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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善槐安携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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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清之大好的那天赵清如拿给她一个精致的瓷瓶,说瓶里装的药是她家传的秘方。是这几日刚配好的,按时涂抹一定能起到美白的作用,希望能解决她的燃眉之急。
宋槐安感到莫名其妙,她虽然皮肤非常爱起痘,但是还算白,她什么时候有这么强烈的美白需求了?从哪看出来的?
她是有话直说的人,便直接问了,赵清如反而疑惑道:“你之前提到的褪黑素,所谓褪黑,难道不是用来美白的吗?”
宋槐安这才明白其中缘由,摇摇头道:“不不不,褪黑素是我们那里用来治失眠的保健品,和美白没关系。不过既然如姐给了我这么好的东西,那我可就笑纳了。俗话说一白遮百丑,美白产品确实适合我这种不好看的人。”
赵清如赶紧摆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是我冒失了。你要是觉得用不到就扔了吧,或者丢给赵清之。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别看着闹心,原是我误会了。”
思索半晌后又好奇道:“是我见识浅薄,还请妹妹解惑。既然是调理睡眠的药物,为什么不取名叫安神素?或安眠素?偏取了这么古怪刁钻的名字。褪黑褪黑——我以为就是字面意思的褪去黑色呢。”
宋槐安回忆了一下,解释道:“我记得好像是因为这种物质最初是向青蛙体内注射了什么东西的提取物后,发现青蛙的皮肤颜色会变浅,所以才将其命名为褪黑素。后来又进一步发现这种物质能调节生物钟,人类就用来改善睡眠了。”
几日后不出意外地宋槐安又收到了一个精致的大瓷瓶,这回是赵清如新制的安神丸了,是一种荔枝大小的红褐色药丸。自从发现她喜甜厌苦,这次的药应该是加了糖的,嚼到最后是回甘的。
原来当日一问才知,清如母亲家原是汴京城里世代行医的名家圣手,虽然不及母亲在医馆耳濡目染,但是跟在母亲身边多年还是学到了一些不外传的皮毛知识。
赵清之身子大好后虽然暂绝了回去的心思,但整个人整日无精打采的。好像被人抽走了三魂七魄,成日只是吃喝睡,诸事不问,一言不发。
宋槐安其实能共情他,因为自从她失去手机后也是百无聊赖,如果不是硬着头皮逼迫自己读书习字,再和赵清如聊聊天解闷,她真不知道在这个无聊的时代她能做些什么。
她只是在这种生活中感到茫然,可赵清之看起来明显是有抑郁倾向了,她心道这么下去可不行。
这么关心他倒不是她对帅哥有多怜香惜玉,纯粹是觉得他如果有个三长两短的,那赵清如就别想安生了。赵清如不安生的话,在这个时代她就少了一个靠谱的同行者。
从她听懂赵清如说出第一个完整的句子开始,她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就是她想要在这个明明距离她的时代更近的时代里更有保障地生存下去,她就不能离这个来自宋朝的女人太远。
她时常感叹赵清如实在是太聪明了,聪明到不像是和赵清之有血缘关系的亲姐姐,以至于她多次或委婉或直接地向二位当事人确认过他们之间是否真有亲缘关系,只差滴血验亲了。
不知道孟婆那老太太是不是故意的,她在家中的书房里不仅放了历朝历代的中文古籍,甚至包罗万象到囊括了最新传入中国的数学教材。
赵清如自从偶然间从书架上拿下一整套《几何原本》后,已经茶饭不思地沉迷解几何题好几天了。宋槐安调侃赵清之说你寻死寻早了,你要是现在寻死的话,你姐应该没工夫搭理你。
宋槐安无法想象一个完全没有接受过基础数学教育的宋代人会沉迷于那些她看一页效果堪比服用十颗褪黑素的理学书籍,难道她真的是天才?
