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瘫网红秦悠悠》静静的爱丽丝

3、直播站立

　　万年不变的黑色运动型高弹紧身裤几乎变成了秦悠悠的着装标配。因为宽松的裤子无法完全展露瘫痪的腿型，紧身裤可以，而且黑色加剧了视觉上显瘦的效果，于是黑色运动型高弹紧身裤则成为秦悠悠上播的固定穿搭look。从观众的角度来说，这种打扮确实最大程度地展示出秦悠悠萎缩成面条状的腿。他本身是运动范儿，运动型高弹紧身裤在暴露严重肌肉萎缩的同时又消弭掉因肌肉松弛导致的“化水”感，能更加Q弹地表达出残疾人运动员这个身份的特质。最初开播时秦悠悠还找不准自己的风格，某次穿上黑色运动型高弹紧身裤后广受好评，有粉丝直接建议他以后直播就这么穿，于是他采纳了粉丝的意见，渐渐地固定成为极具鲜明特征的个人风格。
　　这一期的主题是“站立”，可该怎么站立呢？如果有那个能力的话，秦悠悠真是恨不得狠狠跺脚。
　　“可以用工具吗？”他对着镜头问。他已经将自己从轮椅摔到地板上，双腿盘着悠然坐着，单手托着腮撑在下巴上。他故意让下巴往后缩一缩，这样让帅气的脸看起来更小一点。
　　“不可以！什么东西都不可以用！”
　　“用辅具就不看了啊。”
　　“靠自己站才是真男人，靠工具马上脱粉。”
　　粉丝你一言我一语故意刺激秦悠悠，把他给直接气笑了。“你们这些磨人的小妖精，净会折腾我这个残疾人。”
　　没办法，接下来就是秦悠悠的表演时间。
　　空荡的卧室木地板蔓延着凉意，秦悠悠坐在上面，他在想着应该怎么展现这一个动作。
　　他才20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为了打赏，为了流量，明知不可为仍要为。他后槽牙咬得发紧，指节扣着冰凉的木地板泛白，侧脸的线条利落帅气，有一种运动员特有的硬汉式的冷峻魅力。上半身精瘦的肌肉因为憋着劲儿，肩背绷出了锋利的弧度，可从胸口以下，他的身体就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筋骨，两条腿软塌塌地分在身侧。黑色运动型高弹紧身裤让双腿在视觉上显得像两截被随手丢在地上的棉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什么变化都没有发生。
　　我就偏不信这个邪！秦悠悠胸腔烧着一股怒火。其实哪怕不是粉丝指定主题表演，他本人也有尝试站立的意愿，他曾无数次幻想着自己成功站立的场景。那股火气燎着他的自尊，烧得他浑身发烫。生活里的路人可没有像粉丝这样爱护他、追捧他。
　　“你那双腿跟烂面条似的，还想站？”
　　秦悠悠永远记住这句话，一个来自陌生人的恶意。
　　凭什么？凭什么他就要被这样嘲？秦悠悠深呼吸一口气，掌心狠狠按在地上，肩膀的线条通过紧身衣传递到镜头外，成为观众的福利。可他的腰腹无动于衷，他丧失躯干核心力量，这个是他的死穴。他是专业运动员，又是人高马大的帅哥，按理说这种男模的底子应该搭配着傲人的八块腹肌。但他没有腹肌，因为他没有任何腰力，他的背肌有一半都是失灵的，失控的肌肉无法提供任何支撑骨骼的力量。他的胸腔以下的躯干是软绵绵的，软烂如泥，就跟他的下肢一样瘫着摆烂。无论他如何在健身房里挥汗如雨，最后能锻炼出来的只是上肢力量，八块性感腹肌始终没有办法出现。直到现在，他的腹部依旧是一大片松弛的软肉，嘟嘟的手感很软孺，好像胖子的手感——然而他是精瘦的。腹部的肥软坍塌铸就出轻微的大肚子，有一点中年男啤酒肚的意思。秦悠悠要面子，他竭力控制着体型，哪怕没有八块性感腹肌，也尽量不让丧失力量和知觉的腰腹显得那么“啤酒肚”。
　　还是太勉强了。秦悠悠的手臂因为承受全身重量微微颤抖，连脖颈的青筋都突了起来，可下半身完全跟不上这股劲。
