,那铃声的穿透力极强。
温言这才想起,出门时想着很快就回,压根没带手机,歉疚地笑了笑:“我的错我的错,下午请你喝咖啡赔罪,星巴克还是……”
“必须星巴克!”裴然生怕她说出别的牌子,抢话的速度快得惊人。
温言失笑,脑海里却猝不及防闪过一个念头——丁柏灿从前,也只喝星巴克。这念头刚冒出来,心口就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这么多年没见,久到她以为自己快要忘了,可只要一提起,眼泪就会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温热的泪珠砸在手背上,凉得刺骨。
她怕裴然看出端倪,赶紧低下头,指尖飞快戳着手机屏幕下了两单咖啡,划开通话记录时才后知后觉想,是谁这么执着,大中午锲而不舍地打电话?不会是傅听则那小子吧?温言心里嘀咕,那混球平时连个消息都懒得发,每次打电话准是追女朋友缺钱,真把她这个姐姐当不用充电的ATM机。要是真的是他,她非得回拨过去骂得他狗血淋头。
可通话记录里,赫然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E市。温言皱了皱眉,估计又是卖围棋课程的推销电话——自从她在抖音刷了几个围棋视频,这种骚扰电话就没断过,烦不胜烦,后来她索性对陌生号码视而不见。
“温言,你说……?”裴然慢吞吞开口,却又欲言又止。
“说什么?”温言愣了愣。
裴然吞吞吐吐半天,终究只说:“没什么。”
温言看了她一眼,不明白今日的她何故这般扭捏。午休挖野菜累得腰酸背痛,此刻又累又渴,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想起中午的药还没吃,一看水杯空了,便拿起水杯往茶水间走。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八卦,这话果然不假。她刚推门进去,就听见市场部两个女生凑在咖啡机旁,一边啃三明治一边窃窃私语,也不知是午饭没吃,还是纯粹嘴馋加餐。
温言没兴趣掺和,接了杯水正要走,却听见其中一人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吗?我们组新来的那个Sue,是二婚。”
“Sue?”温言的脚步猛地顿住,手心里的水杯微微发烫。是她认识的那个Sue吗?丁柏灿的妻子顾清影,英文名也是Sue。她心里泛起一阵苦涩的笑,怎么回事?只要牵扯到那个人,她就成了惊弓之鸟。
她本已踏出茶水间门,脚却像被钉住似的——与其说是好奇,不如说是潜意识里,想多听一点和他有关的消息。鬼使神差地退回来,假装在置物架上翻找茶叶,耳朵却竖得老高。
“真的假的?我看她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另一个女生的声音里满是惊讶。
“二十出头?”先头说话的女生嗤笑一声,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都快奔三了。听说她怀孕的时候,前夫就带着小三在隔壁小区同居了……”
温言握着水杯的手指倏地松开,杯壁的热气烫到掌心,她却毫无知觉。应该不是她吧,她记得顾清影说过,最是讨厌怀孕。她向来不是爱管闲事的性子,看不惯这两人背后嚼舌根,却也只是摇了摇头,悄无声息地走了。
路过市场部时,她脚步顿了顿,本想确认一下新来的Sue到底长什么样,偏偏工位上没人。正要转身离开,就听见有人喊了一声“苏姐”。温言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一群人围着一个明艳张扬的女人说笑,那女人烫着大波浪卷发,穿亮眼的红裙子,红唇似火,和她记忆里那个永远带着疏离感的顾清影,判若两人。
心里不知怎的,竟松了一口气。她在怕什么?怕遇见那个Sue,还是怕从别人口中,听到更多关于他的消息?温言自己也说不清楚,端着水杯转身快步离开,却没看到,她转身的刹那,市场部的隔断后面,有一道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了她的背影上。
下午的办公室,裴然捧着星巴克咖啡凑到温言身边八卦:“你知道隔壁组的小马多有钱吗?”
