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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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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缜开始叫停周报了,但乔非不肯,还是向她汇报。她按部就班学郁缜发来的资料,每周替郁缜上课,就这样稳定下来。
这天郁缜很忙,忙得眼镜都来不及擦,乔非上来找她汇报,郁缜边擦眼睛边听完了。
她没评价,直接道:“以后真不用汇报了,这没什么意义。”
乔非说:“能督促我多做多学。”
郁缜道:“那是你自己的事,乔非,你应该知道为什么要多做多学、或者为什么不需要,然后督促自己,而不是靠这简单的汇报。”
算来眼前这人只比她小一岁而已,她有时候难以置信。她把眼镜戴回去,隔着一层镜片,叫她显得没那么严厉了:“设备组就这么几类实验,我没什么能教你的了,下学期领导给你分配工作,你就能自己规划时间。”
她说完便转回去,向着自己的屏幕,极忙碌的时候,她分不出精力来维持礼貌。
乔非想再问她一遍是否讨厌自己,可她隐隐觉出此刻再不能打扰,便起身走了。
余光里的身影显得有些落寞,郁缜脑海里飘过一句话,“得有一个数了”,她叹了口气道:“好好干,我知道你有想法也有追求,好好加油就行了。”
乔非转回来看着她,没笑,认真道:“你没什么能教我的了,可我也要让你看到我会什么。我总在周报里说点进展,你从没在意过,我想了想,大概你太厉害了,这些东西你觉得理所应当。
“我会加油,总有一天我的汇报让你刮目相看。”
“然后呢?”郁缜不解道。
“然后你认可我,觉得我够格做你的组员,”乔非很快补道,“不是这次国重,我姐姐很想让我挂个名,我知道这不可能。”
她坦诚了项目的事,这让郁缜有些惊讶。可前半句话……郁缜默默想,她觉得永远也不会有这一天。
“我只是恰巧带教你,你的能力不用交给我来评判。”郁缜摇头道。
乔非却说:“你觉得是恰巧吗?”
“什么意思?”郁缜没明白。
“我从一开始就说想在你手下工作。”
郁缜听得有些烦躁:“为什么一定是我?”
而且,又是特权,她不懂为什么养尊处优的二代不能好好待在温室里,非要出来四处行使特权。那种理所应当,就像还没社会化的猴子,觉得在人手里抢吃的很自然而然。
乔非感觉到一股来自郁缜的情绪,她又被抵触了,不知是因为什么。她想了想,还是说下去了:“都是混子,都是财迷官迷,只有你不一样。”
郁缜笑了,她环视一圈自己的办公室,最后又看回乔非眼里:“乔小姐,你误会我了。”
她戴上耳机,就以这种毫不客气的方式,将乔非逼走了。
乔非说“想让你看到我会什么”,郁缜本来想,她会的那点东西,自己合上眼就能数出来。然而,此情此景,该说她太自以为是了吗?
她和设备组的一位年长老师一起重新登记一个平台,德国的老设备,她们得确认些东西,这涉及到资质评定。
当初应该也有中文说明书,但如今怎么找都只有德文原版。这内容专业性太强,软件的翻译驴头不对马嘴,郁缜只好联系会德文的同窗,消息才发过去,乔非突然冒了出来。
年长些的老师姓秦,她在大群里问了下谁会德文,乔非是被这话召来。乔非在这坐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她把需要的东西全翻译出来写成中文文档,郁缜还有些不肯相信似的。
秦老师没留下加班,这时候日暮低垂,实验室里只剩她两人。郁缜把乔非写的东西看了一遍又一遍,乔非说:“我总感觉你有点看不上我,我是没有那么高的学历,但也不是没有脑子。”
郁缜解释道:“这里面涉及到不少专业名词,如果只是学过德文,恐怕也写不准确。”
乔非指了指桌上的手机,她以为刚才自己翻译时,郁缜看见了的:“不确定的先翻译成英文,再猜意思,这段时间我跟着你学了不少东西,还是挺好猜的。”
郁缜不说话了,乔非说:“你就是有点看不上我。你之前让我尽量注意言行,不要引得别人在背后非议,你呢,你在背后说过我吗?”
郁缜莫名想,她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叫自己郁主任了?乔非的尊敬和喜欢都太坦荡,不会因为这些而谄媚、而显得失去自己,这也是二代的天赋吗?
郁缜说:“我没时间和别人议论你,实在忍不住,都是直接说给你。”
一句话把乔非说笑了,她离开电脑,文档已翻译好了,剩下的就交给郁缜。
“我知道你讨厌我,这不影响我欣赏你,喜欢你,”乔非的头发有些卷曲,在她起身时候,两缕刘海耷拉下来,“但是,希望你不要太轻视我,德文之外,我的英语和日语也很好,如果有需要,我随叫随到。”
她用四根手指晃了晃,就这样有些俏皮地道了别。
郁缜有些受不了了,受不了自己好像真轻视了她,也受不了她轻飘飘说“喜欢”。她坐回电脑前,屏幕里是乔非一行行敲下的文字。乔非的脸上有两颗痣,一颗在眉梢,一颗在脸颊,这竟是她第一次发觉。
南安大学不缺天才,在此之中,郁缜从未觉得自己称得上这两个字。她自以为是个有些优秀的普通人,这种优秀不能成为资本,只能让她多挣些钱,让她为自己感到骄傲。
可是,林砚生总爱称她为奇才。她的本领或许不在于科研,而在于极敏锐的行业嗅觉,在于不着痕迹的成果包装。换言之,清晰的路径,高效地得到结果,这也正如她的一生。
林砚生发消息告诉她,南安大学给了那人一个优青的名额。郁缜对此嗤之以鼻,可她感受到自己强烈的恨和疾夺。那是她的成果,她怎么可能放得下?
