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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锲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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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连绵,在郁郁葱葱中有山另辟蹊径戴着花。在春天,别山都是艰难地吞吐着几朵花零零散散的花,而这座肆意张扬。
自然也怪不得它,毕竟从山麓绵延向上栽满了海棠树,换成人穿着漂亮的衣服可能都是整天都是咧着大嘴嘻嘻地笑。
这样说的话,它还算矜持。
没有花期的时候,兜着零零散散的人,眉目低垂,沉默不语。只有在春天花期的时候,对来往的人流浅浅地微笑,纵容他们的欢喜,捧起他们的苦楚。
山会喜欢人,就像喜爱其他的小动物一样。
山喜欢看着小小的人在缀满花的海棠树下结伴游走,有说有笑,打卡拍照,嬉闹于它的怀里。它的怀大大的,人小小的,它抱着这样的人就像是抱着会亲它的毛绒玩具似的。
山也喜欢关于它的每一个守山人。他们每一刻都在看它,虽然它似乎好像并不需要他们看它。
不过,山喜欢守山人的眼睛,从清亮单纯到溷浊难辨它都很喜欢。
山知道很多很多事,在它身上也发生了很多事。不过山觉得,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像自己的别人,所以它也懒得回忆别人的故事。
山知道,几乎大部分人都会很快老去。然快要老去的标志,是白发。不过,弹指一瞬间,它的守山人就已然皓首皤皤。
人啊……
守山人已经很老了,但他依旧一步一颤,形影相吊深入曲折的小路来到不知建了多久的庙堂。
严格来说也不能叫庙堂,这里没有供什么有名有姓的神,只供一个无字碑。更没有香火的说法,每年不分时段想起来,仅仅烧一柱就够了,修缮也不费事,在守山人的一生中仅仅只有一次修缮,还发生在他最能干得动的壮年。
每年一炷,他也已经烧了很多,他老了,但他依旧不知道这里供奉的是谁。
阿爸说是掌管百鸟的神仙。
因为这个山头从不见一只鸟停歇。
但掌管百鸟神仙,怎么会没有名字呢?更何况山麓山腰还是有鸟儿来呀。
小时候,他问阿妈:为什么不让人来烧香,每年才一炷,好清冷啊。
阿妈望着天,说,阿宝,不是所有神仙都喜欢热闹。就像人,不是所有人都喜欢热闹。
他那时候不懂,更不信。
他长大,时代突然迈开大步,那步子大得像要甩下所有人向着正确的道路上狂奔。为了村子里的经济发展,他想把山开放出来搞旅游,他无比确信这山里头存在了千年不止的海棠树是最好的招牌。
就在那一天,暴雨倾盆,他招呼着乡亲们想抢救,嗓子喊哑了,腿都打颤了,最后大部分的花还是被雨打掉蹂躏,残花败叶粘满泥土。
他跪在地上,一朵花正巧落在他的眼前,雨水哗哗地打在他的手上,头上、背上、脸上,一阵大风,幸存的树叶哗哗在哭。
——这世界上当真有神明吗?
有一位比他年长的,沉默地拍拍他的背。拍的他心真疼。
他失魂落魄回家,把手上捏着的一朵完整的海棠花。阿爸的房间很空,但阿爸明明就在这里,明明阿爸还在呼吸,可是连空气都对这个太老的人熟视无睹。深吸口气,花被放在花瓶旁边,里面装着万寿菊,他踉踉跄跄半跪在阿爸的床前,双手握住阿爸皱巴巴的手。
日薄西山的阿爸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拍他的手,像给小朋友讲故事一样慢慢地告诉他:这山头的海棠是祖祖辈辈赎罪才栽的,香每年只烧一柱是因为庙是偷偷建的,那个神仙啊,烧的少才会收,烧的多了,雷啊雨啊也就全来了 ……
他低着头,依旧不信——
直到一个人无声无息来了。
她配着长剑,穿着无论从时代还是从审美来说都不合时宜的衣服且一身素白。雷轰轰不止,她的脚步很轻。
大门没锁,却绝不是从大门进来的。这房子比阿爸的年龄都大,门推开时尖锐的杂音没有在空气里振动。窗户,他为了给阿爸保暖改小不少,成年人应该钻不进来,这人怎么进来的啊……
房子里没光,窗户闭得严严实实。
咔哒一声,她把什么放到桌上。又一阵窸窸窣窣,一抹跳跃又昏黄的光自她向外绽开。
“好久不见。”
阿爸苍老的声音含糊不清,险些叫他都没听清。她背着光三两步来到床边,清亮的声色如风铃音调却怪,声音像是很久没说过话,很嘶哑:“下个守山人是谁?”
