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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48章 托真品颂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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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程前夜,赵清如终究放心不下江颂慈二人的安危,提议让她们暂去张家避居些时日,却被江颂慈婉言谢绝。
她只得郑重叮嘱:“待我们到了汝州,勘察过当地土质与矿藏,若确有复烧的可能,便即刻拍电报与你。届时还要劳烦你以江家的名义,向内务府递文申报。”
一旁的宋槐安蹙起眉头,说出了心中隐忧:“可要是内务府那帮人不信我们、甚至也不信江家怎么办?既不给银子,也不拨人手,我们岂不是白费功夫?”
话音落时,一直沉默的赵清之忽然动了。他像是在心中辗转了千百遍,终于下了忍痛割爱般的决心,转身回房,双手捧着一只汝窑笔洗走了出来。那动作谨慎得如同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孩。
他将笔洗小心翼翼地递到江颂慈面前,声音在意到有些发紧:“江小姐,这可是宋朝传下来的真家伙,还请你务必妥善保管。若内务府那帮人当真有眼无珠,你便拿这个给他们看。至少要让他们知道,我们绝非空口白牙的江湖骗子,容不得他们轻慢。”
江颂慈屏息接过,指尖刚触到手下的触感,再一打眼那世所罕见的成色,她便知他没有骗自己。抬眸看向眼前三人,她心中对这几位萍水相逢的知己,更添了几分信任。
赵清如却微微一怔,眼中掠过一丝诧异。她自然认得这是家中旧物,却万万没想到,当日她们离开临安那般仓皇,赵清之竟还能顾得上带走这些无关生死的小玩意。
宋槐安饶有深意地打量着赵清之,心里暗叹这位宋朝公子的家底果然深不可测。一会儿掏出李清照的私印,一会儿又捧出一只釉色莹润的汝窑笔洗……她眼睛亮晶晶地瞟向赵清之的房门,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点里头还藏着多少稀世珍宝,暗下决心等从汝州回来,说什么也要找机会进去探个究竟。
江颂慈眼底褪去了昨日的死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视死如归的从容。似乎她已经想好了如何周旋内务府的那帮老狐狸,如何请下那道至关重要的烧瓷旨意。
她目光坚定,抱拳朗声道:“诸位放心,京中诸事,便交由我来打理,颂慈定不负所托。此去汝州山高水远,一路多险,还望三位务必珍重,我在此敬候佳音。”
宋槐安不会骑马,此行又需日夜兼程,便挑了一匹神骏的枣红马,由赵清如载着她同乘。原本定的是赵清之载她,可分别体验过两人的骑术之后,她头也不回地选择了赵清如。因为从赵清之马背上下来时,她只觉得天旋地转,一种过度颠簸后袭来的强烈眩晕感吞噬了她。
江颂慈立在原地,目送两匹快马绝尘而去,直到身影彻底消失在她的视野中,才缓缓收回目光。
十日后,三人终于抵达了汝州。
在宋槐安的潜意识中,汝窑既是因为产在汝州而得名,那整个汝州的土质只要和千年前变化不大,就一定有机会复刻当年的盛景。
可日夜兼程地赶来,真到了这临门一脚的时刻,赵清如却告知她并非如此。放眼整个汝州,也只有宝丰青龙寺西北方向的泥土才是呈现汝窑香灰胎的唯一理想土质。
宋槐安听到“唯一”二字,心中顿感忐忑,这两个字出现还能让她感到浪漫而非艰难的唯一场合,可能就是彩票开奖当日发现唯一中奖人是自己的时候了。
但本着“来都来了”的中国人精神,她安慰自己别紧张,好歹还有个地标性建筑青龙寺,只要找到那座千年古寺,就一定还有希望。
她们找到一位上了年纪的老者询问,连眉毛都白了的老人在记忆里努力深挖着线索,许久后迟疑地答道:“青龙寺?恁说嘞是清凉寺呗……小嘞时候老辈儿人跟俺们说,那寺就光宋朝那时候儿叫青龙寺,自打明朝起,就改名叫清凉寺嘞。”
赵清如心下大喜,改名与否并不重要,只要还在原址就好。于是她进一步确认道:“那清凉寺可还在原来宋朝的原址上?明清两朝是否只是进行了修缮?”