直到宋槐安发现《几何原本》书归原位,取而代之的是一本最新出版的《代形合参》时,宋槐安感叹人和人的差距真是比人和狗的差距都大。
她心道这姐弟俩真有意思,一个聪明的大脑已经从平面几何自学到解析几何了,另一颗守旧的良心还在追忆他一千年前的故国山河。
宋槐安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对赵清如过往旧事的好奇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转变为了对她未来可能性的期待,有一个声音似在冥冥中告诉她,赵清如是一个会在这个泥沙俱下的乱世里逆流而上到有一番作为的女人。
而她若想在这乱世间自保周全、安身立命,求得衣食无忧的安稳,不致像如今很多流离失所的人一样落得朝不保夕,便至少要与她以战友之身并肩而立。她是个能力极为有限的人,搞不好往后生计前程,都要仰仗于她。
所以她知趣地从称呼开始有意拉近两人间的距离,从一开始她生硬地叫她全名,然后是清如、清如姐,再到如今无比顺口的“如姐”,她希望她能感受到自己对她的欣赏,甚至是讨好。
如姐——但愿她真的能如姐姐一般,让她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代里多一个同舟共济的朋友。
所以哪怕是为了赵清如,她也得做点什么来唤醒赵清之继续生活的欲望。
虽然这个时代对她这个现代人来说实在无聊,但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西风东渐的晚清对一个宋朝人来说还是有太多新鲜的东西了。
好在孟婆够仁义,留下了丰厚的资金,让她有足够的金钱支撑赵清之的兴趣开拓项目。
宋槐安先向赵清如细细打听了赵清之的喜好,听闻此人最痴爱丹青,于笔墨一道,确有远超常人的天赋。
他毕生所愿便是考入朝廷所设的画院,做一名专职画匠。企盼着能亲眼一睹昔日圣上所作的《瑞鹤图》,也盼着自己的有生之年能绘出一幅名垂青史的佳作,这也正是他素来格外珍视自身双手的缘由。
于是宋槐安决定投其所好地先找一些视听方面的艺术活动,思来想去,宋槐安决定带他去听京剧。
宋代虽已出现瓦舍勾栏这类市井娱乐场所,亦有形制渐趋成熟的宋杂剧,可无论内容形式、唱腔程式,还是脸谱行头,较之清末已臻化境的京剧艺术,仍要粗陋许多。
宋槐安有信心,赵清之这样地地道道的老派人会喜欢京剧这种国粹的。
为了避免他那头束发出门在外太过惹眼,宋槐安还给他弄来一套正经的道士衣服,虽然穿着这一身出入各种公共场合仍旧引人侧目,但总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能不剃头。
当换上新皮肤后,宋槐安不禁感叹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你别说,这身衣服穿他身上还真像那么回事,怪有禁欲气质的,只要他不张嘴。
宋槐安使出了这辈子从未有过的耐心,跟哄小孩一样,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终于把这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佛请出了家门。
她选了广德楼戏园,提前跟伙计订好了二楼的位置。
好在这些日子在姐姐的努力下,赵清之的近代汉语虽然依旧说不利索,但是单纯的听已经没什么问题了,所以宋槐安才有敢带他来听京剧的底气。
她在戏的选择上犹豫了很久,到底是听程长庚、谭鑫培的老生戏好呢?还是杨月楼、杨鸣玉的武生戏呢?其实随便哪个都是满堂彩的名角,但她想选一出赵清之更有兴趣更有共鸣的。
故而她最终选定了梅巧玲那出一票难求的连台戏《雁门关》。这出取材于杨家将故事的京剧,虽然都是后人杜撰的人物和故事,但她真心期盼赵清之能从中觅得几分来自旧日的慰藉。
粉墨笙歌里,赵清之初时无精打采,渐渐地目不转睛、沉醉其间。赵清如自始至终全神贯注,对这闻所未闻的故事形式痴迷不已。
满场叫好声中,宋槐安恍惚间觉得自己回到了童年时和爷爷抢遥控器的假期,身边坐着的是非要转台到戏曲频道的爷爷,她还是那个听着戏文比爷爷先睡着的孩子。
故事在宋辽议和中走向尾声时,她才迷迷糊糊转醒,身上盖着姐弟二人的外衫,怪不得她越睡越热呢。
抬眼便撞进赵清之那双噙满泪光的眼眸,神智陡然归位,心头竟泛起一丝悔意,方才这戏是不是选得太过了?竟真把人惹得红了眼眶,倒有些过意不去。
出了戏园赵清如问她怎么会困成那样,是她的安神丸药效不佳?夜里还是睡不好所以才换个地方补觉吗?
