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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49章 赵清如铸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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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农家,赵清如找了一块非耕地的空荡地界,打听到主人后以相对低廉的价格买下了这块地,正式开启了她的土质检验环节。
宋槐安在一旁不明所以地看着,屏气凝神,也不敢乱帮忙,害怕自己毛手毛脚的,反而添乱。
“清之,去找附近的农户借把铲子,帮我挖开一个两米见深、一米宽的土坑。”可惜赵清之的思绪则神游在周遭的山山水水上,思量着如何把这方山水搬到画上,全然没听到姐姐的任务。还是宋槐安在他大臂上狠狠拧了一个转,自己先一步去借铁铲,他方才如梦初醒。
就在宋槐安和赵清之挖到几乎感觉看到了各自的太奶时,终于挖出了赵清如想要的土坑。赵清如把挖出来的土按照不同深度,每二十厘米堆放一垒,然后分别开始验看质量。
首先,十垒土的颜色都呈浅黄褐色,没有明显差距。其次,从手感来看,越往下土质越细腻,颗粒感越不明显。最后,从气味来说,最下层的土没有明显的味道,越往上越有一种土腥味。综合上述几点,赵清如选择了最下层的土作为她心中的最佳土质,她认为这是最接近当年她经手时期的汝窑土质的土。
紧接着她开始测试泥土的可塑性,她先用成比例的水和土混合成硬度适中的泥团,然后将它们用最快的速度捏制成了形如手镯的圆环状和一只轻薄如蝉翼的泥碗。等待了一段时间后,手镯没有开裂,泥碗也没有卷边,赵清如宣布可塑性测试通过。
她测试的脚步仍在继续,她让赵清之和宋槐安把土和水按一比三的比例混合成泥浆,然后再把泥浆倒入一个大缸里,静置沉淀十二小时。
赵清之当场炸了毛:“多久?十二个小时?姐,你熬鹰吗?你瞧瞧天都快黑了,陪你忙活倒没什么,本来也是分内之事。但人不能连轴转吧,真从现在起十二个小时不合眼陪你等静置结果,然后还要再马不停蹄地过滤杂质,还要阴干……姐,我理解你焦虑进度,但我们俩不是驴啊。”
宋槐安有气无力地补刀道:“没那么高贵,生产队的驴还得有根胡萝卜才肯拉磨呢。咱们到现在光喝了半瓢水,一口干粮没啃上,还不如驴呢。”
赵清如被两人说得一噎,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确实太心急,把工作量排得太满了。她暗自盘算,该拿什么当彩头才能弥补这俩怨种的疲惫。
思来想去,她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开口:“这样吧。若是这次真能将汝瓷复原烧制成功,我做主,许你们俩各挑两件最中意的成品留下。这根胡萝卜,够不够诱人?两位小朋友,现在有动力继续干活了吗?”
宋槐安本就爱财,赵清之更是打从宋朝起就对汝瓷痴迷得不行,两人眼睛瞬间就亮了,异口同声地应了下来。不过她们也咬死了一条,必须先吃饱饭再开工。赵清如自然满口答应,这本来就是再合理不过的要求。
夜幕降临后,赵清如的工作量迅速饱和,二位工友的工作量反而降低了不少,只负责打打下手,还能趁机小憩一会。
她独立完成了窑土的淘洗工作,凌晨时分,她又快速画好了一张馒头窑的窑炉图纸。待唤醒一不小心睡得天昏地暗的二人后,她说自己需要搭建这样一座试烧窑,在两人完全睡懵了的表情中,她表示不用担心,接下来她会指导窑炉的搭建。
赵清之不解:“啊?一定要我们亲自建吗?来的路上,我记得看到汝州附近是有不少民窑的,我们完全可以租用他们的窑炉啊。这样多省时间。”
赵清如断然拒绝道:“不妥,那些民窑所用的窑炉都是些鸡窝窑,只能烧制民间用的粗瓷,烧不了汝瓷。”
宋槐安逐渐清醒过来,她问道:“一座窑炉而已,能烧瓷不就行了?竟然劳动你亲自画了图纸,那就说明必须得修成这个形状才不会耽误进度。莫非这长得像个馒头的窑,也有什么不足为外行所知的门道?”