老人摆摆手,笃定道:“闺女,那咋可能嘞?你掰着指头算算,打宋朝到今儿个都过了多少辈子了?麦子都割了一茬又一茬,数都数不清了!啥庙能钉在那儿,一动不动恁些年?你瞅瞅历朝历代,打了多少恶仗,死了多少人啊!就那几根朽木头、几尊石头疙瘩,能经得住啥造啊?早八百年就挪来挪去不知道多少回了。光我知道的,明朝时候挪过一回,嘉庆爷坐龙椅那阵儿大修过一回,后来闹捻军的时候,连寺带院都烧没影儿了,现在这清凉寺啊,全是后来新盖嘞!”
三人的心情像坐了过山车,刚被兴奋高高抛起,又被重重扔下。但仍问老人要了清凉寺的具体位置,抱着兴许原址就在附近的侥幸心态前往。
可惜真的驱车来到当地时,赵清如茫然地瞧着眼前本该熟识的山水和农户,这里是她曾经生活过十年的地方,完全算得上她半个故乡,此刻却让她感到陌生又疏离。
她们在当地老乡的介绍下穿过了村庄,途中她一直忐忑地寻找着过去的痕迹,却丝毫没发现当年青龙寺存在的痕迹。就好像那不是她记忆中切切实实存在过的一座宝刹,而只是一个人们口口相传的遥远传说。
巨大的失落包围着赵清如,她没有近乡情更怯的感触,只有一种背井离乡多年的游子满心企盼地归来,却发现故乡已经被战火改变得面目全非的错愕与无助感。
赵清之没有察觉出姐姐的反常,舟车劳顿的疲惫让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歇脚,什么汝窑什么太后,都不及找个旅店好好睡一觉对他有吸引力。
宋槐安虽隐约察觉到赵清如周身的低气压与往日不同,可此刻她自己正被长途车马颠簸出的眩晕感死死缠住。日头毒得晃眼,晒得脚下黄土发烫,空气里浮动着燥热的尘埃,胃里一阵阵地翻涌,一股浊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她现在什么都顾不上想,只盼着能立刻停下脚步,缓过这口悬着的气。
恰在此时,她与赵清之几乎同时瞥见了不远处那棵拔地而起的老槐树。树干粗壮得需几人合抱,足有二十米高,枝繁叶茂如撑开的墨绿巨伞,在白晃晃的日光里投下一大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凉。
两人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拔腿就往树荫下冲。直到后背结结实实地靠在粗糙皲裂的树干上,滚烫的皮肤终于触到一丝凉意,才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相视一笑。
宋槐安抬手抹了把顺着脸颊往下淌的汗,朝着依旧缓步走来的赵清如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刚喘匀气的沙哑:“如姐,先过来歇歇脚吧,不急这一时半会儿。你放心,我们一定能找到的。”
赵清如却没有回应她的提议,蓦地停住了脚步,一言不发,只出神地抬头望着什么。宋槐安正想问她瞧见什么了,却见她急切地奔跑过来,绕着树兜了一圈,又愕然地上前摸了摸树上的一块凸起,忽然间开始又哭又笑起来。
明明是盛夏的午后,她诡异的哭笑声却让一旁昏昏沉沉的另外两人感到浑身一凛、背后一凉。二人不知所措地对视一眼,又赶忙上前关切地问她到底发生什么了。
赵清之先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额头,又用另一只手试了试赵清如额头的温度,疑惑道:“这也不像中暑啊……该不会是中邪了吧?这荒郊野外的,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宋槐安用眼神剜了他一眼,又扭头问赵清如:“如姐,是不舒服吗?能和我说说吗?”
几分钟后,赵清如的神色终于从那种恍惚的状态里抽离出来,缓缓说道:“这棵槐树,是当年我亲手栽种的。她的树苗是我六岁生辰时,舅舅送我的礼物。那时候我三天两头生病,舅舅说希望我能平平安安地长大,希望这棵槐树能长长久久陪着我。”
赵清之难以置信地抬头望望树,迟疑道:“姐,你确定吗?树不都长得差不多吗?你怎么确认这棵槐树就是你亲手种的那棵?当然了,这棵树一看就上岁数了,但怎么确定是咱们宋朝的树?万一是唐朝的呢?”
