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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古人惊闻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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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槐安自恋地欣赏着自己写下的两个字,心叹还好自己自小练字,眼下在古人面前没有太跌份。
这一回她主动提笔问道:“不知你来时,是宋朝哪一年?方便告诉我你的年纪吗?”
“绍兴十二年,三十五岁。你呢?什么是新……中国?中国二字,古已有之,但什么样的中国,才算得上新呢?”
宋槐安掐指一算,心头一凛,绍兴是高宗的年号,也就是说这个女人出生在徽宗朝,经历过靖康之变,然后又经历了中年丧夫……果然古往今来从不缺可怜人。
“公元2023年,二十三岁。”宋槐安感叹第二个问题真是一个很难回答到尽善尽美的问题。
她只能尽力描述道:“新中国就是……就是一个在文化上和你的国家一脉相承,但是在思想和制度等很多方面都现代化的国家。从时间上来说,你的国家只是我的国家历史上的一个朝代,是我的国家在一千年以前存在的一种形态。”
宋槐安不知道这样表述会不会让她减轻一点亡国的悲痛,又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表达清楚了吗?你能理解吗?”
忽然又想起她应该不理解什么叫公元纪念法,又换算了一下年份,继续写道:“绍兴十二年按照后世的历法是1142年,我是2000年生人,也就是你之后858年出生的后辈。新中国……我不知道我这样说是否准确,从建国的时间来说,那确实是一个年轻的新国家。但是从文化上来说,它又是极其古老的。”
宋槐安忽然灵机一动,写下来非常短的一句话:“那是一个并没有抛弃过去千年文明,但开始坚持人民当家作主的新国家。”
她感觉黑色的字越看越红,抬头一看却只见赵清如一脸的震撼与百思不得其解。只见她对着“人民”二字发呆,然后问道:“什么叫人民当家作主?”
宋槐安觉得不能用答政治题的话术继续回答问题了,要说人话,不能为难老祖宗,于是她写道:“简单来说呢,就是每个人都可以做主自己的人生——决定自己从事什么职业、接受什么样的教育、与谁缔结婚姻、是否生育孩子、在哪个城市生活……在那个国家里,再没有高高在上的君主,也没有任何人拥有可以随意对他人生杀予夺的权力。所有人都是生而平等的,虽有贫富之分,但无贵贱之别。”
宋槐安一边想念着轻快的中性笔,一边担忧着这段话会不会冲击力过大了,一个古代女性一时半会能消化吗?她肯定觉得自己在痴人说梦吧?
赵清如读罢,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一种极微妙的感觉。理智告诉她世界上绝不会存在这样的国家,这几乎是天方夜谭。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四海之内,岂有无君之国?
可情感偏生拗着理智,引着她心底漫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神往。
她笔下描摹的那个国家,宛若桃花源般美好,不染半分尘世浊秽。竟让她有了生而为人,若能栖身此间,才不枉来这人世一遭的想法。
她甚至在想,如果她的夫君是在那样一个国家里蒙冤下狱,是否不至于背负着污名,不清不楚地丢了性命。
她不知该不该信任她,但她选择暂且相信她,因为她需要一个答案。于是她提起笔,开始写新的问题。
寥寥数字,那是她此刻最为关心的问题——“赵构,是什么下场?”
宋槐安敏锐地察觉出这个问题的微妙之处,哪怕高宗恶名传千古,但一个古人能对君上直呼其名,那必然是怀着一种憎恶的情感。况且提问中她用了“下场”而非“结局”,更佐证了这点。
她没有立即作答,而是反问道:“方便问一下,你为什么这么好奇他的结局吗?”
赵清如冷笑一声,笑声中的冷意竟让宋槐安不自觉打了个寒战,只见她腕力十足地写道:“我夫亡于他手,血海深仇,永世不忘。”
宋槐安顿时不困了,她脑海中开始疯狂回忆都有谁死在了高宗治下,第一个跃入脑海的名字毫不意外地是岳飞。
旋即她又否认了这个答案,历史上岳飞的两任妻子中就没有姓赵的,她略松了口气。但毕竟是杀夫之仇,她继续追问道:“因何?”
“自然是和岳将军一样——莫须有。绍兴十一年腊月二十九,我夫君与岳云一同命丧临安街头。”
宋槐安明白了,原来她便是岳飞副将的妻子,她不记得历史上那个人叫什么,但是确有其人。原来如此,怪不得她看起来这样冷淡的一个人,提及赵构时那眼底滔天的恨意,就像一只看到猎物的母狮子一般。
本着不能欺骗也尽量照顾她心态的原则,宋槐安斟酌了一下用词写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他五十多岁的时候禅位给宋孝宗,退居为太上皇,大概八十岁的时候病逝的。不过你放心,后世对他的评价一直非常负面,秦桧也是,岳王庙里秦桧的跪像因为挨打太多都加护栏了。”
赵清如多希望能从这个未来人的口中听到一个昏聩君主中道崩殂没能寿终正寝的故事啊,可惜终是不如她意。
方才的冷笑转为了苦笑:“秦桧的塑像就是跪上一千年又如何呢?人死不能复生,迟到的报应又有什么意义呢?”
