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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落无声 ...

  •   永宁四年,正月初七
      雪从腊月二十八开始下,断断续续,到今天还没停。北境的雪和京城不一样——京城的雪是轻的,软的落在屋檐上像撒了一层细盐;北境的雪是硬的,沉的打在脸上像刀子

      顾昀靠在军帐的毡垫上,看着帐外灰蒙蒙的天
      雪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昏暗的帐内投下一道惨白的光带。光带里有灰尘在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濒死的飞蛾
      他又咳了一声
      这次咳得很轻,只是胸腔里闷闷地一震。但跪在旁边的老军医还是立刻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盛满了恐惧。
      “将军……”
      “没事。”顾昀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是真的没事
      比起一个月前咳血咳到昏厥,比起两个月前整夜整夜疼得睡不着,现在这样,真的算“没事”了。疼痛还在,但已经钝了,变成身体的一部分,像呼吸,像心跳,像这具皮囊与生俱来的诅咒。
      军医颤着手端来药碗。
      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一股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苦味。里面加了罂粟壳,顾昀知道——止痛的。刚开始喝的时候,他还能保持清醒,后来剂量越来越大,清醒的时间就越来越短。
      现在他每天能清醒的时候,加起来不超过两个时辰。
      但他还是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苦味在舌尖炸开,一路烧到胃里。然后那股熟悉的麻木感开始蔓延,从四肢到躯干,最后是脑子。世界变得模糊,声音变得遥远,连疼痛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像沉进深水里。
      “将军,”军医的声音像是从水面上传来,“京里……又来人了。”
      顾昀勉强抬起眼皮。
      帐帘被掀开,一个穿着紫色官服的身影走进来。五十多岁,面白无须,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是宫里的内侍,姓冯,顾昀认得他。永宁帝的心腹,专门替他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顾将军。”冯内侍微微躬身,姿态恭敬,但眼睛里没有一点温度,“陛下挂念您的伤势,特命咱家送来滋补的药材。”
      他挥挥手,身后的小太监抬进来几个木箱。箱盖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码放的人参、鹿茸、灵芝……都是名贵东西,在昏暗的帐内泛着润泽的光。
      顾昀看着那些东西,忽然想笑。
      但他笑不出来。
      喉咙里有东西涌上来,他偏过头,咳出一口黑血。血是稠的,黏的,落在毡垫上,渗进去,留下一个深褐色的印子。
      冯内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将军的伤……”他斟酌着措辞,“太医说,那‘锁魂’之毒,最是伤根基。需得静养,万万不可再劳心劳力。”
      静养。
      顾昀闭上眼睛。
      这两个字他听了太多遍。从刚中毒时太医说的“静养三月可愈”,到后来的“静养半年”,再到现在的“需长久静养”。
      静养到什么时候?
      静养到死?
      “冯公公,”他开口,声音很轻,“京城……怎么样?”
      冯内侍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京城一切都好。”他说,顿了顿,又补充道,“谢编修……也很好。陛下前日大朝会,特准他以侯爵正室之仪参与朝政,恩宠甚隆。”
      恩宠?
      顾昀的手指在毡垫上慢慢收拢
      那身嫁衣……他还能穿着吗?穿着那身衣服站在朝堂上,站在那些目光里,站在永无休止的议论和非议中——
