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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古人惊闻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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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清之眼底的惊愕转瞬便被悲戚漫过,他几番欲语,终是无言,唯有数颗豆大的泪珠滚落,重重砸在“一同殉国”那四个字上。
赵清如倒未落泪,只眼眶泛红,一声长叹溢出唇间,无奈更甚悲戚。
“对不起,我知道讲这些对你们来说很残忍,但这就是历史上你们国家的结局。”
宋槐安宽慰道:“或许你们可以感到欣慰,即便是王朝的末日里,宋人也从不缺忠贞死节的国士、慷慨殉国的子民。但不必过于悲痛,因为任何一个封建王朝都会走到那一天。宋亡于元,元亡于明,明亡于清,清……也不例外。”
瞧着赵清之露出那种哀莫大于心死的表情,宋槐安竟生出几丝奇怪的怜惜来,赶忙摊开了那幅她卷好的画作。
那是一幅山水古卷,秋光里萧疏的林木错落,两峰峦相倚而立,溪泽间茅舍隐现、渔舟轻漾……笔墨淡雅又精巧,古意盎然中藏着生趣。赵清之的目光竟全然被这画中景致勾了去,眉目间凝着的悲绪,也随着目光流连画卷,一点点悄然淡去。
赵清之啧啧称奇,颔首叹道:“妙哉!竟有这般神妙笔墨!不知此作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宋槐安提笔落字,含笑回道:“好眼光!这可是赵孟頫的《鹊华秋色图》。不过我刚观察了一下,上面没有章总的印章和题跋,想来绝非子昂真迹,该是后世的临摹之作。”
“章总是谁?”
“一个爱把自己的章像违章建筑一样在名画上到处乱印的清朝皇帝。”
赵清之又问:“赵孟頫呢?我没有听说过,所以也是我之后出生的人?”
“不错,他可是宋末元初的丹青大家。论血统,他更是宋太祖赵匡胤的十一世孙,实打实的皇亲。宋室倾覆后,他曾一度归隐林泉。奈何忽必烈刻意笼络江南文士,他又心念缓和蒙汉矛盾,终究还是出仕了元朝。”
赵清之眼中原本的流连欣赏陡然散尽,反倒凝了几分厌弃,他愤愤抬手,提笔疾书,纸上只落下一行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有才而无德!失节!叛臣!
宋槐安带着几分无语写道:“我之所以跟你讲他,就是为了让你宽心,希望你能不要那么难过。不是人人都有文天祥从容赴死的勇气,大多数人都是乱世飘萍,随波逐流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你只见他出仕元朝,便斥其失节。可若易地而处,换作是你,就一定能做出更好的抉择吗?况且以他那般惊世才情,如果草草一死,虽能落得个忠义之名,但绝对是中国艺术史的莫大损失。”
“换做是我,纵然没有投海的胆气,想来肉体凡胎,若是水米不进,不过数日便可如愿。”
宋槐安冷笑道:“是我眼拙了,竟没瞧出您竟有不食周粟的心胸。”
赵清之含笑道:“姑娘说笑了,我何德何能与伯夷相比?不过先贤垂范在前,但凡忠贞之士,自当存殉节之志。纵使赵子昂才高八斗,若失了大义,想来青史之上,也难留清名。”
宋槐安轻嗤一声,语气满是不屑:“殉节?哼,难道家国倾覆之际,人人都要效仿屈原沉江、文山就义?否则,便成了不忠不义之人?”
赵清之眸光一凝,反问道:“若非如此,便只是苟且偷生的宵小之辈罢了。不知赵子昂在元廷为官之时,若良心未泯,可曾有一瞬,念及他的故国山河?”
“你怎知他没有?” 宋槐安抬手直指那卷《鹊华秋色图》,忿忿不平道,“且不说他存世的文字中,难掩故国之思。便是眼前这幅画,你可知他为何落笔?他的好友周密,宋亡后便归隐弁山,纵使家业毁于大火,也守着绝不仕元的初心。这幅画,正是他自济南归家后,为慰友人乡愁所作。你仔细瞧瞧这幅画,你当真觉得他挥毫绘这北地山水时,心中不曾念起昔年故国的万里山河?”
赵清之神情陡然变得复杂,默然未再言语。宋槐安心中虽有郁气,却也懒与他再多争辩,只敛了神色,继续讲起往后的史事。
待讲到明亡清兴时,宋槐安真怕明末遗民们壮烈的殉国之举刺激到这个看起来狂热甚至偏激的爱国主义者,便寥寥几句简单带过了那段悲凉的历史。
得益于小时候看过不少荧幕上的辫子戏,宋槐安对清朝皇帝的顺序记得很清楚,她替姐弟二人梳理了大清立国以来的两百多年间发生过的大事,终于讲到了光绪朝。
她引用了李鸿章的一句话来描述他们当下所处的这个时代——“三千余年未有之大变局。”
虽无实物照片,但她还是尽力向他们描述了这个时代已经出现的轮船和电报、军火和机器、洋人和条约。
当她讲到距今十多年后那场伟大革命的胜利时,她注意到赵清之面上浮现起的茫然,他无助得好像一个迷路后忘记了回家路的孩童。
他颤抖着手提笔写下:“你是说1912年往后的华夏大地上,再也没有君王了?”
