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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有效履历 ...

  •   乔非很快上手了实验教学,郁缜这才从她口中知道,她在那次培训里拿了第一。她说这话时开心的模样,叫人觉得这是她人生中的第一个第一。
      郁缜想,培训中心的主任不知陪她加班了几个晚上,能在三人中拿个第一,也算对得起那人的付出。
      她什么也没说,若给五年前、甚至一年前的她,不知已和乔非剑拔弩张成什么模样。想来那事之后,她真的变了很多。
      正式申项之前,她还有不少材料要写,主要就是资质认定。这种流程极耗心力,郁缜分身乏术,干脆将课程交给了乔非。
      那一周,她们几乎没怎么见过,郁缜自己有一间大办公室,里面设备居多,空出一张办公桌的位置给她办公。她日日就在这办公室里,不用上课面对学生,一身轻松。
      就这样过了一周,周一开完例会,乔非照例单独给她汇报周进度。郁缜挑了她几个小毛病,其实有些吹毛求疵。周二,乔非突然给她打了一通电话,说上着课呢,突然平台坏了,电机不转。
      郁缜把手里材料收拾好,一一放进包里:“我在开会。”
      乔非登时不知如何是好了,郁缜接着说:“刚开完,等我一会儿,先让学生自习。”
      “好。”乔非向学生扬扬眉,搞定啦。
      郁缜策着电驴飞驰而来,她知道这节课演示电机设备,内容多,本就总踩着铃声讲完。她匆匆进了实验室,将公文包一放,直奔设备而去。
      教室里很乱,想来乔非不太爱管纪律。郁缜去抽屉里找出几把螺丝刀,嗔道:“安静,这还是上课时间。”
      安静了。乔非看看底下的学生,多少有些想不明白。她跟上郁缜想要帮忙,却发现插不上手,郁缜三下五除二拆了机盖,里头涌出霉味儿,郁缜凑进去看了一会儿,直身道:“线松了。”
      乔非问:“怎么办?”
      郁缜挽起袖子来往工具间走,边走边掠她一眼:“焊上。”
      她拿着焊枪回来,说干就干,干脆利落,乔非才嗅到些松香气味,郁缜便已将焊枪放下了。郁缜放回机盖,边上螺丝边说:“这仪器太老了,听说是十多年前学校设计的,现在电机制动技术也变了不少,早就不适用了。”
      她抽空朝学生望了望,都在低头玩手机,她收回目光:“好了,你接着上吧。”
      “你还去忙吗?”乔非问。
      郁缜想了想,好像这天已没什么事了。她刚要说“写材料”,乔非便抢先道:“留下来看看我上课吧。”
      郁缜一愣,什么也没说,到最后排坐下了。她身边的学生已开了局王者荣耀,被她吓了一跳,郁缜不管他,提了提声音道:“接着上课了。”

      乔非讲得很好,可惜,几乎只有郁缜在听。她挑刺一般为乔非强调过很多东西,这个人,竟然全都记在心里了。郁缜知道,若这么下去,乔非的确能为自己翻案,证明自己虽是二代,却也能在实力上胜过别人。
      对她的这种成长,郁缜心里很矛盾。
      下课之后,乔非收拾东西,郁缜也没走。她去工具间拿了机油,上课时电机转得不好,虽离得远,她也听得出来。
      乔非站在她身旁看着,郁缜把零件拆开一个个擦拭,一个个涂机油。她对待工件完全不似对人那般冰冷,细致入微、小心翼翼,甚至有些温柔。乔非盯着她的侧脸,想起来一种形容,“hot nerd”,如此想来,郁缜是她遇到过最符合这形容的人。
      她有些心虚,便挪开目光往工件看。她发现郁缜的手指很长很灵活,怪不得能摸到犄角旮旯里松的电线,只是里头电线杂乱无章,郁缜怎么分辨得清,她想象不到。
      郁缜把工件重新组好,却不接着安装,反将手举起来:“纸不够了,你进去拿几张,吸油纸,进去就能看到。”
      乔非这才看见,一滴油已顺着她的指缝流到虎口,再往指尖看,也是蒙着油光。
      她顿时有些心猿意马,郁缜不明所以,补充道:“一大卷,在桌上。”
      乔非嗯了一声,这才往工具间走。她扯了三张出来,鬼使神差地,拿着纸就要往郁缜手上凑。郁缜觉得莫名其妙,这大小姐难道要帮她擦手吗?
      她自己接过纸来,两只手彼此擦着:“你怎么了?心不在焉。”
      “没什么,讲课讲得头晕。”
      乔非说着,就要帮忙拧机油的瓶盖。郁缜拦她一道:“别占手了,我来就行。”
      一切收拾完,她却也没着急把东西放回去。她们无言地站在这旧设备面前,半晌,郁缜说:“用不了多久就换掉它,学校接项目,顺便也能、也能把基地的设备更新一批。”
      她卡了一下,是因为猛然发觉自己提了项目的事。这么久以来她唯恐乔非提及项目,不料到头来是自己先开了口。
      她一定是被温水煮青蛙了。
      乔非问她:“人员都定好了吗?”
      郁缜兀自走开了:“嗯。”
      郁缜等待她接着的问题,只不过她对乔非的情绪已变得有些复杂,当初那套说辞,不知还合不合适。她却不料,乔非什么也没再问了。
      “郁主任,学生说F区食堂有铜锣烧,F区在哪儿?一起去吧。”
      郁缜想了一会儿说:“我先上去换件衣服。”
      乔非立刻笑起来,她拿着机油和废纸到工具间去,郁缜没拦住,无可奈何地站在外面:还是脏手了啊。