      那算什么恩宠?
      那是凌迟
      “还有,”冯内侍的声音压低了些,“谢编修托咱家带句话。”
      顾昀猛地睁开眼。
      “他说什么?”
      冯内侍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帕子是普通的棉布,边缘已经起了毛边,但叠得很整齐。他双手捧着,递到顾昀面前。
      顾昀接过,手指微微发抖。
      帕子很轻,但在他手里重得像一块石头。他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打开——
      里面包着一缕头发。
      墨黑色的,用一根红色的丝线仔细地捆着。发丝很软,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润泽的光,像是刚从头上剪下来不久。
      还有一张字条。
      很小的纸片,上面只有两个字,是谢云归的字迹,清秀端正,但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
      等你
      顾昀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把那方帕子紧紧攥在手心。指甲陷进掌心,但他感觉不到疼——药劲上来了,什么都感觉不到,除了心脏那个位置,一下一下,钝钝地疼。
      “他还穿着那身衣服吗?”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冯内侍沉默了一会儿。
      “穿着。”他说,“从大婚那日起,就没换过。现在满京城的人都说……都说谢编修疯了。”
      疯了
      顾昀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
      疯的不是谢云归。
      是他。
      是他明知道这场婚事是陷阱,是政治筹码,是皇帝用来牵制他和谢家两股势力的锁链,却还是答应了。是他明知道自己可能回不去,却还是在大婚那夜掀开他的盖头,对他说“对不起”。
      是他给了他希望,又亲手把希望碾碎。
      “冯公公,”顾昀睁开眼,看着帐顶,“陛下……到底想让我活,还是想让我死?”
      这话问得太直白,也太危险。
      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老军医吓得脸色惨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冯内侍脸上的笑容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
      “顾将军,”他一字一句地说,“您这话,咱家就当没听见。”
      “但我听见了。”顾昀说,“我每天都在听见。听见毒在血液里流动的声音,听见骨头一点点朽坏的声音,听见……时间在我身体里倒计时的声音。”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冯内侍。
      “我知道那支箭是从哪里来的。”
      冯内侍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也知道箭上的毒,”顾昀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不是什么北境蛮族的‘锁魂’。是宫里太医署秘制的‘暮年’,对吗?中毒者如暮年之人,筋骨衰败,气血枯竭,但不会立刻死,会拖很久,久到……足够把所有事都安排好。”
      死寂。
      帐外有风声,有士兵巡逻的脚步声,有远处马匹的嘶鸣声。但帐内什么都听不见,只有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默。
      冯内侍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很轻的笑,但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
      “顾将军,”他说,“您既然都知道,为什么还要问?”
      为什么?
      顾昀也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明知道是陷阱还要跳?为什么明知道会死还要去?为什么……要让那个人等?