林砚生说,我替你诅咒他了。郁缜不说话,调出组员刚发来的文件看,很久之后手机又亮了起来,林砚生问,她怎么样了?
郁缜叹了口气,拿起手机来回:她竟然会德文,还很熟练。
“我真不想纠结她的品性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本来怕她硬要插足项目,现在她坦诚说不会来,既然这样,我连讨厌她也没必要。”
林砚生回:“是,你没必要给自己树敌,对她体面点好。”
郁缜一直蹙着眉,她不是担心树敌,不是这个。她想起来乔非说“你对我有偏见”,她很烦躁,不知道是该证明“二代就是不如正经学上来的”,还是该狡辩她没有偏见,也没有轻视。
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这思考就断在这里。
项目申请通过层层考核,很顺利地交了上去,最终也没有加上乔非的名字。对这结果,郁缜很满意,长久以来悬在她心上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她没想到,就是这天晚上,生活又给她使了另一个绊子。她母亲打来电话,被骗了,骗了多少?十万。
更要命的是,乔非全听到了。那时候乔非在她办公室请教东西,她看到母亲的电话,以为是嘘寒问暖而已。接起来,一句“我在忙”还未出口,对方劈头盖脸便哭了起来。
郁缜的神色立刻变了,她起身就要出去,乔非却拦住她。郁缜心里气她太没有分寸,可是情急之中顾不上两头,又念着乔非已听了这句“我被骗子骗了”,便真留在办公室里了。
家里有表姐帮忙,说报了警但大概追不回钱。她母亲的钱也是特意贷的,这十万怕是白白打了水漂。
郁缜挂了这电话,向乔非道:“这是我的家事。”
乔非说:“我可以帮忙。”
郁缜没忍住嗤笑一声,拿起外套就要出门,乔非终把她按住:“好吧,我走。对不起。”
乔非走后,郁缜又打了几通电话,她在家乡没什么人脉,至少有些亲戚。问来问去,这事本身倒不大,不威胁人身安全,也没什么后患,唯有那钱……
她独自在办公室坐了很久,准备回去时,却望见走廊尽头那抹身影。她心里很烦,但是,又有些可笑的怜惜,她总觉得乔非很孤独,不仅和人没有联系,也和这世界没有联系,像这道漂浮的身影。
她走上前去:“回去了。”
乔非转过头来:“怎么样?”
郁缜不肯答,乔非又说:“这钱我替你出,项目带上我。”
郁缜愣了,乔非这话,在她看来有种图穷匕见之感,她问:“你这是在贿赂我?”
她摇头道:“项目书已经交上去了。”
她以为乔非会很懊恼,但乔非说:“我知道,所以才求你。”
郁缜眉头紧锁,从刚才接到那通电话,她的眉头就没再展开。她太不懂了,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和乔非的思路比和狗的差距都大。
乔非说:“我真的只是想跟你学习,我知道一个项目能学到很多东西,也知道跟着你能学到很多东西。你说你对我没有偏见,那请你以平常心看待我。”
“以平常心,没人会答应一个无关人士跟在组里。”
乔非无话可说了,半晌,憋出一句:“那笔钱……”
郁缜摆摆手,阻止她再说下去:“这笔钱和你没关系,也请你别再提了。”
她咳了一声,她想,上面没有一个领导会拒绝乔非的这个请求,她在其中显得可有可无。
她于是说:“你如果真想跟着做,我也拦不住你。”
乔非好像猛地高了一点,她还没来得及欢呼,郁缜淡淡道:“我这会儿心烦着,你先别闹腾。你要是也回去,就一起吧。”
乔非果真忍着,什么也不说。她静静地跟在郁缜后面,眼前这人就连走路也是笔直,而她乔非的生活正在走上正轨,她无比强烈地感知到了。
郁缜回了趟家,十万对她而言动荡不大,但这数目本身其实不小。她和母亲说了很多很多话,她其实不会生气,自以为发火了,说出来的话却只像叮嘱而已。
叮嘱罢了,她在家里多留了一天,她无数次提出把母亲接到贡川,在学校外面租个房子,母女两人住着。但郁红不肯,她说她离不开这地方。
郁缜陪她在镇上溜达,还到大队院里玩健身器。这镇子很小,三个村庄,三个大队,这就是她的出身。
她被母亲一手拉扯大,母亲常说,“你要出人头地呀,要挣大钱”。郁缜问,怎么出人头地?母亲、邻居、老师甚至校长都告诉她:学习。
这就好了,只要告诉她怎么做,只要给她一条路、一个目标,她就一定能把那目标实现。
她人生的每一步都好像很险,如果当年户口没办好就不能上学;如果中考不是第一就不会被重高要走;如果大学没拿到那笔奖学金就再没钱读书;如果研究生没争取到那个名额就别想出国深造……
“一步不错,真不知你这些年怎么过来的。”
她忘了这是哪个前辈的感慨,只记得那时候心里想,仪器的操作往往有数不清的步骤,但唯有一步不错才能正常运行,所谓一步不错,看起来困难,其实也只要按着标准一步步做就行了。
她觉得自己只是个有些优秀的普通人,可她对自己很信任、很骄傲,她不允许任何人践踏自己,但有的人如同铁骑过境……
她把视线从远方收回来,郁红正在器械上磨背,甫一对视,就露出很愧疚的神情。
郁缜摇头道:“下次注意就行了,花钱消灾,别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