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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美人如花不在云端 原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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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到了。
汀上有小太监挽过缆绳系在桩子上,温祈跳下船。只见一条曲折回廊直通向水汀内帏,两侧廊柱皆是抹油涂朱,光是新刷的桐油就有两三层,廊柱上头挂的看不出什么纸糊的各色风灯,下系水晶铃。晚风吹过,银花扑簌,叮叮作响。
“这是南边竹纸匠人新制的宫灯,大皇子命人特意备下的。皇上看了很是高兴呢。”王公公并未继续向里,而是站在回廊口目送温祈走进去。
模糊的灯光打在温祈的衣袍边缘,清隽的背影像是被罩上了一层洁白绡纱。
“小殿下和里面那位当真登对极了……”看了一会儿,王公公边笑边嘀咕着走了。
一路行至回廊尽头,锦阁门口传令的太监看见温祈后仰首扬声:
“和康公主到——”
即使非常不舒服这个称号,听了这么多年,温祈再不习惯也得习惯了。只听三声钟磐声响,他敛了表情,垂首迈入锦阁。
锦阁内,皇帝右侧首席,谢清朔听见门口太监的传令刚抬起头。熟悉的身影印入眼底,是他下午刚刚见过的那件纱袍。
……
还真是好一个和康……公主。
用来给谢清朔接风洗尘的正式筵席昨日下马后早已办过,只是昨日温祈因贪多了芙蓉酥积食而未能参加。今晚皇帝特意设小宴于宫内,并未拘于桌席礼数,而是每人面前一张矮几,按序依次而坐。
温祈垂首一路正要走至上位向皇帝和各宫妃见礼。温允见了温祈的穿着后笑着向皇帝道:“和康还是天天穿的跟个假小子似的,没个样子。”
……这样的话温祈听了八九年,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天天在那儿絮叨,我要告诉你我是真小子,你又不乐意了怎么办。
不过温祈一贯不把这些话放在心上。匆匆上前给上位的几人见了礼后,侧身走到舒贤妃下手,那里是他的席位。
一整个阁间除了宫灯,明晃晃点的全是蜡烛。坐下后半晌无事,温祈被照得有些犯困。
“上次清朔离京之时,和康才八九岁。应该是没印象的吧。”皇帝将手中酒杯递到唇边笑道。
突然被提到,温祈一惊,陪着笑脸站起身,端起酒附和道:“儿臣那时年龄尚幼……”
他是根本没见过好吗?没见过谈何印象啊!
难道他还要吃一大惊,心下好生奇怪然后等着他说“这位妹妹我曾见过的”吗?
要真这样他不如明天收拾收拾就去大观园住。
“父皇怕不是忘了,皇妹原是没见过阿朔的。”大皇子温允笑着又开口,“那次阿朔来的时候,小妹吃多了冰豆沙,在床上躺着呢。”
……老小子你够了。
我爱吃我会吃与你何干!不这样装傻哄哄你早不知道在哪一步就被你搞死了!
不过温允这一句确实逗笑了皇帝。
“哈哈哈…和康没见过也无妨,今日不就见着了?”
温祈刚刚注意力确实都没放在谢清朔身上,如今皇帝一提醒,他才想起来折腾了这么久,还真没仔细看过谢清朔长相。
其实也不能说是没见过,历史书上有画像的来着,鞋拔子脸啤酒肚,腮边两撮络腮胡。
正想着,温祈不自禁转向谢清朔席位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一眼,温祈就想把自己学过的那本《古代历史纲要》撕烂。
画师误人子弟哪!!!!!
他穿过来后一直呆在宫内,连京城都很少去过。见的左不过都是些宫女太监,再者就是教书蓄山羊胡子的老太傅。
眼前这人瞳孔幽深黑亮,眼尾微挑。
苍山横黛盈碧波,两瓣红唇胭脂色。说不出的神貌昳丽,可周身气息也教人摸不清,看不透。
那画师学艺是为了复仇自己母家吗?还是谢清朔忘记给人家小费了?
温祈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词儿:
……玉面狐狸精。
还是修炼了有一千年,一肚子坏水的那种。
温祈觉得自己在刘太傅策论课上偷看的话本小说真是没白看。
等等……
他怎么看过来了?!
温祈立刻将目光收回,低下头闷声吃饭。
自温祈入座以来,谢清朔表面应付酒席,实则一直有意无意地瞥向温祈,想看看这所谓的和康“公主”在人前究竟如何隐瞒。
结果温祈和自己对视后就像一只仓鼠缩在自己的座位后面,谢清朔觉得有些想笑。
这人假扮那么多年,心机应该颇为深沉,如今怎么感觉傻傻的。
谢清朔想逗逗他。
一巡酒后,众人都安静下来。温祈正对付着面前那碗乳酪蒸鸽子,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
谢·狐狸精:“昨日进京,臣一路上都能听闻和康公主聪慧识礼,今日见面,果然不同凡响。”
谢清朔微笑站起,朝向皇帝方向举杯,却看向温祈方向,笑容带着些深意。
“啊哈哈摄政王殿下谬赞,哪有那般好呢,都是市井胡传的罢了。”温祈连忙站起来回礼,讪讪笑着。
能听到这样的传闻还真是不容易。自己只是不常出宫,又不是井里的蛙,自己风评什么样还能不清楚?