      再一次例会,郁缜要讲话,乔非没和她坐在一起。乔非身上二代的气氛不浓,以至于众人知道她是二代,也没往那个“乔氏”去想。学校里不是二代就是三代,大家虽私下议论,却也不是不能相熟。
      因此,乔非也算有了些朋友。例会上,和同事帮忙占座,几个新人或混子,凑在倒数几排。
      到郁缜讲话,她说了些实验室安全检查监督的事,另外还说了些教学上的事宜。乔非唯独在她上台时认真听,身旁刘响突然评道:“这才是年轻有为呐。”
      乔非笑了笑,就算是回应,倒是再旁边一人凑过来:“咦,你知道郁主任履历有多漂亮吗?真不知咱学校咋挖来的。”
      这人名陈婷因,已在贡理工干了两年左右。刘响闻言赶快竖起耳朵,陈婷因低声道:“她是南安大学本硕,还有剑桥的学历,是博士还是交换我也不清楚。人家回来之后就留在南安大学了,那地方的三年签有多难,不用我说吧。”
      “多难?”乔非猫着腰加入了这场八卦。
      陈婷因笑着拍拍她:“你是真什么也不懂。”
      彼时又凑来几人,闻言皆笑。乔非不觉怎样,只笑笑说:“真不懂诶。”
      “这么说吧,”另一个混子开了口,“她从南安大学到咱们这,就好比一个造火箭的突然下乡打牛车了。”
      “打牛车是什么?”这回不是乔非问的,乔非虽也不知道打牛车是什么,却很知趣地闭着嘴。
      “哎呀,这也不知道,就是牛拉的车么。”
      “没见过牛拉车,只见过牛上桌。”
      大家都低声笑,唯乔非接着问:“那她为什么到这来?”
      哑倒一片,郁缜恰好讲完了,她走下台的空档里,终有个人说:“这得问她自己吧。”

