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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甜汤旧事 许文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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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文悦回到楼上,姥姥迎上来轻声问:
“咋这么长时间?”
说着便把一碗温凉的绿豆汤递到她手里。
“同学,多说了两句。”
许文悦应着,低头吹了吹浮在汤面的豆皮,抿一口,清甜的滋味漫开在舌尖。
姥姥打小就疼她,知道她吃不得半点苦和涩,熬这绿豆汤总特意多搁两勺糖,慢火熬得沙软,把绿豆的清涩尽数中和,只剩满口甜润。
姥姥的爱,从来都藏在这些细碎的日常里。
无论她放学回家多晚,拐进巷口总能看见自己房间的窗户亮着暖黄的光,那是姥姥算着时间提前为她点亮的,怕她摸黑,怕她孤单。
写作业时,桌边也总不消停,姥姥会端着切好的果盘轻手轻脚进来,放下后又转身去厨房热一杯牛奶,温温的,不烫口,刚好合喝。
许文悦小时候皮得很,性子也格外活泼。
那时候她小嘴不停,叽叽喳喳的,跑跳笑闹,一刻也闲不住,走到哪儿都热闹得很。
六七岁那会,姥姥还没搬来城里,她一放假就扎回乡下姥姥家。
赶上姥姥包饺子,她凑着热闹非要帮忙,踮着脚够案板上的擀面杖,笨手笨脚把擀好的面皮往旁边摆,摆着摆着突然指着一团没擀开的面团嚷嚷:
“姥姥你看,这面团像便便的形状!”
姥姥手里的动作顿了顿,轻拍了下她的手背,温声说:
“可不能这么说吃的东西,多不好。”
这话刚落,许文悦的脸立马垮了,小嘴一撅,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扔,扭头就爬到炕上去,背对着姥姥闷头哭,肩膀一抽一抽的,连余光都不瞟姥姥一眼。
姥姥看着她闹小脾气的模样,无奈又心软,也不催,自顾自揉着面,等听见炕上的哭声轻了些,才从炕头的布包里翻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走到炕边,戳了戳她的后背:
“不哭啦,姥姥给你糖吃,甜丝丝的。”
许文悦抽噎着转过来,眼睛红红的,盯着那颗糖看了两秒,伸手接过来塞进嘴里,甜味一漫开,刚才的委屈立马烟消云散,蹬蹬蹬又从炕上爬下来,拽着姥姥的衣角:
“姥姥,我还想擀面皮!”
姥姥笑着捏捏她的脸蛋,把擀面杖又递到她手里,连刚才被扔歪的面皮,都悄悄替她摆平整了。
后来妈妈走了,许文悦整个人都变了。
那个整日叽叽喳喳、笑起来眼睛发亮的小姑娘,一夜之间没了声响。
那段日子,她整天以泪洗面,不哭不闹,就安安静静地坐着掉眼泪,话少得吓人。
从前的鲜活劲儿一点点褪去,性子沉得厉害,越来越安静,越来越不爱与人亲近。
姥姥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夜夜睡不着,总担心她憋出心理问题,怕她就这么一直闷下去。
“姥姥,”她抬眼看向正坐在对面择菜的姥姥,笑着说。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跟你包饺子,我说面团像那啥,你说我,我还哭了半天,你给我一颗糖就给我哄好了。”
姥姥闻言动作一顿,抬眼望向她,眼角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
“你这孩子,小时候皮的很呐”
她放下手里的菜,用围裙擦了擦手:
“那时候你才多大点,人小鬼大,说话没个顾忌,又娇气,一说就哭。”
“可哭归哭,转头又黏着我要擀面皮,擀得歪歪扭扭的,我还得在后面偷偷替你收拾。”
许文悦笑出了声,低头又喝了一口绿豆汤,温凉的甜润顺着喉咙往下淌,暖了心口。
姥姥指尖捏着青菜梗择着,忽然想起桩更有意思的,嘴角弯着笑开:
“悦悦你还记得不,小时候把你哥埋沙子里那回?”
许文悦刚咬下一颗绿豆,闻言脸一热,忙摆手:
“哎呀姥姥,这陈年老事您怎么还记着呢,羞死人了!”