温言正对着客户邮件敲敲打打,头也没抬:“然后呢?”她实在好奇,裴然的八卦雷达怎么永远这么灵敏。
“听说光存款就有小三百万!”裴然吸了一口拿铁,语气里满是羡慕,“换作是我,早就辞职不干了,还用在这儿受灭绝师太的气?”
“也许人家就喜欢工作呢。”温言随口应着。
“喜欢工作?”裴然嗤之以鼻,“那都是受虐狂。”
温言无奈看她一眼,她记得裴然以前在LT这种大公司待过,不知何故离职来这家小公司。她起身要去会议室拿东西,裴然跟在后面絮絮叨叨:“而且啊,那个小马还是单身,每年花几十万去国外冻卵呢……”
这话一出,空气静了一瞬。温言知道,裴然当年也动过冻卵的心思,最后却因为分手不了了之,那件事成了她心里的一根刺,平时谁都不敢提。
她假装咳嗽一声,避开这个话题,脚步加快了几分。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叮”的一声,紧接着是裴然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温言回头,就看见裴然盯着手机屏幕,眼圈瞬间红了。亮着的页面上,是一张烫金的结婚邀请函,新郎的照片,赫然是裴然的前任。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从裴然指缝里涌出来,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的肩膀微微颤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温言走过去,轻轻拍着她的背,没说话,只默默带上门退出去,给她留一个独处的空间。心里叹了口气,今晚的荠菜馄饨,怕是吃不成了。
果然,等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回到办公室,裴然已经不哭了,只是眼眶红红的,正把化妆品一股脑往包里塞。温言看了眼手表——才下午两点半。
“我请假了。”裴然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哑得厉害。
“也好。”温言柔声安慰,“给自己放个假,好好歇歇,睡醒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连《飘》里的话都搬了出来。
裴然扯了扯嘴角,笑比哭还难看:“谁说不是呢。”
“有什么安排吗?”
“不知道。”裴然耸了耸肩,“或许看场电影,或许去逛逛街。”
温言忽然想起两人上次办的摩天轮年卡,眼睛一亮:“你等我一下。”
裴然愣了愣。
半个小时后,两人站在了摩天轮下。裴然仰头看着高耸入云的摩天轮,又看看温言,一脸担忧:“你请假出来,就不怕灭绝师太追杀你?”灭绝师太是她们的大老板,出了名的锱铢必较,催起设计图来能让人头皮发麻。
温言无所谓地耸耸肩:“怕什么?我用自己的年假还要她管啊。”她早就受够了这位领导的区别对待——轻松的项目全分给心腹,最难啃的骨头,全扔给了她们这些“外人”。
裴然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吸了吸鼻子:“嘤嘤嘤,还是你对我好。等会儿下来,我请你吃大餐!”怕温言不信,又强调,“这次我一定买单!绝对不找借口逃单!”以往裴然说这话,最后总有各种意外,从没兑现过。
温言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知道了。”抬腕看表,“别磨蹭了,摩天轮四点就停了。”
裴然一看时间果然不早,赶紧拉着温言往入口跑。安检、扫码、检票,一系列流程下来,两人乘着扶梯一前一后到了三楼。裴然兴冲冲往前走,走了几步,却发现身后没了动静。
她疑惑地回头:“温言,你怎么……?”
话音未落,便看见温言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神直直望着前方,像被施了定身咒。裴然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不远处的等候区,站着一个男人。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夕阳落在他肩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抬手揉了揉孩子柔软的头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这个背影,这个动作,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温言的呼吸猛地顿住,指尖狠狠掐进掌心,疼得发麻。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手脚冰凉,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就不该请假出来的。
裴然喊了她好几声,都没得到回应,皱着眉转身往回走,想拉她一把。她没看到,在她转身的瞬间,栏杆旁的男人听到了“温言”两个字,揉着孩子头发的手,倏地一顿。
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像一场错觉。
温言?
是那个,他这三年来想忘记,却又忘不掉的温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