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心血 东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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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城门的烽火渐歇时，日头已斜斜沉向雁门山，残阳把沙场的血色染得愈发浓重，伤兵的低吟混着亲兵清理战场的声响，在朔风里轻轻晃荡。
陆惊雁被亲兵扶着回营，银甲上的血痂凝得发硬，肩胛的伤口被扯得阵阵抽痛，却还不忘回头往战场扫了一眼，直到看见那抹素青身影蹲在伤兵堆里，指尖捏着银针起落，才松了松眉尖，哑着嗓子骂：“死小子，慢点扶，磕着老子了。”
沈清辞忙完最后一名伤兵，腕骨的疼早已钻心，指尖颤得握不稳银针，他悄悄把右手藏进袖管，用左手拢了拢药囊，转身便见陆惊雁被扶着往营帐走，肩胛的血透了层层纱布，步子都有些踉跄。
他脚步顿了顿，终究是提步跟了上去。
陆惊雁的营帐里还留着淡淡的墨香，沈清辞推门进去时，那人正歪靠在榻上，单手扯着铠甲的系带，扯了半天没扯开，眉峰拧得死紧，听见动静回头，见是他，痞气地扬了扬下巴：“沈大夫可算来了，再晚些，老子这铠甲都要和肉长一起了。”
沈清辞没接话，走到榻前放下药囊，伸手便去解他的铠甲系带，指尖触到温热的血痂时，动作不自觉放轻。陆惊雁的肩背线条利落，一道深疤从肩胛延至腰侧，新伤叠在旧疤上，狰狞得很。
“忍点。”沈清辞的声音淡得像山涧的水，指尖沾了烈酒替他清洗伤口，见陆惊雁肩头猛地绷紧，却硬是没哼一声，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的软，手下的力道又轻了几分。
烈酒浸过伤口，疼得陆惊雁额角冒了汗，他却盯着沈清辞的手看——那人的右手垂在身侧，袖管微微晃荡，配药、擦血全用的左手，左手动作生涩，指节却绷得紧。
“手怎么了？”陆惊雁忽然开口，声音因疼有些沙哑。
沈清辞捏着药棉的手顿了顿，淡淡道：“无妨，碰了下。”说着便要转开话题，“别乱动，上药了。”
陆惊雁却忽然伸手，攥住他的左手腕，力道不算轻，却没捏疼他：“沈清辞，老子问你手怎么了。”他眼底的痞气散了，只剩沉郁，方才在沙场，他分明看见这人抬手替他挡那将领的刀时，腕子被刀锋扫到了。
沈清辞挣了挣，没挣开，便垂了眼，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小伤，不碍拿针。”
陆惊雁盯着他藏在袖管的右手，喉间滚了滚，终究是松了手，却没再说话，只是乖乖趴着，任由他上药。金疮药敷在伤口上，凉丝丝的，疼意减了大半，鼻尖却飘来淡淡的药香，混着沈清辞身上独有的草木气，竟让他觉得比江南的桂花糕还甜。
沈清辞替他缠纱布，左手绕来绕去总也缠不紧实，急得额角冒了细汗，耳尖微微泛红。陆惊雁看在眼里，憋了半天，没忍住笑：“沈大夫，你这左手，还没营里的小兵利索。”
话刚说完，便见沈清辞的指尖顿了顿，纱布竟被他扯得松了些，淡声道：“将军若是嫌差，便另请高明。”
“别别别。”陆惊雁忙讨饶，“沈大夫的手艺，老子最放心，旁人碰一下，老子都嫌疼。”
沈清辞的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快得像错觉，手上却依旧认真，缠到最后，用布条轻轻打了个结，不松不紧，刚巧贴合肩背。他收拾药囊时，指尖碰到一个小小的瓷瓶，顿了顿，趁陆惊雁不注意，悄悄把瓷瓶搁在榻边的矮几上。
那是江南带来的桂花蜜丸，怕他嫌药苦，特意备的。
陆惊雁余光瞥见那瓷瓶，眼底亮了亮，却假装没看见，等沈清辞转身要走，才慢悠悠开口：“沈大夫，走这么快作甚？老子这伤疼得厉害，不得留个人陪着？”
沈清辞回头，见他睁着眼睛装可怜，眉峰微挑：“将军身强力壮，这点伤，不足挂齿。”
“怎么不足挂齿？”陆惊雁坐起身，故意扯了扯肩背，疼得嘶了一声，“这可是为了守雁门关挂的彩，沈大夫身为军医，不得尽职尽责？”
沈清辞看着他耍无赖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终究是搬了个矮凳，坐在榻边，拿起一旁的书卷，淡淡道：“将军安分些，我陪你片刻。”
营帐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朔风轻轻刮着，陆惊雁歪靠在榻上，看着沈清辞的侧脸——夕阳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影，鼻梁挺直，唇色偏淡，平日里清冷的眉眼，此刻竟染了几分柔和。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比打胜十场仗都好。
沈清辞翻书的动作很轻，左手捏着书卷，右手依旧藏在袖管，腕骨的疼还在，却因身边的人，淡了几分。他偶尔抬眼，见陆惊雁正盯着自己看，便轻咳一声，转开目光，耳尖却悄悄红了。
陆惊雁见他脸红，笑得更痞，却没再逗他，只是伸手，拿起矮几上的瓷瓶，拧开塞子，一颗蜜丸含进嘴里，甜丝丝的桂花味在舌尖散开，像江南的雨，温柔得很。
“沈大夫，”他含着蜜丸，声音含糊，“这蜜丸，但是没有你甜。”
沈清辞的指尖顿在书卷上，没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眼底却漾开一抹软。
帐外的烽火还未散尽，帐内的暖意却悄悄漫开，银针藏柔，蜜丸藏甜，两个心照不宣的人，把所有的在意，都藏在了这细微的时光里。
陆惊雁嚼着蜜丸，看着沈清辞的背影，心里想着，往后的日子，定要护好这抹素青，护好他的手，护好这帐暖，护好他的沈清辞。
而沈清辞翻着书卷，听着身后人的呼吸声，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心里想着，等他的伤好，等边关安定，定要陪他回江南，喝最好的雨前茶，吃最甜的桂花糕，再也不见烽火，再也不碰刀光。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心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