哪里是识礼聪慧,分明是贪吃贪玩还贪睡。
历史书上只提到了谢清朔的丰伟功绩,并未谈及其结局。看着谢清朔那双明艳微翘的眼尾,温祈却莫名有些惋惜。
长这么好看,历史书上图片误他那么久也就罢了,如今武将回京,功高盖主,一定会被当靶子使。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应该没那么容易对付。
皇帝今晚明显地兴致极高,酒过三巡之后还与温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温祈有时凑合着插几句话,其余时候都百无聊赖地戳着自己矮几上的残肴。
好困……
正感到有些昏昏欲睡时,坐在旁边的二皇子温庭戳了戳自己。
“哎哎皇姐,今天你又是装病不去上课的吧,真羡慕你,还有小福给你告假。”
温庭是先皇后之子,比温祈小两岁。当日先皇后难产,拼着命生产完就去了,独留下个温庭。虽然他这个二皇兄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但因自幼失恃疏于管教,也是个课业困难户。
后来皇帝看不下去,亲派身边的福安姑姑来照顾。福安姑姑管得极严,害得温庭时不时还得靠温祈遮掩才能蒙混过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课业缘故,皇帝迟迟没有立温庭为太子,对此朝中文臣虽多有异议,皇帝却一直置若罔闻。
但不管怎么样,只要温允不起什么不该有的想法(当然这怎么可能),储君之位落在温庭头上不过早晚的事。
看他满脸羡慕,温祈有些得意。
“和你不一样,我两个肩膀上只有一颗俊俏的脑袋,你两个肩膀上扛的可是大靖江山——”
说到这儿,温祈装模作样地拍了拍自己弟弟的肩膀佯装安慰:“好好跟着刘太傅学策论去吧。”
温庭拿自己这个天天躺平还满嘴跑火车的皇姐没办法,再怎么诉苦,明天还是得交一篇新的给刘太傅看,刘太傅要是不满意还得重写。
呜呼哀哉!
不想继续这个令自己悲伤的话题,温庭转移了话题:
“都说这次摄政王回来是为了带回虎符,那虎符究竟究竟长什么样啊?”温庭好奇道。
温祈正要说话,却见温庭眼神越过自己看向后方,神情略有变化。转头一看却发现温允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面朝谢清朔笑道,眼中晦暗不明:
“阿朔这次既然是带了虎符归来,拿来此处给大家见见可好?和康阿庭他们都未曾见过,好奇得很呢。”
温祈回头看向温庭,眨了眨眼,表示你想问的已经有人帮你问了。
谢清朔抬眼含笑看了温允一眼,一双狐狸眼眼睫纤长,眸子里却没有半点温度。
那一瞬间,温祈感觉有一万种心思划过谢清朔的眉梢眼角。
不愧是历史提纲重点标注出来的抗北狄将领。
“臣自然是没问题,不知皇上以为如何呢?”
皇帝此时有些微醺了,自然无可不可:“无妨无妨,他们既然想看,朕自然是成全的。”
谢清朔闻言眉梢微挑,转头对身后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颔首,随即走出暖阁。
这边皇帝身边的太监何进领了口谕,也前往符宝阁拿取。
趁着这取虎符的空当,醉酒的皇帝微仰起头,看着谢清朔。眼神中带了些茫然,仿佛看见了些不太清晰的过往,又好像瞥见了些故人的影子:
“朕每次看见自己那半枚虎符,就会想起年少时在燕北,与你父亲一起骑马射雁,累了就幕天席地一坐,多爽快恣意。如今再看,哎——真是应了那句‘不似少年游’!”
谢清朔只是静静看着皇帝,并未多言。
“如今你父母亲故去也有十几年了,”皇帝话语里带了些伤感,“若不是那群北狄鞑子,何至于此!”
“斯人已逝,皇上不要过度伤感了。”谢清朔嘴上宽慰着,眼睫微垂盖去眼底的晦色。
温祈一直盯着这二人,却没注意到刚刚皇帝回味往昔时,捏着酒杯的温允手指尖泛着白,眼中划过一抹狠戾之色。
只是那戾色转瞬即逝,温允换上了一张笑脸:“阿朔说得对,父皇莫要困于往事。话说这次阿朔回京,父皇早就念叨着给物色物色,如今可想好选哪位姑娘了?”
原来王公公说的喜上加喜是这个。温祈这才明白。
“与朕选不选的不相干,还是看阿朔的意思。”皇帝笑道,眼睛却不经意瞥向温祈。
谢清朔注意到了皇帝看向的方向,心下了然。回京前他早已猜到皇帝必然会借赐婚一事将他暂留京中牵制。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只是恐怕皇帝他自己都没想到他这个和康公主,是只假凰吧。
那小傻子也还没想明白,连自己被卖了都不知道。
谢清朔的侍卫回来时,手上拿了个红漆盒子,奉命打开后,掀开里头垫着的绣花黄绸子,现出来半块玄铁打的虎身,虎背上嵌着纯银古篆。
温祈知道上面有五个字“与燕门太守”,南市里说书兼卖话本子的先生说的,皇帝那半块上镌着的应是“为虎符第一*”。
即使是阁内几十盏暖灯照着,那半块虎符也仍然像刚浸了霜雪似的,泛着阴寒的光泽。
众人正观望着,方才领旨开符宝阁的何进也回来,后面跟着的小太监捧着一个什锦檀木盒子。不知为何,明明是初春时节,天色也黑沉了,两人却是冷汗津津。
尤其是后面捧着盒子的小太监,经过温祈眼前时,温祈能清楚地看见一颗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角滚落。
二人走至皇帝面前,皇帝笑道:“快将盒子打开,将两枚虎符拼一块去。”
“扑通”一声
捧着盒子的小太监腿一软跪倒下来,前头的何进霎时间冷汗直冒。
“陛下——陛下恕罪啊!”何进也跪下来,二人皆伏在地上,小太监更是抖如筛糠。
皇帝闻言,脸色冷了下来,酒也醒了大半:“接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