      当天晚上,乔非查了郁缜的履历。其实她早就查过,可她看不出那一行行字里的门道,她看完郁缜在贡理工的主页,又去南安大学的主页搜她,某个课题组成员里显示助理教授郁缜,但点不进去。
      她真不懂郁缜这履历的含金量,灵光一现,却突然想到自己和当事人就几步远。她端着笔记本电脑出了门,敲响了对面四户中的1104。
      打开门看见这人,郁缜感到一阵眩晕,她很魔幻地把人迎进门,终忍不住道:“至少先发消息说声吧,我们熟到这种程度了吗?”
      乔非已从善如流地坐在她沙发上,闻言抬起屁股来,郁缜摆摆手:“坐吧坐吧。”
      郁缜以为她有什么专业上的问题,她走到乔非身后,一看,这人手中端的是自己的蓝底照片。
      乔非不慌不忙地关掉照片,露出郁缜的主页:“她们说你的履历很漂亮,我不懂,但想知道是怎么个漂亮法。”
      郁缜仿佛听见一个天大的玩笑,她举头望了望天花板,真的没在做梦是吧?
      “就为这事?”
      “嗯,你要是不忙,能讲讲吗?”
      “我忙,”郁缜指指餐桌上的电脑,诚如她言,电脑还亮着,“明天和甲方开会。”
      乔非整个人蔫了一下,只好问:“明天呢,有空吗?”
      “没空。”
      “明天干什么?”
      “和甲方开会。”
      郁缜真不懂这对谈是为了什么,她准备送客,乔非却问:“甲方是谁,立乔科技?”
      郁缜挑了挑眉:“你平时都这么称呼自己公司吗?”
      “这可不是我的公司,”乔非说,“我来这做老师,一辈子就都在这了。”
      郁缜觉得很怪异,她讨厌这人没错,却和她如此坦然地聊这背后的东西。她摘了眼镜揉揉眼眶,她没骗人,自下班回来就伏案工作,她的眼睛已经干得厉害。
      她没再管乔非,到冰箱里拿出一瓶眼药水来。她扒着眼皮抬头,冰凉的眼药水滴下来,同时一句话悠悠传入耳中。
      “20xx到20xx年,南安大学本硕。这是什么概念?”
      郁缜两只眼里兜着眼药水,眼皮一晃一晃:“很普通的概念。”
      “20xx到20xx年,剑桥大学,这是什么概念?”
      郁缜忍无可忍,眼药水随手一放,便坐到她侧面单个的沙发上:“你到底想问什么?”
      她以为这人来恭维她了,如今看来,这人连恭维都不会。乔非被问得愣了愣,她心里静下来,慢慢放下电脑,笔直地望着郁缜的眼。
      “如果可以,我也想像你一样。”
      她竟然说。

      乔氏幺女,这四个字的含金量,超过了任何一行学历。和甲方开会,流程上纪少松来,技术上郁缜和另一个老师讲,最后一起吃饭,快结束时,对方问及乔非的状况。
      来的是乔氏一个分公司的项目经理,听他自我介绍,也是乔家的一门亲戚。纪少松捡好听的说了不少,郁缜则沉默而已,两边好听话说了一通,这话题本要结束,郁缜却开了口:“她和你们怎么说呢?培训之后是我在带她。”
      对方失笑道:“小非一心扑在工作上,还没怎么回过家呢。”
      郁缜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回学校的路上,纪少松问她:“怎么主动问起乔非的事,关系好起来了?”
      郁缜喝了点酒,直言道:“项目免谈。”
      纪少松哈哈大笑,她是惜才的人,和郁缜认识不算久,却也有些忘年交的意味。也不算太忘年交,郁缜三十,她四十,没大多少。
      她两人都坐在汽车后座,纪少松笑着,郁缜始终望着窗外。笑完,纪少松道:“校方不敢得罪乔氏,原不由我们的,好在那边也没硬要她加进来。”
      她敢说,因为司机是她个人助理。郁缜转回来看她一眼,欲言又止,终究没说。
      “想问什么?”
      郁缜手上搓一下,晦涩道:“究竟给了多少?”
      “你说总共,还是这回?”
      郁缜望着她,似乎在思考要问前者还是后者。汽车转弯,城市的灯光经过她的脸,纪少松短暂地想,这人还在金字塔尖时,脸上也是这种表情吗?
      她侧头烂笑一下,好像是为即将出口的数字:“乔氏青睐我们,从我入职到现在,大概也有一个数了。”
      郁缜自诩已见过不少大场面,还是惊了惊,她再一次想起那个人,玩偶一样坐在自己的沙发上,看着她说,其实我也想像你一样。
      她心里感到一股闭塞,昨晚她莫名觉得触碰到那人平凡的部分,此刻三言两语之间,都化为乌有了。
      “郁缜,那孩子品性其实不错,为什么这么看不惯她?”
      “每年入职的人数是有限的,她塞进来,就有人失去机会,”郁缜淡淡道,“她能对这种不公视作平常,我不觉得她品性不错。”
      她往驾驶座看了一眼,略作思考,接着说:“培训,她求刘主任带她,别人却没这种特权。这次的项目如果带上她,明年她就能再跳一跳,可是凭什么?”
      她双眼微红,纪少松一时分不清是不是霓虹灯光。郁缜摇摇头,不想再说了。
      纪少松接着问:“看你们相处,还以为你接纳她了。”
      郁缜苦笑一下,这话她不知该怎么回。她对脑海里一套刻板印象深痛恶绝,可真真面对乔非时总是感到矛盾。乔非不像二代,有时候甚至不像活人,她让人看不出某句话是虚伪还是真挚,看不出她到底通透还是懵懂。
      车开到学校那条街,郁缜突然说:“她不需要我接纳,期末之后,我就摆脱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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