回应他的是宋槐安遒劲有力的两个字:“当然。”
“那新朝之中,掌最高权柄者又是何人?”
“自是民国的总统。”
“总统?莫非只是统治者换了个名号,其实与帝王本无二致?”
宋槐安在他的问题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岔,又写道:“非也!”
废了好大的力气,宋槐安才让二人勉强理解民国那套新制度的运作方式,但是看他们的表情,似乎并没有完全接受那个对他们来说陌生的体系。
尤其是赵清之。
他茫然的表情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几乎藏不住的不满与质疑,眉峰紧拧成结,似在对那些他闻所未闻的新规则进行着无声的抗议。
他非但打心底里无法认同那个新国家全然异于旧制的运转逻辑,更难以接受新世界里那套被奉作圭臬的天赋人权、主权在民的原则。
他只觉荒谬,觉得这些原则全然乱了世间固有的尊卑章法,和他自小接受的教育背道而驰。
他成长自一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世界,他在那个世界里虽然也有不安的时刻,但更多时候,他感到安全。
现在这个来自未来的女人却说一千年以后有一群人,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生死置之度外地造朝廷的反,只为了颠覆那个他熟悉的旧乾坤。
他们前仆后继,抛头颅洒热血,所求的不过是建一个无君无主、再无人受苛压的新天地。
更令他心头发寒、脊骨生凉的是,那来自未来的女人说那群人最后竟真的成功了。她非但不将其视作谋逆乱臣,反倒一脸敬慕地称他们为志士。
岂有此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伦理纲常,本就是维系世道人心的根本法则,岂是能轻易撼动的?
若有朝一日,这套天经地义的规矩被悍然摧折,他该如何自处?何以立身?何以证道?
倘若将来的天下,臣不必俯首听命于君,子不必以父言为天,妻不必以夫为纲……他该如何如父亲一般,做君主鞠躬尽瘁的臣、做家中说一不二的父、做妻子举案齐眉的夫?
“不,不,不……万万不可。”赵清之指尖攥得发白,低低喃念着,似要凭着这微弱的声音,反对那即将倾覆他整个世界的时代洪流。
不过这次宋槐安却未注意到他的反常,因为更反常的人出现了。
自始至终默然静听的赵清如,忽如失魂般猝然发出几声歇斯底里的惨笑。然后在赵清之的震惊和宋槐安的疑惑中,她自袖中取出一封信笺,径直凑向摇曳烛火,付之一炬。
宋槐安哪里知晓,这信笺是她千辛万苦觅得的通敌密函,赵清之却心知肚明。
所以当下他不顾火舌灼手,眼疾手快抢过那尚在燃烧的信纸,奈何火势骤炽,吹之不灭,情急之下,他竟以掌心硬生生拍灭了那未烬的火苗。
可惜终究是晚了。信笺经火噬之后,仅余零星残片。赵清之不顾掌心灼痛,将残存的纸片小心翼翼地拼凑起来,却见那能指证秦桧通敌的关键字句,早已化为焦灰,再无半分可辨。
“姐!你疯了不成?” 赵清之痛心疾首,声音都带着颤,“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没了这密函,我们拿什么扳倒秦桧?”
“清之,你难道没听清楚吗?秦桧后来寿终正寝,一直到死后多年才被褫夺封谥,最重的惩罚也不过是让他的塑像跪在那里……所以我们做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即便你我将来回得去我们的时代,我们也无力改变官家的心意,不是吗?”
“那姐夫呢?即便这封信不能推翻已有的一切,至少……至少可以告慰他的在天之灵,说明你作为他的夫人,不是什么都没有做,你尽了自己的努力。”
赵清如哽咽道:“你还不明白吗?有没有我的努力,他的结局都不会有所改变。他还是会为了那个不值得的官家卖命,会在沙场上出生入死,会背负上通敌的嫌疑,会在狱中受尽酷刑也说不出一句对岳将军不利的证词,会年纪轻轻含冤而逝……没有人可以改变他的命运,除非,除非让他换个时代生活。比如,他生活在宋小姐所说的那个国度里,那里没有偏听谗言的主上,没有不受制约可以随意生杀予夺的权力,国家间没有连绵的战火……或许,只有在那样一个和平的新国家里,他那样的人,才能度过幸福的一生。”
赵清之难以置信地望着赵清如,仿佛说出这番话的人不是他血脉相连的姐姐,不是那个一向稳重自持的当家主母,而是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离经叛道的无知少女。
宋槐安听不懂他们在争吵些什么,只瞧见一个红了脸,一个红了眼,正犹豫要不要拉偏架。
却见赵清如忽然眼神坚定地望向自己,仿佛自己脸上有什么答案一般,看得她心里直发毛。
很久以后她才知道,这个一千年前的宋代女人此刻在心中默默对她说了一句话:“宋小姐,我可能真的疯了,我竟然有点想活下去,想亲眼去看看你说的那个王侯将相都做了土的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