赵清如会心一笑道:“自然,出发前我问过江小姐,她家中所用的窑炉一直都是龙窑。除去江西当地和这里的土质差异和玛瑙入釉的问题,江家所采用的窑炉并非最佳选择,也是他们复原的汝窑只得其形、未得其神的缘故之一。”
未待宋槐安追问,她便解释起二者的差异来:“一来,馒头窑的优势是密闭性更好,更容易控制火焰。而龙窑因为窑身细长空气容易进入,更容易出现窑变和釉色不均;二来,馒头窑窑墙更厚,保温性能好,更容易控制温度。而龙窑升温快降温也快,窑内前后温差极大,极容易出现釉面流淌和生烧。这三呢,就要提到汝窑冠绝天下的“蝉翼纹”开片了,这种开裂是在缓慢冷却过程中胎与釉的收缩率不同自然形成的。而馒头窑保温性好,冷却速度慢,就可以达到开片均匀细密,形成世人钟爱的“似裂非裂”的温润效果。龙窑却因为冷却速度过快,容易形成粗大的裂纹,无法达到蝉翼程度的裂痕。最后是光泽的问题,因为汝窑釉中加入了玛瑙末,只有馒头窑的特性能够让玛瑙釉充分熔融,才能形成那种‘雨过天青云破处’的玉质感。”
赵清如转过身去,赵清之探头过来,附在宋槐安耳边低声问道:“你都懂了吗?该不会只有我一个人似懂非懂吧?”
宋槐安挠挠头,用手遮住自己的嘴巴,低声说道:“算我求你,你可千万别追问,我感觉这好像已经是她觉得最浅显的解说了。我怕她担心我们不懂,展开给咱们上堂化学课,你想听化学课吗?我可不想。”
赵清之摸不到头脑:“啥是化学?”
一个绝望的文盲遇到了世界上另一个绝望的文盲,宋槐安露出了一种惺惺相惜的笑容,回答道:“就是以你我这个智商,踩一脚答题卡扔读卡机里,可能都比咱们正经作答分高的科目。”
两个人在赵清如的指导和帮工下,夜以继日地搭建了将近三天,终于搭成了一座馒头窑。甫一结束,宋槐安就宣布接下来除非是皇上驾崩这种级别的消息,否则不要打扰她休息。
赵清如挽起袖口,正式开始了第一窑的试烧。赵清之在旁转了两圈,见自己也插不上手,便脚底抹油溜了出来。他慢悠悠踱回那棵古槐下,却见宋槐安并未走远,正背着手站在树前,像他姐姐初见这棵树那日一般,仰着头怔怔地望着它。
赵清之凑过去打趣:“看什么呢?这树又不是你亲手栽的,怎么你也看得入了神?难不成这树成精了,你上辈子认识她?”
宋槐安的目光仍未离开虬曲的枝干,轻声道:“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觉得很神奇。这棵见过我的北宋古槐,它可能也见过鬓发如霜的陆游、见过背着验尸行囊的宋慈、见过一身傲骨的文天祥、见过蒙古铁骑踏破中原的漫天烟尘、见过步履不停的徐霞客、见过剃发易服时汉家儿女的血泪、也见过了漂洋过海而来的异国面孔……”
赵清之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怔了半晌才道:“合着这棵树活了一千年,就只认得那些青史留名的人物和惊天动地的大事?那像你我这样籍籍无名,可能一生都不会有什么大作为的凡夫俗子,就不配入它的眼吗?”
“不,不会。” 宋槐安摇摇头,“它只是一棵树,哪里懂得人间的汲汲营营、高低贵贱?你提醒得对,这近千年的漫长岁月里,它见过最多的,恰恰是你我这样无法青史留名的普通人。它一定见过走街串巷的货郎、见过在溪头剥着莲蓬嬉笑的孩童、见过背着书箱风餐露宿的赶考书生、见过守着一亩三分地碌碌一生的老农……”
她顿了顿,目光穿越时空,仿佛望向了自己来时的方向:“它已经见过了这么多生离死别、盛衰荣辱,可它还会一直站在这里,继续见证下去。它会亲眼看着这个腐朽的王朝轰然倒塌、看着延续了两千多年的帝制走到尽头、看着城头变幻大王旗的荒唐、看着日本侵略者的铁蹄踏碎山河……然后她也会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如何在痛苦和废墟之上,重新建起一个崭新的国家。”
赵清之默不作声,古槐的阴影笼在他身上,像沉重的历史一样令他感到压抑。
宋槐安忽然释然一笑,眉眼间的沉郁散去大半:“赵清之,我不知道那天你姐姐站在这里,到底在心里和她说了些什么,她又给了她怎样的回答。但现在,我好像有点懂她当时的感受了。”
“是什么样的感受?”
