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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杭州查案 有人把你当 ...

  •   深夜,内阁首辅石琏书房内。

      户部尚书庄文尚躬着腰,殷勤地给躺在摇椅上的石琏捶肩:“阁老,您看这力度合适不?”

      见石琏闭着眼睛不答话,庄文尚赶忙陪笑:“是学生最近太忙了,许久未来拜见阁老,学生的错、学生的错......”

      石琏已年近古稀,花白的眉须垂在太阳穴,他猛然睁开眼,那神光却不输猎鹰三分:“你可知我为何叫你来?”

      庄文尚谦卑地低着头,把近几日发生的事全部想了个遍,试探性地问:“莫非阁老指的是翰林学士御前告状的事?”

      “皇上已经批了三司会审,明日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的人便要启程了,锦衣卫也要同行,你觉得如何?”

      庄文尚后脖颈涌上一层冷汗。

      石琏感觉捶背的手一滞,干脆起身踱到书桌后,坐在禅椅上:“杭州知府张世科......是你的连襟吧?”

      庄文尚脑子一嗡,连忙撇清干系:“阁老,我发誓,在这件事上我是干净的,任凭他们怎么查,都查不到我头上来。”

      “是吗?你确定修桥的款他一分没贪么?这些年......他没少往你那儿送银子吧,你的手真的干净么?”

      此话实是不假,但庄文尚和张世科之间勾兑过的事太多了,常固桥于他来说,如同谷仓里面的一粒米,根本没放在心上,也回想不出细节。庄文尚干脆心一横,打算赖账到底:“阁老,桥塌一事我真不知情,我想肯定是张世科那小子胆小怕事,故意瞒着我,如果他真敢蒙蔽圣听,三司定案后,该革职革职、该砍头砍头,我也绝不包庇。”

      “皇上若想治你,‘失察之罪’这个名头足以让你喝上一壶。”

      “阁老,皇上不会这么狠心的,这些年我领着户部,每年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往国库里送,鞠躬尽瘁、尽职尽责,从来没出过半分差错!”

      “这些话你骗骗自己就好了,拿到台面上说你不嫌臊得慌吗?”石琏端坐在禅椅上,高大的椅背越发衬得他不近人情,他轻蔑地笑道,“皇上已经不是三年前的皇上,常固桥这件事本来可大可小,但他选择把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你还没看出来吗?他是在有意拉拢这些进士......这批宣明元年,由他钦点的进士。”

      “为何要拉拢他们?”话说到这个份上,庄文尚心中已了然,但为了在他的“主子”面前显露自己的愚笨,他顺着石琏的话问了下去。

      “雏鹰长大了,翅膀硬了,再说太后这身子一年也不如一年了......”石琏的嗓音愈发低沉,“看来咱们的皇上,是想掌握实权了。”

      此话一出,庄文尚对石琏的态度有了七分把握——他们两人都是绑在郭太后这条船上的蚂蚱,十几年前在先皇面前始终郁郁不得志,后来剑走偏锋押宝在郭太后身上,才开始在官场上如鱼得水,而后先皇驾崩新皇登基,他们也自然而然地站在了郭太后身后,为她操控新皇、手握实权更添了筹码。所以石琏并不会让皇帝借由此事夺回实权,自然也不会任由那些人查到自己头上。

      庄文尚回过神,谦卑地弯下腰,额头几乎快碰到书桌的一角:“那阁老,您看这事......”

      “既然隐瞒桥塌之事已成定局,不如转移重点,你想想,如果这桥修的足够牢固,那它还会塌么?”

      低着头,庄文尚的眼珠在眼眶里来回不停地转着,暗自沉吟:“常固桥在四年前就在修了,这账怎么算都不能只算在张世科一个人头上。”

      “张世科是什么时候上任杭州知府的?”石琏发问。

      “三年前,先皇驾崩的那一年末。”

      “之前在任的是谁?”

