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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破茅屋与铜钱盟 茅屋比记忆 ...

  •   茅屋比记忆中更破。
      说是屋子,其实只是几根歪斜木棍撑起的草棚,北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带着雪沫,在地上积起薄薄一层白。角落里堆着些霉烂的柴草,算是“床铺”。一口豁了边的粗陶碗倒扣在泥地上,旁边散落着几片干瘪的菜叶。
      叶知微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滑坐下来,急促地喘息。从殉葬坑走回这里不过几百米,却耗尽了这具身体最后一点力气。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则地狂跳,眼前阵阵发黑,胃部因为极度饥饿而痉挛。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系统,调出我的身体状态数据。】
      【扫描中……宿主当前状态:严重营养不良(体重低于标准值35%)、慢性心悸(先天性心瓣膜缺损可能)、轻度失温、多处软组织挫伤。建议:立即补充热量、保持体温、避免剧烈运动。】
      【生存预估?】
      【在当前环境下,若无有效干预,72小时内因失温、饥饿或心脏衰竭死亡的概率为67%。】
      叶知微扯了扯嘴角。挺好,三天后要么被族长弄死,要么自己先死。
      她睁开眼,目光在空荡荡的茅屋里逡巡。必须找到能立刻转换成能量的东西。原身的记忆里……对了,灶台后面的墙缝里,好像藏过东西。
      她撑着墙站起来,挪到灶台边。说是灶台,其实只是三块石头垒成的简易火塘,里面积着冰冷的灰烬。手探进墙缝,指尖触到一个粗布小包。
      拽出来,打开。里面是三个干硬发黑、长着绿霉的杂粮饼子,还有两枚边缘磨损的铜钱。
      原身最后的存货。大概是舍不得吃,或是藏起来防着叔伯家孩子偷抢。
      叶知微拿起一个饼子,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粗糙的麸皮刮着喉咙,霉味混着淡淡的酸馊在口腔里蔓延。她面无表情地咀嚼,吞咽,感受着食物进入胃袋后带来的微弱暖意。
      一边吃,一边梳理现状。
      生存层面:身体濒临崩溃,食物仅够维持两三天。没有御寒衣物,茅屋不挡风。族长给了三天期限找矿,同时系统任务要求72小时内救女婴。两个死线几乎重叠。
      社会层面:身份是“待殉贱籍”,在宗族内毫无地位。唯一能调动的“资源”是原身父亲货郎身份留下的模糊记忆(铁矿线索),以及自己前世的管理学和商业知识——但这些知识在当前环境下,需要载体才能变现。
      任务层面:救女婴是当务之急。直接上门阻止?凭她现在这风一吹就倒的样子,张瓦匠一巴掌就能把她扇飞。报官?这种穷乡僻壤,溺杀女婴是“常态”,官府根本不管,甚至可能认为她多事,转头告诉族长。
      她需要力量。哪怕只是暂时结盟的力量。
      柳三娘。
      寡妇,带一个六岁的女儿。凶悍,能骂街,敢动刀。因为“克夫”被全村排挤,住在村子最外围的孤屋里,靠给死人缝寿衣、偶尔接点浆洗活计勉强糊口。她是这个村子里,除叶知微外,另一个被彻底排斥在“正常”社会结构外的女性。
      更重要的是,她有软肋——女儿。
      叶知微吃完半个饼子,将剩下的仔细包好,揣进怀里。两枚铜钱握在掌心,冰冷坚硬。
      她起身,推开那扇几乎要散架的破木板门。
      风雪扑面而来。
      村道泥泞冻硬,几个村民裹着破袄匆匆走过,看到她,眼神先是惊异(她居然没死?),随即变成更深的厌恶和避讳,加快脚步离开,仿佛靠近她会沾染晦气。
      叶知微无视那些视线,径直朝村子西头走去。那里靠近后山,更荒凉。
      柳三娘家是孤零零的一间土坯房,比叶知微的茅屋略好些,至少墙是完整的。但屋顶茅草稀疏,窗户用破木板钉死,门口堆着些枯柴。院墙是矮土垒的,塌了一半。
      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女人的骂声和小孩压抑的抽泣。
      “……哭什么哭!有本事找你那死鬼爹哭去!老娘欠你们的啊!”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暴躁。
      叶知微走到塌了一半的院墙边,看见院子里,一个瘦高的妇人正拎着根细柴棍,对着一个缩在墙角、穿着单薄补丁袄子的小女孩比划。妇人约莫三十出头,头发枯黄凌乱地用木钗草草挽着,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燃着两簇冰冷的火。
      她手里的柴棍终究没落下去,只是虚晃一下,然后烦躁地扔在地上。
      “去,把灶上那半碗糊糊喝了。喝完了去捡柴,天黑前捡不满一筐,晚饭就别想了!”
      小女孩怯生生地点头,抹着眼泪跑进屋里。
      柳三娘这才转过身,一眼就看到了墙外的叶知微。她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而充满敌意,像护崽的母狼。
      “你来干什么?”她声音很冷,“滚远点,老娘这儿没剩饭施舍给你这晦气东西。”
      叶知微没有立刻说话。她观察着柳三娘: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手指关节粗大,布满冻疮和细小的伤口。眼神凶狠,但深处藏着极度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对未来的恐惧。
      “我不是来要饭的。”叶知微开口,声音平静。
      “那来干啥?看笑话?”柳三娘嗤笑,双手抱胸,“听说你被选去殉葬,居然没死成?命挺硬啊。怎么,族长发善心放你回来了?”
