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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闻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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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做的是一些家常菜,微波炉热一遍后难免有些油,钟毓又是个嘴挑的,每夹一道菜都要先沥油,虽然慢,但他难得吃了一整碗米饭。
钟长曙明白他是真的饿了,按捺着迫切的好奇心,什么也没问,打开了手机。
五人小组群聊今天难得安静,或许是因为下午的事。虽然田馨跟他谈话时有故意避开关于他身份的话题,但另外几个人应该多多少少也能猜到一些。
钟长曙对此持无所谓的态度,毕竟在他把徐诗诗的事发在群聊的时候,就已经选择了信任他们。
突然,消息框弹出了个小红点,是田笙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sleepy:@NG刚刚吃晚饭的时候,表姑她突然跟我说事情是个误会,你知道吗?
田笙想了很久才把这句话发出来,她虽然讲话总是很毒,但对朋友的事也是真的上心。自从知道下午那件事可能是误会后,就一直想着钟长曙知不知道,不知道的话又应该怎么告诉他。
NG:嗯,不好意思,没来得及告诉大家。徐诗诗不是我母亲,自杀原因暂且还不知道,但也不是因为我父亲。
一瞬间,群像解除了什么封印,大家突然都活了过来。
听不懂(夏霞):居然是误会吗,我靠,太诡异了!
虾滑滑梯(钱杨):我赞成,太诡异了兄弟。
景行行止(舟梦):但真相不是更扑朔迷离了吗……
听不懂(夏霞):别吊我胃口了我只是好奇而已啊(°ヘ°)
sleepy(田笙):其实,这件乌龙里最大的问题是我表姑改过名,我都不知道,她本来叫田馨星。
这倒也是钟长曙不知道的,他想,难怪田馨这么多年都没跟钟毓联系上。毕竟钟毓从来不接陌生电话,也不收陌生信息,对外公布的账号和电话还是助手的。
“在跟朋友聊天吗?”
钟毓吃得差不多了,难得看见钟长曙用手机聊天,边收拾碗筷边问。
“嗯。”钟长曙后知后觉地放下手机,准备帮忙收拾。弯下腰与钟毓靠近的那一刻,立即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酒香,还夹杂着别的让他不舒服的气息,于是随口问了句:
“你今天是自己开车回来的吗?”
“对,”把碗筷丢进智能洗碗机,钟毓洗了把手,浑然不觉有什么,转头问道,“怎么了?”
“你身上有信息素的味道。”
总不能是酒驾,钟长曙没多想,就如此直接地说了出来。
他看见钟毓擦手的动作停滞了一下,整个人好像原形毕露般尴尬地顿住。
后者反应了一会儿这句话的意思,接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今天去的地方有些杂。
好在钟长曙也没有追究起来,两个人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过渡到徐诗诗事件上。
钟毓捡起了沙发上那张女孩的照片,认真看了看,放在了大理石桌面上,说:“这个故事,放在睡前讲似乎不太合适,毕竟它关于痛苦、命运和抉择。”
钟毓第一次见到徐诗诗是在一中街边的一个面馆里,那时候他上下学都由李青隽安排的司机接送,很少能跟周围同学接触。但那天原本的司机突然家里有事请假了,换班的司机临时受命,来得晚了些。
他站在学校门口等待得有些枯燥,顺着街边走,看见一群穿得很不正经的人围在一家面馆外,大声喊着一个名字。
“徐诗诗,徐诗诗出来啊!”
“一直钓着权哥什么意思?装啥?”