      “因为我欠他的。”他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欠他一场完整的婚礼,欠他一个平安的未来,欠他……很多很多。”

      冯内侍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曾经叱咤北境、令戎狄闻风丧胆的年轻将军,如今躺在毡垫上,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

      然后他叹了口气。

      “顾将军,”他的声音软下来,带着某种近乎怜悯的语气,“陛下有陛下的难处。您功高震主,手握北境三十万兵权,又与谢家联姻——文臣武将,尽在您手。陛下夜里,睡不安稳啊。”

      功高震主

      这四个字,顾昀听过很多遍。

      从他第一次大捷回朝,从他第一次被封侯,从他第一次站在朝堂上,力排众议坚持北伐——每一个荣耀的背后,都刻着这四个字。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但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忠心,只要他足够坦荡,只要他把心剖出来给皇帝看,皇帝就会信他。
      他错了
      “所以,”顾昀闭上眼睛,“陛下要的,不是我的命。是我的兵权,是我的影响力,是我……从此消失。”
      “是。”冯内侍坦然承认,“但陛下念旧情,不想做得太绝。只要您交出兵权,安心‘养伤’,陛下会保您余生富贵,也会……善待谢编修。”
      善待?
      顾昀想笑。
      怎么善待?让他继续穿着嫁衣,站在朝堂上,做一个活生生的笑话?还是给他一笔钱,让他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了此残生?
      谢云归不会要的。
      他了解他。那个看起来温润如玉的状元郎,骨子里比谁都倔。他说了等,就会等下去,等到死,等到化成灰,等到所有人都忘了顾昀是谁,他还会等。
      “兵符,”顾昀说,“在左边第三个箱子里,最底下。”
      冯内侍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痛快。
      “将军……”
      “拿走吧。”顾昀打断他,“还有虎符,印信,所有调兵的东西,都在那里。拿走了,就不要再来了。”
      冯内侍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走到那个破旧的木箱前,打开,翻找。箱子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几件旧衣服,几本书,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物件——都是谢云归以前送他的。
      一方砚台,一支笔,一个绣得歪歪扭扭的香囊。
      冯内侍的手在那些东西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终于,他摸到了一个冰凉的铁块——兵符,黑铁的,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象征着北境三十万大军的调动权。
      他拿起兵符,握在手心。
      很沉。
      “顾将军,”他转过身,看着顾昀,“您还有什么话……要带给谢编修吗?”
      顾昀沉默了很久。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对不起,想说别等了,想说忘了我吧。
      但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
      “没有了。”
      什么都有了,反而更残忍。
      冯内侍点了点头,把兵符收进袖中,转身往外走。走到帐帘前,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顾昀还躺在那里,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帐外的雪光映在他脸上,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如今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连嘴唇都没有一点血色。
      像一具还活着的尸体。
      冯内侍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堵。
      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隔绝了最后一点光。
      顾昀在黑暗里睁开眼。
      他其实没睡着。药劲还没完全上来,脑子是清醒的,身体是麻木的。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跳,很慢,很沉,像一口正在枯竭的井。
      他慢慢抬起手,看着掌心里那方素帕。
      帕子已经被他攥得皱成一团,但那缕头发还好好地包在里面。他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发丝很软,带着一点凉意。
      像谢云归的手指。
      他忽然想起大婚那夜,他挑起盖头时,谢云归看他的眼神。
      不是惊慌,不是羞涩,是一种很深很深的温柔,温柔得几乎要把他溺死在里面。那双眼睛里映着烛火,映着满堂喜庆的红,也映着他自己那张不知所措的脸。

      如果时光能停在那—刻就好了。
      如果他没有转身,没有离开,没有接过那杯践行酒——
      可没有如果。
      从来都没有。

      帐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帐帘外。

      “将军。”是老军医的声音,带着哭腔,“冯公公……走了。他留下了药材,还有……还有一封信。”
      顾昀没动。
      “拿进来吧。”
      军医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个信封。信封是明黄色的,宫里的样式,上面盖着皇帝的私印。
      顾昀接过,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是永宁帝亲笔:
      顾卿:
      兵符已收,朕心甚慰。
      北境之事,朕自会安排妥当。卿安心养伤,待痊愈之日,朕必亲迎卿归。
      另:谢编修之事,卿不必挂心。朕已命人照拂,必不使他受委屈。
      望卿体谅朕心。

      信纸从顾昀手中滑落,飘到毡垫上。
      他盯着那几行字,盯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很低,很哑,像破旧的风箱。笑着笑着,他开始咳嗽,咳得很厉害,整个身体都在痉挛。黑血从嘴角溢出来,滴在信纸上,把那句“朕心甚慰”染成了暗红色。
      体谅?
      他体谅了一辈子。
      体谅君王的猜忌,体谅朝臣的攻讦,体谅命运的捉弄。
      可谁来体谅他?
      谁来体谅那个穿着一身嫁衣,站在风雪里等他的人?
      “将军!将军!”军医扑过来,手忙脚乱地拿帕子擦他嘴角的血,“您别激动,别激动……”
      顾昀抓住他的手。
      抓得很紧,指甲几乎陷进老人的皮肉里。
      “王伯,”他盯着军医,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你跟我说实话……我还能活多久?”
      军医愣住了。

      “将军……”
      “说实话!”
      军医的眼泪掉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顾昀手上。
      “最多……最多三个月。”他哽咽着说,“那毒已经入心脉了,药石罔效。将军,您……您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老奴替您去办……”
      三个月
      顾昀松开手,慢慢躺回去。

      他看着帐顶,看着那些被烟火熏黑的痕迹,看着角落里结的蛛网。三个月,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时辰。
      很短
      短到不够他从北境走回京城。
      短到不够他再穿一次喜服,再拜一次堂。
      短到……不够他好好说一句“我爱你”。

      “王伯,”他轻声说,“帮我写封信。”
      “给谁?”
      “给云归。”

