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蝶成烬》唐泽池

11、陪伴 还好你也来

　　江市的训练室，和苏市那些完全不一样。一推开门，扑面而来的就是极致专业，也极致封闭的气息。

　　整层楼都是为练习生量身打造的场地——镜面从地面贴到天花板，灯光白得均匀又冰冷，地板是防滑又回弹的专业材质，音响，麦克风，监控，休息区，储物间一应俱全。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外界的光线，连空气都像是被仔细过滤过，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这里更像是一个被精心打造，与世隔绝的巨大牢笼，进来了，就只能围着训练转，所有情绪，野心，疲惫，都只能关在这四面墙里。

　　助理走在前面，轻声交代了几句，便把董镜安领进B班训练室。

　　一脚踏入陌生的环境，那些在三个月试训里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紧张，又本能地从骨子里冒了出来。

　　房间里已经有不少练习生在活动，拉伸，目光齐刷刷落过来。

　　董镜安指尖微微发紧，声音放得很轻，规规矩矩地开口：

　　“大家好，我叫董镜安。”

　　打完招呼，他安静地走到最不起眼的角落站定。和他一同从苏市过来的人，全被分到了别的班级，这里没有一个熟面孔。

　　而那个耀眼得让人无法忽视的温屿，在A班。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用实力划分的楼层，班级，还有看不见的距离。

　　董镜安没再抬头看人，只是低头默默活动手腕脚踝，提前准备一会儿要练的动作。安安静静，不抢不闹，把自己缩成最不碍事的样子，只有微微绷紧的肩线，泄露出他此刻所有的不安。

　　训练室的门从外被人推开，是个一身黑色训练服，眉眼冷厉的女老师，手里捏着一块平板，她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还带着点局促的董镜安身上。

　　“新来的？”

　　董镜安愣了一下，立刻站直：“是。”

　　“名字。”

　　“董镜安。”

　　女老师点点头，没半点多余情绪：“正好，全员，把上周A班的基础编舞完整跳一遍。三分钟后开始，错一个八拍，加练十遍。”

　　周围瞬间响起几道压抑的呼吸声。

　　“A班的编舞？那根本不是给B班练的难度。”

　　没有人敢反驳。

　　所有人立刻散开站位，只有董镜安僵在原地。

　　他没学过，没看过，连动作框架都不知道。紧张从指尖窜到心口，他攥紧了手，只能强迫自己盯着前面人的背影，打算硬跟着模仿。

　　音乐一响，节奏快得逼人。

　　身边的人动作利落流畅，只有他手脚发紧，跟不上拍子，踩错脚步，每一个失误都在四面镜里被放得清清楚楚。

　　他越急越乱，越乱越慌。

　　这里和苏市不一样。苏市有人耐心扣动作，有人会悄悄提醒；而这里，只看结果，不问来路。

　　这个巨大，专业，封闭的牢笼，从第一秒就不打算给人任何适应期。

　　董镜安咬紧牙，死死盯着镜面，拼了命地记动作，赶节奏。

　　音乐骤停。

　　整间训练室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董镜安站在最后一排角落，胸口剧烈起伏，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冷白的皮肤上。

　　女老师踩着沉稳的步子，从排头走到排尾，目光冷得像刀。

　　“看完了，”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压得所有人不敢喘大气，“这就是你们B班的水平。连A班入门的编舞都跳成这样，你们是觉得混到江市来，就已经稳了？”

　　没人敢说话。

　　她视线一扫，精准落在董镜安身上：“新来的。”

　　“老师。”

　　“刚才你错了多少拍子，多少动作完全变形，你自己知道吗？”女老师翻了下平板，像是早就把他看得一清二楚，“你是苏市试训选上来的，不是走关系进来的吧？”

　　“不是。”他声音轻，却咬得稳。

　　“那就拿出对得起选拔的样子。”女老师没有骂，也没有吼，可每个字都像冰锥扎人，“这里不养弱者，不看你多努力，多不容易，只看你能不能达标。今天开始，别人练一遍，你就练三遍。做不到，下周直接打包走人。”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向全班：“休息五分钟，接下来体能拉练。做不完，不准吃饭。”

　　人群瞬间松了半口气，却依旧紧绷。

　　董镜安默默退到角落，脊背绷得笔直。手心全是汗，腿有点发软，刚才那股拼命憋住的慌意，这会儿一股脑涌上来。

　　这里真的不一样。没有缓冲，没有照顾，没有“慢慢来”。一脚踏进来，就是淘汰制的悬崖。

　　他低头，轻轻活动着手腕，把那点酸涩和心慌往下压。

　　不能慌，不能崩，不能被赶走。

　　他是来赚钱给妈妈治病的，再难，也得撑住。

　　晚练后的人陆续走光，整层楼渐渐安静下来。

　　董镜安没走，他把白天没跳顺的段落单独拉出来，对着四面镜子，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动作不算完美，但一遍比一遍更稳，更准。

　　门外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又暗。温屿靠在门边，没有立刻进去，只是透过门上的那一小块玻璃窗，看着里面独自练舞的人。

　　少年身形挺拔，明明已经很累，却还在跟一个八拍死磕。

　　他看得轻轻笑了一声，低声自语：“怎么每次都这样，跟自己较劲。”

　　话音落，温屿抬手推开了门。

　　“每次都留到最后，这么紧张？”

　　董镜安微微抿了下唇，没否认：“有些地方还没记熟。”

　　温屿走到他身侧不远处，抬眼看向镜子里两人的身影，目光落在他刚才卡壳的动作上。

　　“不是力度问题，是重心。”

　　他的声音偏低，带着耐心，“你刚才转的时候，腰没收住，脚落地才会飘。”

　　说着，温屿微微侧身，示范了一遍关键动作。同样的步子，他做出来干净利落，重心稳得像钉在地上。

　　“你再试一遍，我看着。”

　　夜已经深了，整栋训练室几乎只剩这一间屋子还亮着灯。

　　音乐循环播放，董镜安一遍，两遍，三遍，反复跳着那段总不稳的编舞。

　　“脚再打开一点，重心往中间落，别偏。”
　　“这里收腰，不是硬顶，是沉下去。”
　　“手臂抬到这就停，别晃。”

　　温屿的每一句指点都戳在关键点上。他会放慢动作示范，会站在董镜安身侧，用很小的幅度帮他校准姿势，却每一步都扣得精准。额角也渗出了薄汗，耐心却一点没减，没皱过眉，也没叹过气。

　　董镜安跟着他的节奏，一点点把错的，慌的，飘的地方，全都慢慢稳住。冷白的皮肤上汗意更浓，呼吸微促，可眼神越来越亮。

　　跳到第五遍收尾时，动作终于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音乐停下，训练室里只剩两人的呼吸声。董镜安微微喘着，看向镜子里并肩的两个人。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原来在苏市那三个月里，他之所以能一点点跟上，能有犯错，调整，重来的机会，根本不是环境温柔，而是因为温屿在。

　　是温屿在旁边，替他挡掉了不少无意义的压力。

　　是温屿在旁边，他才有缓冲，有照顾，有慢慢来的底气。

　　而现在，就算来到了节奏再快，规则再冷的地方，温屿也还在。

　　还好是温屿。
　　还好他还陪着自己。
　　还好，他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