宋槐安同样也疑惑这个问题,所以没有责备他抬杠,而是打算洗耳恭听赵清如的解释。
赵清如像一个为女儿的成就感到骄傲的母亲般答道:“当然确定,因为她和别的树不一样。”
“宣和元年,那年她才六岁,也就四米多高。那年夏天暴雨,好强的一道雷劈在她身上,她的树身从中间被一劈两半,大家都觉得她死了,没救了,劝我别管了,重新种一棵新的。可来年春天,她竟然起死回生,被劈开的两半树各自发出了新芽,开始向两个不同的方向生长,长势喜人,似乎比遭雷击前更生猛了。”赵清如温柔地抬起手臂,抚摸着树身上一处约莫两米多高的鼓包凸起处,歉声道:“这块树瘤都怪我,那时候我够不到这里,为了修剪她的枝桠,我搬了梯子来。结果没站稳,自己狠狠摔了一跤不说,还把斧子劈在她身上了……”
她又指着高处的分叉处说道:“那里的那块树瘤,就是她遭遇雷击后长出来的。”
赵清之好奇地问道:“所以她们到底算一棵树还是两棵树?树冠虽然分开了,但树根还是在一起的吗?”
赵清如收回目光,轻声道:“是一棵树。根在一起,就是一棵树。只是经历了那场劫难之后,它们选择了不同的方向生长。”
赵清之抬头瞧瞧那足以坐下一个七八岁孩子的分叉处,又低头看看深埋于地下的树根:“倒是有趣,好像两个一朝发现彼此理念不同,最终决定老死不相往来,却又无法真正放下对方,只能藕断丝连、若即若离的老朋友。”
“整这么恨海情天的,你搁这给两棵树写同人文呢?我倒觉得,这就是两个无论是死别还是生离,都无法分开她们的患难姐妹。哪怕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和彼此背道而驰,也永远彼此血脉相连。”宋槐安本想抬手也摸摸那棵树瘤,结果抬手发现还差一大截距离,赶紧装作很忙的样子改为抱树身,感叹道:“好粗啊,这得几个人才能合抱住她?”
“怎么也得五个人吧。”赵清之目测了一下回答道,他忽而退后两步,又补充了一句:“而且这五个人里还不能有你这种胳膊短的。”
赵清如缓步上前,双臂轻轻环住了粗壮的树身。她闭上眼,将面颊贴在粗糙皲裂的树皮上,静静呼吸着那缕清苦的木质气息。明明是她亲手种下的小树,如今却成长为了让她显得如此稚嫩的长辈。
她以一位母亲的心态拥抱她,心中却踏实地像跌入阔别千年的母亲的怀抱。
她在心底轻声呢喃:“好久不见……这些年,你还好吗?真对不起,竟险些没能认出你。快一千年了,沧海桑田,这里的一切早已面目全非,连我自己都认不出从前的路,可你还守在这里,仿佛一直在这里等我回来。你不知道我有多惊喜?我不在的那些岁月里,你竟已经悄悄长到这么高大、这么粗壮,枝繁叶茂得像一位慈祥的树奶奶。真好啊……你还在,真好。可我大概要让你失望了。当年栽下你时,我还是个青涩的少年,如今再回来,已是满身风尘的中年人。我阴差阳错跌进这个全然陌生的时代,四顾茫然,常常觉得自己像片无根的浮萍。你呢?你看了快一千年的日升月落、王朝更迭,如今站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你会不会也有过片刻的茫然无措?”
一阵晚风拂过,满树槐叶簌簌作响,像是在轻声回应她的问题,又像是伸出温柔的手掌,轻轻拍抚着她颤抖的心灵。
可宋槐安与赵清之不清楚这一切,她们只知道风停之后,赵清如像充满了电一样,松开了树身,说道:“走吧,去验看土质。”
宋槐安一头雾水:“啊?是你想起来青龙寺旧址在哪了吗?”
赵清如回头望了一眼老槐树,眼底还漾着淡淡的笑意:“这棵树当年是我亲手种在青龙寺东南角的,离寺中心约莫八百米。所以……”
“所以它的正对角就是当年的窑址!” 宋槐安眼睛一亮,抢答道,“我的天!这树种得也太值了!都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合着您这是自己栽树自己乘凉啊!”说着她对着老槐树深深作了个揖,一本正经地道:“多谢树奶奶!啊不对,树祖宗!您老人家功德无量!”
三人顺着老槐树正西北的方向走了约莫一公里,眼前出现了一片村落。成片的农田连绵起伏,几间低矮的茅屋错落其间,鸡犬之声相闻。
赵清如借着讨口水喝的由头,进了一户庄户人家。趁喝水的空儿,她漫不经心地问那农妇,平时下地干活儿的时候,有没有在地里挖出来过瓷片儿。
农妇连连点头说:“咋没有!那玩意儿地里头、地埂子上到处都是,好看是怪好看,可都碎得七零八落的,东一块西一片的,但也没听说谁捡着过囫囵个儿的。”
宋槐安和赵清之对视一眼,眼底全是按捺不住的“胜利果实近在眼前”的激动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