      军医颤抖着拿来纸笔,磨墨。墨是劣质的,有股难闻的味道,但在北境的军营里,这已经是最好的东西了。

      顾昀口述,军医执笔。
      写得很慢,因为顾昀说得很慢。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气,咳血,然后再继续说。
      信很长。
      长到军医写完了三张纸,墨迹斑斑点点,像是写信的人眼泪掉在上面。
      但内容其实很平常。
      说北境的雪,说军营的饭,说伤好了一些,说春天来了就回去。说京城冷不冷,说记得添衣,说别总熬夜看书,对眼睛不好。

      一句情话都没有。
      一句“想你”都没有。
      就像最普通的家书,丈夫写给妻子的,絮絮叨叨,啰啰嗦嗦,全是琐碎的日常。
      写完最后一笔,顾昀已经累得睁不开眼了。
      “就这样吧。”他低声说,“寄出去。”
      “将军,”军医捧着那三张纸,眼泪又掉下来,“您……您为什么不告诉他真相?”

      告诉他,你快死了?
      告诉他,别等了?
      告诉他,这场等待从一开始就是徒劳?

      顾昀闭上眼睛,很久没有说话。
      帐外风声呼啸,雪应该还在下。北境的冬天很长,长到让人绝望。
      “因为,”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如果他知道我快死了,就会来。”
      “来……不好吗?”
      “不好。”顾昀说,“北境太冷了,路太远了,他身子弱,受不住。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我不想让他看见我现在的样子。”
      不想让他看见这具枯槁的身体,不想让他看见咳出来的黑血,不想让他知道,那个曾经答应要保护他一辈子的人,如今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太狼狈了。
      他可以在任何人面前狼狈,但不能在谢云归面前。
      那是他最后一点尊严。
      军医懂了。
      他小心地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封口。然后跪在顾昀榻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将军,”他哭着说,“老奴跟了您十年。十年前您刚来北境,还是个半大孩子,现在……现在……”
      他说不下去了。
      顾昀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伯,”他说,“谢谢你。”
      谢谢你这十年的照顾。
      谢谢你在所有人都抛弃我的时候,还留在我身边。
      谢谢你还愿意替我写这封信,替我撒这个谎。
      军医哭得更厉害了。
      他退出军帐时,雪已经积了很厚。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什么污秽都没有。但军医知道,有些污秽是洗不掉的——比如人心里的猜忌,比如权力下的血腥,比如这场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的棋局。
      他回头看了一眼军帐。
      帐帘紧闭,里面没有一点声音。像是里面的人已经死了,又像是从来就没有人存在过。

      同一时刻,京城。
      谢云归站在将军府的书房里,看着墙上的地图。
      地图很旧了,是顾昀亲手绘制的北境地形图。上面用朱笔标注着关隘、河流、山脉,还有戎狄各部的分布。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但那些线条依然清晰,清晰得像是刻在纸上,也刻在某个人的骨血里us谢云归的手指抚过“天门关”三个字。
      那里现在应该还在下雪。
      很大很大的雪,能把一切都掩埋——尸体,血迹,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少爷。”嬷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宫里来人了。”
      谢云归没回头。
      “什么事?”
      “说是……忠勇侯从北境寄了家书回来。”
      谢云归的手指猛地收紧。
      地图的纸张被他攥出深深的褶皱,那个“关”字几乎要裂开。
      “拿进来。”
      嬷嬷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信封。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边缘已经磨损,沾着泥渍。但封口盖着顾昀的私印——一只展翅的鹰,是他的图腾。
      谢云归接过信,手指微微发抖。
      他盯着那枚印看了很久,然后才慢慢拆开。

      信很长,写了三张纸。
      字迹很陌生,不是顾昀的笔迹——顾昀的字是凌厉的,像刀,像剑,像他这个人。但这封信上的字很工整,甚至有些秀气,像是专门找人代笔的。
      谢云归一行一行地看。
      看他说北境的雪,说军营的伙食改善了,说伤好了一些,太医说再养一阵就能痊愈。看他说京城冷不冷,看他说记得添衣,看他说别总熬夜看书。