      “我用一个消息,换了三天命。”叶知微缓缓道,“一个可能让村子发财的消息。”
      柳三娘眼神微动,但随即又布满嘲讽:“关我屁事?发财也是族长和那些老爷们发财,轮得到我们这些‘两脚羊’?”
      “如果,”叶知微往前走了半步,踏进低矮的院墙缺口,目光直视柳三娘,“如果有一种法子,让你和妞妞(柳三娘女儿的小名)以后能吃饱饭,冬天有棉袄穿,不用看人脸色,妞妞长大了也不用像你这样活——你愿不愿意试试?”
      柳三娘脸上的嘲讽僵住了。
      她盯着叶知微,像在看一个疯子。“你烧糊涂了?说什么胡话!”
      “我没糊涂。”叶知微从怀里摸出那两枚铜钱,摊在手心,“这是我全部的家当。我用它,买你接下来一个时辰,听我说几句话,陪我去一个地方。听完,看完了,如果你觉得我是胡扯,这两枚铜钱归你,我立刻走,以后绝不再来烦你。”
      柳三娘的目光在那两枚磨损的铜钱和叶知微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上来回移动。
      两枚铜钱,能换小半斤粗粮,够妞妞吃两天。
      一个时辰……听听又何妨?这丫头片子今天确实邪门,眼神跟以前那个畏畏缩缩的样子完全不同。
      “什么话?去哪儿?”柳三娘语气依然很冲,但敌意稍减。
      “先去村东头,张家附近。”叶知微收起铜钱,“边走边说。”
      “张家?”柳三娘皱眉,随即想起什么,脸色变了变,“他家媳妇昨晚生了个丫头片子……你该不会是想管这事吧?我告诉你,找死别拉上我!张家那老虔婆凶得很,张瓦匠也不是善茬!”
      “不是管,是‘路过看看’。”叶知微转身往外走,“你只要跟着,必要时帮我搭句话就行。别的不用你做。”
      柳三娘犹豫了几秒,回头看了眼黑黢黢的屋门,咬了咬牙,还是跟了上来。两枚铜钱的诱惑,以及内心深处那一点点被叶知微刚才那句话勾起的、她自己都不敢细想的微光,驱使着她。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村道上。风雪小了,天色依旧阴沉。
      “你到底想干啥?”柳三娘压低声问。
      “救那个女婴的命。”叶知微没有隐瞒。
      柳三娘倒抽一口冷气,猛地拉住她胳膊:“你疯了?!那是别人家的事!村里年年都有淹死、掐死的丫头片子,谁管得了?你管了,张家恨你,族长说不定更觉得你多事,连那三天都不给你!”
      “我知道。”叶知微停下脚步,转头看她,“所以我不是去硬抢。柳三娘,你也是当娘的。妞妞出生时,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害怕过?”
      柳三娘的手松开了。她脸色白了白,眼神有些恍惚。怎么可能没怕过?生妞妞时难产,稳婆问保大保小,婆婆在外面说“丫头片子没了就没了”。她拼死生下妞妞,月子里差点被赶出门……
      “如果妞妞刚出生时,有人能拉你们一把,”叶知微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柳三娘心上,“你会不会觉得,这世道还没那么糟?”
      柳三娘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不要你拼命。”叶知微继续往前走,“只要等会儿如果听到什么动静,你帮我大声骂几句,吸引点注意力。剩下的事,我来。”
      “你……你怎么做?”柳三娘跟上,语气复杂。
      “谈判。”叶知微说,“用他们想要的东西,换那孩子一条命。”
      “你能有什么他们想要的东西?”柳三娘不信。
      “很快你就知道了。”
      两人已经走近村东头。张家是村里少数有正经手艺的人家,张瓦匠会烧瓦,家境比普通农户稍好,住的是青瓦顶的土坯房。此刻,张家院门紧闭,但里面隐约传来争执声。
      “……留什么留!三个丫头了!再多一张嘴,拿什么养!”一个苍老尖利的女声。
      “……娘,好歹是条命……”年轻妇人虚弱的哭腔。
      “命?丫头片子算什么命!赔钱货!早点处置了,你养好身子,明年给张家生个带把的!”老妇人的声音斩钉截铁。
      然后是沉默。
      叶知微和柳三娘站在张家院墙外的柴垛旁,听着里面的动静。柳三娘脸色发白,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忽然,屋里传来婴儿细弱的啼哭,紧接着是老妇人有些不耐烦的催促:“行了行了,哭得烦人!老大,你去灶房烧点热水,再拿个木盆过来。快点,趁着天还没黑透……”
      烧热水。木盆。
      柳三娘猛地捂住嘴,眼里露出惊惧。她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
      叶知微的心脏也重重一沉。时间比她预想的更紧迫。
      她侧耳倾听,院墙内响起脚步声,朝灶房方向去了。张瓦匠大概是被支使去烧水了。
      就是现在。
      她深吸一口气,从柴垛旁走出,径直走向张家院门,抬手,“咚咚咚”敲了三下。
      “谁啊?!”老妇人警惕的声音。
      “叶知微。”她扬声,语气平静,“找张瓦匠,谈一笔生意。”
      那扇紧闭的院门后,是一个即将被扼杀的生命,而她手中,只有两枚铜钱和一段关于瓦窑的知识。
      她能靠这些,在沸水烧开前,撬开这扇门吗?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