为首的两个人很是嚣张,自觉胸怀一股江湖气,要为兄弟伸张一番。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看热闹,但是系着围裙的面馆老板却熟视无睹,在门口包着馄饨。又过了一会儿,小混混们觉得无趣,竟然准备直接进面馆找人。
一个女生正从后厨里出来,她身材高挑,长相温婉,扎着马尾,身上也系着围裙,应该是刚洗完碗,手套上还有泡沫——大概就是徐诗诗。
几个混混看见她出来,仿佛收获了胜利,脏言秽语更是不遮不掩,铺天盖地对着她骂。
徐诗诗不气也不恼,甚至没什么表情,只是亭亭地立在门口,生生站出了一种出淤泥而不染。
为首的其中一个人骂着骂着反而把自己搞生气了,准备上前拉徐诗诗的衣领,被一旁的老板喝止。大人对孩子有天生的威慑力,几个混混一愣,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威慑力不够大。
“老板,你护着她干嘛?她在这干活让你生意都变差了,把你馆子的名气都搞臭咯。”
“就是,你等着瞧,留着她,保准你挣不到钱店就倒闭了。”
徐诗诗对他们骂自己没什么反应,但骂面馆却忍不了,正准备出口反驳。
“你说谁挣不到钱?”一个女生扒开其中一个混混,走进去,挡到了徐诗诗面前。
她穿着一身名牌,光鞋子都有四位数了。
小混混们最是着道,认出这个人自己似乎惹不起后,气焰降了下去,但依然围着,有一种“我们人多”的底气。
女生把书包旁边桌子上一甩,打开最小一层,随手抓了一把,拿出了一沓红色的钞票。
小说得有好几千了。一个混混对旁边的人嘀咕。
接着他傻眼了。
女生将手中的钞票往外一扬,纷纷落到了地上。
小混混们瞬间低下腰开始捡,像一群觅食的老鼠,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卧槽真的”,连为首两个人也开始蹲下捡,一群人哄抢着,几度要闹内讧。
“你们再来堵她一次,再骂她一次,这些钱就不是送给你们捡了。”
她一字一顿,颇有气势。既然她有这个钱可以随便扬,那几场架她也有钱雇人来打。
地上的那堆混混再蠢也能懂她话里的意思,赶忙换了一种殷勤到令人恶心的语气:
“女侠大气!我们再也不……”
“女侠你就是我老大!”
女生大概也有些反胃,让他们快点滚开。确认地上没有遗漏的钱后,几个人如领圣旨般滚开了。
彼时的钟毓还不知道,那个来解围的女生就是田馨。
徐诗诗和钟毓同级,却不是一个班,但她成绩很好,好几次考试都坐得离钟毓很近——钟毓一直都稳坐第一。
可是升了高二之后,他几乎没在考场上见过徐诗诗了,后来才知道她不是没考好,而是强制休学了。
彼时钟毓有一个习惯,他喜欢在午休的时候去教学楼的天台上做作业。
但天台的门是用老式铁锁锁着的。为了方便,钟毓买了拔锁器和解码器,又根据锁芯的弹子结构找人做了一把钥匙。跟原件应该有些差距,开锁不太顺滑,但也能打开。
有一天,他如常在天台坐着看书,忽然便看见了一个人影,抬头,徐诗诗正跌跌撞撞从门里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那天忘了锁门。
徐诗诗也不知道为什么,天台的门明明是一直关着的,在她最需要的那天,它居然开着。
她只是想一直往上走,往楼上走。
两个人沉默对视了一会儿。
徐诗诗眼眶有些红,表情却很空洞,反应过来后撇开了头,背对着钟毓走开。
钟毓看出徐诗诗的状态很不对,又联系到周围同学传的谣言——自从徐诗诗分化成了Omega,她父亲就不愿再供她读书。
他把书放到了一边,站起身,主动走到了徐诗诗面前。
钟毓小学跳了级,比大多数同级人小了两三岁,徐诗诗又生得高挑,两人站一起身量差不多。
“我们来交换秘密吧。”
钟毓看着她,突然开口。
“我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你也告诉我一个你的秘密。”
徐诗诗这才抬头,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鬼使神差般答应了。
她本想带着所有的秘密离开,全然不知有一天,自己能在离开前,向一个人吐出所有无法倾诉的事。