      看他说
      云归,等我回来。
      等春天来了,雪化了,路好走了,我就回来。
      回来补那三拜之礼。

      谢云归盯着最后那句话,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很轻的笑,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信纸上,把那句“等我回来”晕开,墨迹化成一团模糊的黑。

      “少爷……”嬷嬷慌了,“您怎么了?侯爷信里说什么了?是不是……”
      “没事。”谢云归抬手擦掉眼泪,但擦不完,新的眼泪又涌出来,“他很好。他说他很好。”
      他说他很好。
      可这封信,每一个字都在说谎。

      谢云归太了解顾昀了。那个人如果真的没事,如果真的只是轻伤,如果真的很快就能回来——他不会找别人代笔。
      他会自己写。
      写得龙飞凤舞,写得嚣张跋扈,写得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顾昀,是那个永远打不垮的镇北将军。
      而不是这样工工整整的,小心翼翼的,像是生怕露出一点破绽的——
      遗书

      “嬷嬷,”谢云归把那三张信纸仔细地折好,放回信封里,贴在胸口,“你去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我要去北境。”
      嬷嬷愣住了。
      “少爷,您说什么?北境那么远,现在又是冬天,路都封了,您怎么去?而且您这身子……”
      “我要去。”谢云归打断她,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他不想让我去,所以骗我说他很好。但我知道,他不好。”
      “您怎么知道?信上不是写了吗……”
      “因为如果是我,”谢云归看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雪,轻声说,“如果我快死了,我也会写信告诉他,我很好。让他别来,别看见我狼狈的样子。”

      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谢云归,看着这个穿着嫁衣站在雪光里的年轻人,忽然觉得心里堵得厉害。

      这场等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可错已经铸成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少爷,”她最终只是说,“您再想想。北境路途遥远,您现在又没有官身,怎么去?路上遇到匪患怎么办?而且……而且侯爷如果知道您去了,会生气的。”

      “他不会知道了。”谢云归说。
      嬷嬷没听懂:“什么?”
      谢云归没解释。
      他只是转过身,走到书桌前,铺开纸,研墨,提笔。
      他要给顾昀回信
      回一封很长很长的信,说京城的一切都好,说府里的梅花开了,说父亲身体康健,说自己每日按时吃饭睡觉,说一切都好。
      然后他要在这封信寄出去的同时,动身去北境。

      他要赶在春天之前,赶到他身边。
      在他还能看见的时候,在他还能呼吸的时候,在他……还活着的时候。
      他要亲口告诉他:
      顾昀,我等不了春天了。
      我现在就要见你。
      哪怕路再远,雪再大,哪怕你会生气,哪怕……见到的是一具尸体。
      我也要见你。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晕开。

      谢云归写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端正清晰,像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像是要把所有的污秽、所有的谎言、所有的离别,都掩埋干净。

      但有些东西是掩埋不了的。
      比如爱
      比如执念
      比如那身穿了整整一百三十四天,已经洗得发白,但依然鲜红如血的嫁衣。

      信写完了
      谢云归封好口,交给嬷嬷:“明日寄出去。”
      “是。”嬷嬷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少爷,您……真的要去吗?”
      “真的。”
      “什么时候动身?”
      “三日后。”谢云归说,“三日后是上元节,京城有灯会,人多,容易混出去。”
      嬷嬷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少爷,您要保重。”
      “我会的。”
      谢云归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起他的头发,也吹起他嫁衣的衣摆。那抹红色在雪光里格外刺眼,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望着北方,望着那片看不见的战场,望着那个可能已经死了的人,轻声说:
      “顾昀,你等我。”
      “这次换我来找你。”

      雪落无声。
      覆盖了京城,覆盖了北境,覆盖了这场从一开始就错了的、漫长而无望的等待。
      但总有东西是雪覆盖不了的。
      比如那身嫁衣的红。
      比如那封信上的墨。
      比如……两个正在走向彼此,却可能永远也遇不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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