赵清之失望至极,若不是顾忌着赵构的身份,她真想诘问一句:“既然秦桧能跪,为什么赵构不能跪?后世怎不将他的跪像也立在岳庙祠下?真正该长跪谢罪的,除了误国的奸臣,难道不包括定那昏聩决策的圣上?龙椅之上只要一日坐的是他,纵无秦桧,亦会有张桧、王桧之流。说到底,他赵构,才是酿成这千古憾事的罪魁根源。”
宋槐安赶紧搜肠刮肚地往好处找补:“你别难过,秦桧后来谥号是谬丑,岳飞父子和你丈夫的名誉也在宋孝宗的时候得到平反了。他们没有背负着一世的污名,世人都知道他们是清白的。赵家子孙也没有千秋万代地统治着他们的国家,最终还是落得个江山易主。”
赵清如红着眼眶,踌躇半晌后写下一句:“无论如何,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宋槐安最怕别人哭了,尤其漂亮姐姐哭,她开始到处找纸巾,屋中没有她便想去别的屋瞧瞧,刚要出门就撞上了端着饭回来的赵清之。
赵清之一看姐姐哭了,便下意识扭头怒视宋槐安,宋槐安赶忙摆摆手道:“别看我,不是我,我没惹。”
他放下碗,看向桌上的几页纸,粗略扫视而过后他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回来的路上他原本还不相信姐姐口中的什么未来世界,什么穿越,现在他开始有点信了。
理智隐隐地告诉他这女人讲述的这一切大抵是真的,修桥铺路无尸骸,杀人放火金腰带,历史上很多事一向如此。
但他无法接受自己的国家竟会走向如此残忍的亡国结局,像一个进展顺利的故事毫无预兆地烂尾了。
于是他提笔,写下了自己的问题:“秦桧呢?难道竟只落得一介恶谥便算了结?他才是害死我姐夫的罪魁祸首!官家不过是一时失察,为奸佞之徒所蒙蔽罢了。我国又是如何覆灭的?金国呢?夏国呢?大理国呢?天下究竟鹿死谁手?”
宋槐安先扫了眼字,眸中闪过一抹意外的赞许,看多了男同学们蜘蛛乱爬的字,倒是很少有见男生的字写得这样秀丽又不失刚劲。
她的目光很快落在那碗热腾腾的面上,咽了咽口水后试探地问道:“能不能,让我吃饱再上历史课?”
一定是饿久了,宋槐安竟然觉得普普通通的一碗面也鲜美无比。
赵家姐弟分食了另一碗,赵清之瞧着她碗见了底,好心问道:“够吗?不够的话,灶上还有碟拌好的鸡丝。”
宋槐安摆摆手,还未等她擦过嘴角的汤汁,赵清之手脚麻利地收了碗筷,又转头拿过一叠纸到她面前:“宋老师,那我们现在可以安心上历史课了吧?需要准备吗?”
宋槐安是历史专业出身,虽然只浅浅读到本科,还没毕业就办理了休学。但如果只是需要简单普及宋以后的历史常识,随便找一个认真听过课的高中生也能应对。
所以她摇了摇头,她非常放松,甚至有些想笑。因为她觉得眼下该做心理建设的人不是她,而是这两个对未来世界里翻天覆地的变化一无所知的古人。
略微活动了一下手腕,宋槐安提起笔来,一番短暂的思忖过后,她搁下笔匆匆跑向了书房。
她自书架上信手拣了几本她认为待会儿应该能用得上的书,临走前瞥见书橱旁的一幅画,先是微怔,旋即漾开一抹会心的笑。而后轻手轻脚从墙上摘下画,细细卷妥,与方才拣好的书一同抱去了隔壁。
她没有直接讲述南宋是如何惨烈地覆亡,在简短回答过秦桧的结局后,她展卷翻开《文山先生全集》,寻到《正气歌》那页,才将书卷转过去,递与姐弟二人。
然后提笔写道:“这是文天祥人生末年,身陷元大都狱中所作的千古名篇。他是一位晚于你们降生的民族英雄,作此诗时,宋室江山早已山穷水尽,他本人也沦为蒙元的阶下囚。可即便忽必烈亲来招降,许以元朝宰相之位,他也断然拒绝。最终面南三叩,从容就义。”
宋槐安顿了顿,向前翻了两页,指着一首短诗写道:“后世的中国人更耳熟能详的,还要属这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这一句诗,便是不解其意的稚童,也能流利诵来。”
宋槐安先用文天祥的故事和诗句铺垫了一下情绪,因为她接下来要讲的内容,太过沉重。
宋槐安尽可能写得缓慢:“其实早在文天祥写那首《过零丁洋》时,南宋就已经输了崖山海战。穷途末路,大势已去。丞相陆秀夫为避免年仅七岁的宋帝受辱,负主毅然投海。十万军民亦相从蹈海,一同殉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