　　他越来越着急，腰跨处像是断了通信线路的枢纽，怎么用力都转达不到腿上，那两条被黑色紧身裤勾勒出纤细残态的腿依旧软塌塌地贴服在木地板上无动于衷，毫无反应。他试图抬膝盖，脑子里拼命下达指令，可一切激流的意念到了向下传达的时候只让腹部的软肉晃了晃，膝盖甚至连半寸都没有抬起来。秦悠悠反而因为上半身的用力身体朝着一侧歪了歪，重心晃了一下，多亏他大脑神经敏捷，眼疾手快用手撑地才避免了一次突发的摔倒。
　　“呵，白费力气。”秦悠悠双手撑在地上，超前拖曳着软塌塌的双腿，一点一点蹭到摆放好机位的手机镜头前。他噗嗤一笑，与直播间的粉丝唠起嗑来。
　　“你学韩国金同学那个动作行不？”
　　“哪个动作？”秦悠悠一头雾水。他知道金同学，这是一个韩国截瘫网红，但是这人视频太多，谁知道对方所说的动作是什么动作。
　　“你别挪动，你就原地撅起屁股，然后让上半身腾空，努力用双腿站立起来，做这个就行。”
　　金同学能做我怎么就不能做了？羞恼和不甘纠缠在一起，堵得秦悠悠心里发慌。他咬着牙决心再试一试。他不再挪动，就直接在镜头前近距离“站”给粉丝看。
　　还是同样的动作，他用在康复医院学到的技巧，凭借着竞速轮椅运动员强大的上肢力量再度发力，很快将上半身撑起来，臀部被动地抬起来，或者说高高地被“撅”起来。在上半身的牵引带动下，黑色紧身裤包裹着的软绵细长的双腿像升国旗般慢慢从摊开躺平变成了抬起，他的一双脚掌还是侧着向外撇开，下垂拱起的直线美是挺美，但无力无知觉的脚掌完全做不出与“站立”相适配的“踩地”姿势，连半点站立的预备动作都没有做出来。
　　“你的脚踩着地板啊，撇开着怎么站啊，我的亲哥哟。”
　　粉丝们看着都着急不已，这小子怎么就这么无能呢？
　　“金同学是这么做的不？”秦悠悠咬牙切齿地问着。手机画面里，他的脸都涨红了。
　　“是但是，哎你，呀，脚翻过来踩地啊我的祖宗。”粉丝不停撩拨这个瘫子，弹幕在快速发送着。
　　秦悠悠快撑到极限了。他感觉从胯骨处传来一阵酸胀，但这不是真实的神经信号，只是上半身用力过猛牵扯的反抗。双腿还是半死不活的被吊拉在半空，脚掌背面贴着地板，脚底板朝天空，丝毫没有任何要“踩地”的迹象。这还是人的脚吗？这样的脚怎么可能站起来呢？秦悠悠的手臂抖得更厉害了，额角开始淌下冷汗，晕开小小的湿痕。
　　还是没有任何改变，秦悠悠的双腿在半空无奈的垂吊，膝盖松垮，脚踝歪斜，整个人像被折断的布偶娃娃，下半身犹如失了面筋的面条。他低着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视线渐渐发虚。这双曾经在篮球场上奔跑跳跃的腿如今怎么变成了这样？它们成了连支撑身体都做不到的摆设，成了被人当猴子般戏耍的累赘。啊，回想起来，自己加入轮椅竞速队已经三年了，三年了。
　　终于，秦悠悠没力了。他双手一松，重重地跌落在地板上，最精彩的瞬间来了！粉丝们看到他的两条腿快速交叉，没有任何支撑迹象的它们在一瞬间对叠，膝盖突兀地向前顶出去，过分灵活的脚踝连固定形状半秒钟都做不到，直接令脚掌在下肢坠落的过程中在挤压中变形，扭成经典的茄子形状，最后定格成一个常人难以做到的、匪夷所思的姿势。
　　他还是站不起来。他是个胸椎完全性脊髓损伤的瘫子。
　　秦悠悠大口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肩背的肌肉酸痛得厉害。那股倔强的火慢慢灭了，只剩下一片冰凉的颓然。
　　“火箭！”
　　“爱心！”
　　一个又一个礼物刷着，点亮了他的瞳孔。
　　有钱拿了，那我该高兴吗？他突然想到这一个念头。
　　他用手攥成拳头，狠狠朝着细弱到不堪入目的软面条双腿砸去。黑色紧身裤被砸出一点褶皱，只有拳头有感知，裤子里面却是一片虚无的松软。那是一长条没有温度、毫无弹性的死肉，轻轻一砸就陷下去一个印子。过了几秒钟才慢慢恢复，像是砸到了一团橡皮泥，可笑至极。
　　那是他的腿，但那又不是他的腿，是他这辈子永远都跨不过去的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