      “霍丛山,三年前擢升工部郎中,从杭州来京,一年前被丁澄举荐,任工部右侍郎。”

      “霍仁辅啊......”石琏目光一动,嘴角慢慢扬起弧度,“那就好办了......他是丁澄的门生,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三日后。杭州城。

      春日踏青的人们披着黄昏而归,又涌入了以夜市著名的杏林街,这是杭州城中最热闹的一条街道之一,即便在寒食节的当天,人群依然摩肩擦踵。而在隔着杏林街不远的巷内,几里高大的围墙紧紧围住了一处私宅,围墙被粉得雪白,配上青瓦和小挑的飞檐,特别有江南水乡婉转优雅的韵味。像是一身洁白的素衣,崭新到连春雨都没留下什么痕迹。

      私宅之内,偌大而昏暗的房间中,一张红木桌上堆满了菜肴,碗碟交错、重重叠叠,几乎都快堆不下了,一个男人正躬着腰大口饕餮,四周无人,整个房间静得只听得见他急促的呼吸声和咀嚼声。

      嘴角流出的油顺着脖颈渗到衣领处,染黄了绯色官服上的白襟,男人却丝毫不在意,仍然大口地喝着肉汤,泪和汗水滴进了碗中的汤汁,苦涩又咸滞。

      “张世科!”

      男人猛地回过头,惊恐地看向房门,手中的汤碗摔落在地,裂成粉尸碎骨的模样,他捂着脸往后退,把自己藏到餐桌之下,双手环抱着头,指着门口火盆中一堆燃完的纸灰,大声叫嚷道:“我已经烧了,全部都烧了,不要杀我!”

      “张世科!”

      他又被这突然其来的叫喊吓破了胆,他看到了一个身长九尺、长髯及胸的刽子手,正提着刀,咚咚地敲打着房门。张世科跪在地上,不停朝地上磕着头:“放过我吧,我是也是被逼的,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房门外,只有张世科的发妻不住地敲着门,哭唤道:“老爷!老爷,你把自己锁在里面做什么?老爷!开门啊!”

      张世科仿佛中看见有人破门而入,他像狗一样尖叫着从桌下爬出,又像蛆一样扭着身子到墙角,满墙博古架上陈列着各色古董文玩,张世科的眼底仿佛乍现出一丝光,取下其中一个青花瓷紧紧地攥在怀中,痛哭不止,脑海中不断闪现以前太平日子时,他是怎样谋求私利搜刮财物、又是怎样耗费心神四处奔走,才集齐了这满满一墙的古董——他没什么别的消遣,古董是他唯一的爱好,是他除了生命之外最珍视的东西。

      痛哭之后,他又突然大笑起来,发狠把怀中的青花瓷往地上狠狠一砸,溅起的瓷片划伤了他的眼角。

      如同一头不受控的疯牛,张世科把架子上的器具挨个砸在地上,哐当脆响声此起彼伏,宛如一曲激昂的古琴曲。

      胡一庭是在古琴声中醒来的。

      风雨兼程连夜赶路,他已经许久没睡过囫囵觉,昨天深夜抵达杭州后,胡一庭一路上绷着的弦短暂脱了力,一觉睡到了天亮。

      他推开驿站的窗户,外面天光已大亮,但大雨仍是倾盆,不知何人正在楼下拨弄古琴,琴声有些刺耳。

      胡一庭整理好衣冠下楼,见古琴旁站着一个身着飞鱼服的高大男子,问道:“他们人呢?”

      胡一庭指的是随行的都察院的监察御史袁随、和大理寺评事叶纶。

      锦衣卫欧阳绥棠毫无章法地拨着琴弦:“我不是正在叫醒他们么?”

      半个时辰后,代表三司会审和锦衣卫查案的四人一齐出现在杭州知府衙门前,却听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张世科的书办踉踉跄跄地从衙门内跑出来跪在地上:“钦差大人,杭州知府张大人今晨已经、已经...自杀了。”

      “什么?这可这么是好?陛下吩咐我们来审案,人却先死了,我们还怎么审?如何交得了差?”袁随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急得捶胸顿足,叶纶则在一旁锁着眉头沉默不语,反倒是欧阳绥棠挑了挑眉、不以为怪。

      “你怎么一点都不惊奇?”胡一庭问。

      “畏罪自杀的事见多了,”欧阳绥棠低声解释道,“张世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在地方和朝廷都有人脉,一定有人提醒他,与其被带回京城在诏狱里被审问折磨,不如现在一死了之,对他倒也是一种解脱。”

      “有人”是指谁?难不成张世科背后还牵扯着诸多官员?胡一庭想要开口追问,但脑海中又想起方受之曾对他说过的话。

      ——“幼霜,浙江的官场不是你所能看清的,但你只要记住,有人把你当刀使,你不能真把自己当作一柄刀任人操持,凡事要有自己的判断。”

      一切都尚未明了,就算是最投眼缘的欧阳绥棠也才刚刚认识,尽管年龄相仿、性格相合,但切忌交浅言深。

      于是胡一庭从善如流地缄了口,暗自在脑海中梳理前因后果,就在此时,一阵洪亮的男声在他耳边炸开。

      “张世科自杀了?我就知道这个没胆的狗杂种要寻短见!平日里见了刀都要哼唧半天的人能成什么事?去他娘的狗杂种!”