阿爸艰难地挪动手指指向他,他还没反应过来,他还没来得及流泪,阿爸就永远地离开了他。
女人却已展笑后恢复冷漠。她对着空气,自顾自说:一面之缘罢了,何必记得呢。
像她来时的无端,她走时也干脆。
他不敢阻拦,但直觉促使他大声问她:我可以开放部分区域吧!就算是神仙,一个人太久也会觉得孤单,不是吗!
女人停下来,侧目看他。他才发现女人含笑,是悲悯,不,不是,她在哭,也不对……总之,女人赞同了他:是啊,就算是神仙也会觉得孤单呢。
她离开了,带着她放在桌子上理应装鸟的空落落的鸟笼,没带那个燃烧着、还没来得及流蜡泪的蜡烛。
他在她离开后,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将阿爸还温热的手贴在脸颊深深呼吸,才惊觉自己出的一身冷汗。
时光如梭,过不了多久,他也会像阿爸一样走到那一天。他如今已经像极了阿爸,他的孩子也像极了像年轻的他——勇于争取,只可惜他的孩子对家乡对守山人并不感兴趣,甚至于对他所坚持感到费劲。他这次来算是告别,也算是告诉神仙,或许——
“好久不见。”
他直起腰,抬起眼,看见了倚在无字碑旁的女人,她的面容同几十年前没有什么变化,或许是他的心境变了,他觉得女人变了许多。那时空荡荡的鸟笼里面也放了零星几朵海棠花。
人生短短几十年,却能经历太多太多,他现在有点看懂女人那时的笑,他向女人深深鞠躬。
女人对他的敬佩无动于衷,她痴笑着倚着碑像是倚着什么人一样安详,这一次她的声音很流畅也很清亮,说:“这观原本不是观,是初二修的。过了那么久吧,中间修修补补了好几次,早就不是初二给我修的东西了。你说奇不奇怪,他并不知道我为何对这座山执着但还是满怀歉意说是给我补偿了这些,就像你们,你们不懂为什么祖辈都在守着这座山,但还是来守了。”
女人阖上眼,她轻轻说:“我告诉你最初的缘由吧。初二原本打算把满山都种满海棠树,但想也不知道不可能,他推进到某个界限后总是失败。他就告诉了我,我告诉他,没关系,埋在这里的人,只是想呆在一片海棠花的旁边。可他觉得对不起我,便下诏,让当地百姓在我没来的时候把这里打理好,却让百姓给误会了。他们以为,这是……赎罪。”
又是笑,但这一次却不是痴笑,老人听不懂也看不懂这个笑,但女人似乎也只是在讲一个与她无关的故事,她似乎只是需要一个听众,不需要他听懂。
“赎罪吗,他们能有什么罪呢?”
“没有鸟儿经过,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呢?”她似乎是从肺腑艰难吐出的字眼,呼吸都颤着抖,她笑着,说:“我本不应该活这么久……但我活下来了,所以我得继续活。”
老人看着她,她看着老人,她说:“请原谅,我这颠三倒四的话。但今后,我来守吧……”
老人离开了。
摸上大门已经掉漆的边框,颤颤巍巍关上,他最后一眼是女人抱着碑念念有词。
他先是没动,仔细感受着如释重负的轻风,再一步一颤地走下山。这次他没有避开人群,
看着这人世间,在这一刻明白许多:
世上绝大部分人的人生的长度刚刚好,刚刚好到能让他们钦羡却害怕的人羡慕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