那天在楼顶,两个交换了秘密的少年,成为了对抗现实世界的共犯。
也是在听完徐诗诗的话,钟毓才知道她的真实情况比传言还严重得多。
徐诗诗是单亲家庭,并非离异,而是母亲出门务工,在徐诗诗八岁后就杳无音讯。于是她一直由开出租的父亲照顾,本来还好,徐诗诗很听话,成绩也很好,工资对于两个人来说还算宽裕。
但自从徐诗诗上初中后,她父亲便天天早出晚归,每次回来还一身酒气,她便要每天自己做晚饭。再后来,她父亲给钱就变得吝啬了,家里不时还多了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
一切在高一集体体检后彻底爆发了,被断生活费时她没吭声,自己去了面馆打工,断学费时她也只是咬咬牙,但在她父亲强制要她休学时,她跟他吵了一架,那是她人生第一次跟父亲吵架。
最终她还是没有退学,但分化为Omega后的开销只增不减——她需要发热期时的抑制贴和抑制剂,这些东西都不便宜。她告诉钟毓,两年来她的抑制剂都是田馨星买的——有次她发热期请假,田馨星找到了她家里去,知道她没有抑制剂后给她一下买了很多。
徐诗诗笑着说根本用不完。
在踏上天台的前一天,她放学回家,灯很罕见地亮着,桌子上很罕见地放着几盘热菜。那天是她生日,但她已经很久没过过生日了。
她父亲从厨房出来,坐在她对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两人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对坐着吃饭了,徐诗诗有些想哭,虽然她父亲一如既往只谈着自己的事。
他说他最近要被收编进某个公司了,会涨工资,是好事。
他说他经常带回来的那个女的怀了,是好事。
他说他觉得最近在车里待着胸口很闷,后面要去检查一下,这个不太好。
……
吃完饭徐诗诗像往常一样主动收拾碗筷,父亲却反常坚持要收拾,让她回房间就好。
后面的事她有些忘记了。
有点太恶心,有点太戏剧。
以为的“麦琪的礼物”,其实是“罗生门”。
她本来准备在那个晚上从七楼跳下去,但是她想起来田馨星说要给她的礼物明天才到,于是下楼去24h药店花很多钱买了一盒避孕药。
那个晚上很长,她终于捱到天亮,一切如常般来到学校。
田馨星给她的礼物是一瓶雪,她找人从很远的地方运过来的,里里外外包了好多层,保温做得很彻底。
手掌大的玻璃瓶里装着一层干冰一层雪,这样雪才不会融化。
徐诗诗十几年来一直待在南方,从没见过雪。她看着那个晶莹的小瓶子,笑着笑着就想哭,最后伸出手指摸了摸雪,发现真的只是很冷的水滴。
田馨星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说,打开之后瓶里的雪就会化成水的,你就不要再流泪了。
自从天台那天之后,徐诗诗跟钟毓走得热络了起来,还传出了不少绯闻。
与此同时,徐诗诗刻意冷淡了田馨星,如同那瓶最终化掉的雪。她们不再一起走,不再交谈,甚至不再对视。
其实那段时间里,她和钟毓的对话内容只有他们的计划。
计划需要至少一个月的时间,期间徐诗诗照常在面馆打工,因为她需要一个月的工资。然后她会在不同的药店或者诊所购买镇痛药,再照钟毓的方法,将购入的大量药片提纯,研磨成粉,准备一定的剂量。最后,她只需要像平时一样做一顿晚餐,在杯里斟满酒水。
一个多月后的某天晚上,也就是计划真正执行的那天,徐诗诗给了钟毓两封信,一封是给钟毓的,一封是给田馨星的。
徐诗诗对钟毓说,不要直接把信交给田馨星,让她向前走,就算是带着恨。等到哪天她突然回头看,自己来找钟毓的时候,再把信交给她。
钟毓说好,他穿了一身黑,站在暗巷里,又说,如果徐诗诗也想回头,想反悔,就闪一下客厅的灯,他在这里等她。
女孩没应声,转身往楼里走去。
借着街边的光,他打开了徐诗诗给自己的信,内容很简单:
“谢谢你,希望你能幸福。”
那天他等了很久,但徐诗诗没有闪灯,也没有回来找他。
七楼的窗户一直亮着,照着他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