      一个身着便装的男人风尘仆仆地闯进了衙门,他未着雨具,行走间甩开的大麾毫不客气地溅了屋里人一身的水汽。

      男人气势汹汹地坐到衙门的正堂上,随即身后的二十来人精兵训练有素地在两旁整齐排列,书办见状立刻迎上前去:“按察使大人。”

      “他就是浙江按察使崔望云?”胡一庭小声地询问。

      欧阳绥棠:“嗯,他是丁澄丁阁老的门生,不到四十岁,出了名的刚直不阿,但如你所见,有些暴躁。此番三司会审,陛下特意嘱咐不要让任何浙江官场的人参与此事,他在这里出现,不是好事。”

      “要不是台州那边的倭寇把我拖住了,我早该到的,”崔望云又叹又骂道,“那杂种死在哪儿的?”

      书办不敢耽误,忙回:“张大人...的私宅里,在杏林街。”

      “王道充呢?”

      “昌化知县王大人已经在牢中了......”

      “把衙门里的信件、文书、各类可疑的东西给我封起来,任何人不许动。”崔望云又点了一个精兵:“派人去把王道充看好了,一日三餐一顿都不能少,他要是不肯吃饭就给我灌下去,要是寻死觅活就给他绑起来,不许任何人探望他更不许任何人靠近他!他若是死了你也就别活了。”

      精兵点头应声,旋即转身离开。

      指点完这一切,崔望云的思绪才稍微得了空,这才发现门口有四个身着官服的人杵在那儿,未待他开口,袁随便笑着迎上去:“崔大人。”

      “想必各位是钦差吧。大老远来浙江,怠慢怠慢。”崔望云见袁随谄媚的样子,便把这四人都当作没头脑的俗吏,也不想与之过多纠缠,便朝亲兵使了个眼色,“快备轿子,把四位大人送到内府歇息一下,晚上好好安排,让大人们放松放松。”

      眼见着袁随乐呵呵地就快应下来,胡一庭立马驳道:“崔大人,这件事您还是回避为好。”

      崔望云长眉一挑:“你是?”

      胡一庭略微垂头以示尊敬:“刑部主事胡一庭。”

      不知是出于被驳了面子的尴尬,还是对这官职卑微的钦差的不屑,崔望云冷哼一声后,阴阳怪气地说:“皇上既然有令在先,我自会回避。但诸位钦差大人们单枪匹马人手不够,这二十几个精兵借给你们,必要时做个帮手。”

      这到底是帮忙还是监视?胡一庭心中忖道,面子上却恭敬地回了个礼:“多谢。”

      张世科的私宅之内,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停在主厅,众人哭作一团,场面一片混乱。

      胡一庭来到张世科昨晚自杀的房间,除了一地的碎瓷片,房间里的陈设考究又奢靡,散发着一股腐朽的气息。环视一周后,他注意到了门后不起眼的火盆,从灰烬中扒拉出一片残纸,依稀辨认出账目的字样。

      北京城里。

      又是一次夜归,霍昭挥别了一群酒肉朋友,踩着月光推开了房门。

      不过令人意外的事这次霍丛山却没有骂他,反而是端坐再书房的椅子上,轻问道:“你回来了。”声音有些沙哑。

      “爹,你还没休息?”挨惯了骂的霍昭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嗯,你饿了没?我给你煮点吃的。”

      霍昭越来越觉得不对劲,放在以往这样撞见他爹,不是等着被调理就是挨一顿训斥,绝不可能如此“温情脉脉”。

      “不是爹,你这样做我怪瘆得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最近有些累了,想在家待一阵。”

      这时霍昭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书架上的书少了好些,而大门之外,几个官兵笔直地站在巷口,透过门缝正注视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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