那还是她三四岁的光景,照旧是回乡下,大人们都聚在堂屋聊天,她拽着比自己大两岁的哥哥,一溜烟跑到大门口的沙堆旁。
玩着玩着不知怎的起了心思,非要把哥哥往沙堆里埋,软磨硬泡把人按在沙里,小手扒着沙子一把把盖,最后就留了个脑袋露在外头,还觉得自己做得极好。
等屋里大人听见动静出来,哥哥半点没哭,睁着眼睛愣乎乎的,她倒先瘪着嘴嚎开了,也说不清是怕被骂,还是觉得自己没埋好。
后来把哥哥扒出来,他衣服裤子里全是沙,抖都抖不完——偏她那时候还“小聪明”,
特意把哥哥的衣摆塞进裤腰里,扒着沙一个劲往里头灌,愣是封得严严实实。
姥姥择完手里的菜,直起腰笑:
“怎么不记,那回你小姨哭笑不得,给你哥换衣服换了半个钟头,你倒好,哭完了还凑过去扒着他裤子看,说怎么还有沙没灌进去。”
许文悦臊得抿嘴笑,指尖绕着碗沿:
“那时候小嘛,不懂事。”
“是不懂事,”姥姥伸手点点她的额头,眼里满是宠溺,
“偏那时候鬼主意最多,欺负你哥欺负得紧,两个人小时候还天天打架,应该说是你单方面欺负你哥。”
“你哥那时候也实诚,被你埋成那样也没恼,回头还是宠你,天天带着你满村子跑。”
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点夏末的软,碗里的绿豆汤还剩最后一口甜,许文悦喝下去,连带着心里也暖融融的——
原来姥姥的记忆里,藏着她所有调皮捣蛋的模样,件件都记着,岁岁都念着。
姥姥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瞥了眼墙上的挂钟,轻拍她胳膊催着:
“好了,时间不早了,快去睡吧,明天还得上课呢。”
许文悦乖乖应了声
“知道啦姥姥”,
把空碗摆去厨房,洗漱完回屋,将今晚暖融融的小事补进日记,合本后便躺进了被窝。
窗外的夜静悄悄的,姥姥房里的灯也很快暗了,只剩窗缝漏进一点淡淡的月光。
许文悦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姥姥的模样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递绿豆汤时温软的手,说起旧事时笑弯的眼角,择菜时微微佝偻的背,还有平日里默默忙活的身影。
妈妈走后,是姥姥一个人把她一手拉扯到这么大。
那些难熬的日子,姥姥又当爹又当妈,替她掖被角、做吃食,护着她的小脾气,扛下了所有的苦和累,从没让她受过半点委屈。
这世间,再没人能比得上姥姥的爱了。
姥姥这辈子太不容易了。
许文悦悄悄攥紧了被角,心里暗暗打定主意:
以后一定要少让姥姥操心,好好读书,等自己长大了,一定要让姥姥享清福,不用再忙活,天天吃爱吃的,穿舒服的,舒舒坦坦过好日子。
揣着这份沉甸甸的念想,眼皮渐渐发沉,许文悦伴着淡淡的夜色睡去,梦里都是姥姥熬的绿豆汤,甜丝丝的,裹着满满的安稳。
第二天一早,许文悦醒时天刚亮透,洗漱完走到厨房,姥姥已经摆好了温热的粥和煎蛋。
她快速吃完早饭,拎起书包下楼,巷口早是来往买菜的街坊,挎着菜篮说着家常,满是烟火气。
“姥姥,早饭我吃完了,我先走了!”
她朝屋里喊了一声。
姥姥正忙着收拾菜摊的东西,头也没抬应道:“哦好,我这边忙,不送你了。”
许文悦应了声“知道啦”,转身融进晨雾里,身后还飘来姥姥叮嘱的声音:
“路上慢点,上课认真听!”
走到巷子口,刚好碰到夏霂在往这边走,两人便并肩往学校走。
今天是周五,学校每周五都要进行大检查,第二节大课间一到,各个班级便整齐列队,在指定位置站好。
刚开学的摸底考成绩,大家还都记着——许文悦是年级第一,叶迟紧随其后,是第二。
许文悦原本是同学们投票选出来的主席,可因为身兼班长,最后成了学生会副主席,而主席,正是那个年级第二的男生——叶迟。
叶迟生得温吞。
肤色白净,眉眼清淡,看人时眼神总像慢了半拍,带着一层琥珀色、柔软的滞后感。
他习惯微微抿着唇,极少笑,可一旦笑意冲破那层温吞的克制,便会露出一点小小的、干净的虎牙尖。
他和许文悦,一个沉静如水,一个温润似玉,都是话少却格外稳妥的性子。
这般奇妙又默契的同步,让年级里渐渐有了小声的议论——
说这两个人,连名字并排放在一起,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和谐、般配。
检查的时间一到,学生会的人便分散开来,逐班开始检查。
周时济个子高,安安静静站在班级队伍后排,目光本是随意往前飘着,却偏偏被前排两个女生压低的对话撞进耳朵里。
“唉,你不觉得许文悦跟叶迟很配吗?
成绩又好,长得又好看,还是学生会正副主席。”
“对吧对吧,我也觉得,站在一起就特别养眼。”
周时济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了蜷,嘴角那点原本淡淡的弧度,悄无声息地压了下去。
他没出声,只是眼神冷了几分,心里莫名窜起一股说不上来的不爽,闷沉沉地堵在胸口。
学生会的成员分散开来检查,叶迟和许文悦自然而然分到一组,负责中间几排班级的队列与仪容。
两人并肩走着,一个轻声核对情况,一个低头认真记录,配合得默契又自然,引得周围不少同学偷偷打量。
周时济个子高,站在后排看得一清二楚,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耳边又飘来女生们压低的议论:“你看他们俩站一起,真的好搭啊。”
“成绩第一第二,主席副主席,怎么看都般配。”
周时济原本放松的肩膀一点点绷紧,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没皱眉,也没动怒,只是心里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轻轻硌了一下,闷闷的,涩涩的,说不上来的别扭。
明明只是正常的工作配合,明明他们什么都没做,可他看着许文悦和叶迟站在一起的样子,就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那种感觉,像是自己藏了很久的宝贝,突然被所有人都看见了,还被人随口配给了别人。
他悄悄移开视线,望向远处的教学楼,可耳朵却依旧不受控制地捕捉着那边的声音。
那点不爽被他压得很低很低,藏在少年故作平静的外表下,变成了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又酸涩的在意。
没一会儿,大检查就结束了。
学生会的人收起检查表陆续散开,叶迟和许文悦站在一旁低声交代着后续工作,语气平淡,却依旧是旁人插不进去的模样。
周时济没再看,默默回了教室。
那一整个上午,他都不怎么说话。
课上盯着黑板,眼神却有点发直,课间趴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闷。
明明没生气,也没发生什么事,可他就是提不起劲。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大课间,同学们议论的那些话,还有许文悦和叶迟并肩站在一起的画面。
就这么闷闷的,一直熬到了放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