宋槐安抬眼,再次望向那棵穿越了千年风雨的古槐,轻声道:“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自从宋槐安见识过前两日农家的条件后,她便打算去不远的镇上找个条件相对好点的客栈小住两日。但赵清之说试烧至少要七日的功夫,这么长时间把他姐姐一个单身女子留在这里,他实在不放心。他决定就留在村中住,让她补好了觉尽快回来。
宋槐安责怪自己真是累晕了,怎么忘了考虑到赵清如的安全问题,她松了口:“算了,你说得对,我也留下。等这档子事忙完,我高低得多讹你姐一只汝瓷。”
赵清之又躲进了树荫里,靠着古槐便合上了眼睛,没几秒就和外界失去了联系。
宋槐安觉得坐着睡不舒服,她想趴着睡,像从前在图书馆午休时那样。正巧不知是谁留在这里一方木制棋盘,她索性直接趴在了上面。这一次无需服用任何助眠药物,她拥有了婴儿般的睡眠。
直睡到日影西斜,槐花香裹着晚风吹进鼻息时,宋槐安才悠悠转醒。她舒展着酸麻的肩颈坐起身,侧头见赵清之仍阖着眼。那的确是一张漂亮的脸,她便光明正大地多看了一会。
百无聊赖间,她捡过散落的棋子,就着熔金般的落日余晖独自摆开了棋局。
当她指尖捻着白子沉吟半晌,正欲落子定中盘胜负时,忽然有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棋篓里捻起一枚黑子,“啪” 地一声落在了天元旁的死位上,那是她方才犹豫再三也不敢踏足的险地。
“哟,醒了?”她抬眼笑,“在这千年老槐树下睡了这么久,莫不是真做了南柯太守?”
赵清之的确做了梦。梦里他回到了儿时的旧庭院,院中梨花开得正好,罹难的家人们围坐在堂前。师父握着他的小手,一笔一画教他勾勒第一朵梨花的轮廓。
可他只是指尖摩挲着微凉的黑子,唇角勾起一抹悲凉的笑意:“太守倒没做成,不过侥幸当了回驸马。”
“原来你藏着个攀龙附凤的驸马梦啊?” 宋槐安撑着下巴,笑得眉眼弯弯,“合理,符合你的人设。那梦中的公主生得如何?可是和你姐姐一般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赵清之的目光忽然飘向了远处的晚霞,像是透过漫天金红,看到了方才曾入梦而来的叔父与叔母。他继续编织着那个子虚乌有的梦,摇摇头道:“论容貌,她只是个寻常女子。可我记得,梦里我同她一起研墨作画、临帖习字、温酒煮茶……”
他顿了顿,诵念道:“可笑我——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宋槐安笑意渐淡,颔首道:“我懂了,读书消得泼茶香……”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赵清之忽然抬眼,同她对视。方才还带着浅淡笑意的眼眸此刻沉得像深潭,他第一次没有连名带姓地叫她的名字,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槐安,不要吟后半句,我不喜欢。”
宋槐安以沉默践行了他的请求。
“行吧,本驸马屈尊降贵,陪你把这盘臭棋下完。”
“你骂谁臭棋呢?你才臭棋!你全家都是臭棋篓子!还驸马呢,哪国的驸马?西凉国的?”
赵清之噙着笑道:“好好好,不是臭棋,不如我们重开一局如何?我好歹也是当过驸马的人,今日便让我这个古代人,遂你这个未来人一个心愿。说不定这盘棋下完,你就能回家了。”
“你什么意思?”
“怎么,难道你只知道南柯一梦,却没听过烂柯人的典故?”
宋槐安会心一笑,随即又摇了摇头:“可是王质当日入山伐木,并未亲自落子,只是旁观两位仙童对弈。待他回到家乡,方知真有‘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的奇事。可惜倏忽百年弹指过,昔日故人尽皆凋零,于他而言,倒未必是什么幸事……如今我们亲自执棋对弈,也能有这般效果吗?”
赵清之戏谑道:“万一呢?况且举轻以明重,旁观者尚且能窥见百年光阴流转,以身入局的执棋人,凭什么不能?”
“那万一我是回去了,但不小心把你也带回现代了……怎么办?”
“那只用你捡垃圾养我了。到时候问问你同学,有没有丢弃的学术垃圾。”
宋槐安被他说服了,抬手一扫,满盘棋子哗啦啦散了一地。
不消半炷香,宋槐安便输得一败涂地。
赵清之明知故问:“欸,方才是谁说谁的棋臭来着?”
宋槐安不情不愿地认了输:“你厉害,我下不过你行了吧!不过我棋艺不佳,这也不能全怪我。说起来你们古代人也挺惨的,连手机都没有,娱乐活动少得可怜,那可不就只能天天琢磨下棋这点事儿了。”
赵清之一反常态地没接任何话。
“等等,不对啊!”宋槐安猛地反应过来,“赵清之,棋下完了,不是要送我回家吗?我怎么还在这儿?”
宋槐安瞧出他好像心情不佳,开玩笑逗他道:“老实说,你是不是偷偷布了什么时空结界?”
赵清之竟顺着她的话,煞有介事地用几句宋音念了一段不知所云的“咒语”,然后两手一摊,“不好意思,这咒语法力有限,暂时送不了你回故乡。可能是阳间的驸马法力不够,你且耐心些。说不定哪天我归西了,做了阴间的驸马,法力升级了,定然还魂归来,送你还乡。”
宋槐安下意识开启抬杠模式:“阴间都没有公主,哪来的驸马?你忘了孟婆说地府正在换届选举吗?你明白什么叫选举吗?”
“那可未必,”赵清之摩挲着一粒白子,“万一下边搞君主立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