她解释说京剧这艺术实在太高雅了,不适合她这种乐盲,感觉每句唱词的上个字和下个字之间过去了一辈子那么漫长,比早八上课催眠效果还好。
赵清如好奇她平常如果不听京剧的话,都听些什么?
她说她是个没受过什么音乐美学教育的人,喜欢平易近人的音乐。不论中西,太古典太高雅的对她来说都很超纲,所以平常就听流行音乐多一点。
为了解释这个流行,她随口轻哼了两句《似是故人来》,那是她最喜欢的粤语歌之一。虽然她对曲子没什么鉴赏能力,但托义务教育的福,她对歌词还是保有一定水准的审美要求的。
赵清如问她什么叫义务教育?她说就是不论贫富贵贱不论性别不论出身,每个人都有接受最基本教育的权利义务,是一种哪怕是父母也不能剥夺的读书的权利。
赵清如似懂非懂,问她谁来保障这种权利的实现呢?要怎么保障呢?她回答说纳税人的钱会支撑国民的教育支出,法律会保障这种权利不被任何人剥夺。
赵清如还想继续问下去,却被赵清之能不能唱完刚刚那首歌的请求打断。
于是光绪二十年春末的北京城大栅栏,回荡起下个世纪末的一首粤语歌:“同是过路/同做过梦/本应是一对/人在少年/梦中不觉/醒后要归去……”
归家后赵清之彻夜未眠,因为宋槐安为他准备了全本的《杨家将传奇》,文字版之外还贴心地配备了连环画版本做图片参考。
他从未接触过这种形式的故事,从前虽然也听过读过不少脍炙人口的故事,但无论是篇幅还是情节,都无法和宋槐安拿给他的这部长篇章回体小说相比。
宋槐安却说这才哪到哪?明清时期的中国古典小说几乎到了登峰造极的水平,《杨家将传奇》还算不上其中最出色的,若他感兴趣,她可以推荐给他包括但不限于四大名著的章回体小说。
他兴奋极了,几乎整夜都沉浸在杨家将系列故事带来的亢奋中,丝毫不感到疲惫。
其实他并不是一个喜欢读史的人,甚至常常弄错一些很基本的史实闹出不少笑话来,但是宋史于后人是历史,于他却是打破第四面墙的戏中人观戏。
他实在太清楚《杨家将传奇》中那些人物的原型是谁了,他打眼一瞧便知。
那“金刀令公杨无敌”确有其人,乃是抗辽名将杨业。那被辽军擒获招为驸马的杨延辉应是历史上的杨业四子杨延玉,他于陈家谷战役中战死,是杨业诸子中唯一殉国者。
那被潘仁美灌醉后乱箭射死的杨延彬在历史上仅为殿直,潘仁美的原型是名将潘美,陈家谷战役中间接导致了杨业战死,但他是北宋开国功臣,并非奸臣。杨延昭之子杨宗保则是完全虚构的,正史中杨延昭之子为杨文广。
那手持龙头拐杖,上殿不参君的杨业之妻佘太君,应是陕北名将折德扆之女。史载她性机敏、善骑射、通兵法,但并无百岁挂帅的事迹。
至于大破天门阵、挂帅出征的穆桂英,想必是取材自杨文广那位善骑射的妻子慕容氏。故事中杨家将死敌的辽国萧太后也确有其人,现实中她也确实是位杰出的女性军事家。
宋槐安翌日看到赵清之两个青黑的眼圈毫不意外,她大喜过望,觉得自己真是太会拿捏人了。
旋即一点没让他歇着,又骑来了一辆这年月价格不菲的奢侈品——自行车,她说要带他去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