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烬终》读不知

38、第三十八章 人心

　　江陵城外的长江水面，连日来浪高风急，浊浪拍打着江岸，发出雷鸣般的轰响，一如南梁此刻风雨飘摇的国运。
　　萧绎伏诛不过七日，江陵城内的血迹尚未彻底洗净，陈霸先的大军便已列阵江北，战船绵延数十里，旌旗蔽日，刀枪如林，隔江便能嗅到浓重的杀伐之气。
　　按照苏凝定下的计策，萧彻第一时间将萧绎生前所为的罪证公之于天下。
　　冷院逼死永安公主、毒杀前太子萧纲、罗织罪名构陷太尉苏绰、屠戮宗室功臣……桩桩罪证皆有证人证词，甚至连当年萧绎亲手写下的密诏都被影卫营从深宫密室中搜出，公之于众。
　　一时间，天下哗然。

　　原本陈霸先打着“为帝报仇、清剿弑帝逆臣”的旗号，看似师出有名，可随着萧绎的累累恶行昭告天下，这面正义大旗瞬间轰然倒塌。
　　江南百姓纷纷痛斥萧绎残暴，更指责陈霸先借报仇之名行谋逆之实，民心所向，早已倒向了拨乱反正的萧彻。
　　与此同时，苏凝亲自出面，联络清河崔氏等江南望族。
　　她手持苏家世代积攒的士族人脉，又以萧彻许给士族的钱粮优惠、朝局话语权为筹码，不过三日，便让崔氏领头，联合江南七大士族联名上书，公开拥戴萧彻主持朝政，斥责陈霸先拥兵自重、觊觎江山。
　　外失民心，内无士族呼应，陈霸先的大军顿时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可他毕竟是乱世枭雄，怎会轻易作罢。
　　江北大营之内，陈霸先摔碎了手中茶盏，面色阴鸷地盯着江对岸模糊的江陵城轮廓，厉声喝道：“萧彻小儿！不过是个刚上位的野种，竟能如此轻易破我布局！”
　　帐下将领噤若寒蝉，无人敢应。

　　良久，一名谋士上前躬身道：“主公，如今民心、士族皆不附我，强攻长江天险必定损失惨重，依属下之见，不如……拉拢王僧辩。”
　　陈霸先眸中精光一闪：“哦？细说。”
　　“王僧辩手握南梁半数兵权，战功赫赫，如今却屈居萧彻之下，心中必定不甘。”谋士低声道，“萧彻根基未稳，对手握重兵的王僧辩必定心存猜忌，只要我们许以高官厚禄，承诺日后共分天下，王僧辩未必不会动心。只要他倒戈，长江天险不攻自破，江陵城唾手可得！”
　　陈霸先抚着下颌胡须，沉吟片刻，猛地拍案：“好计！即刻备下密信，派人暗中送往王僧辩大营，切记，隐秘行事，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一场暗箭伤人的阴谋，在长江北岸的营帐中，悄然酝酿。
　　而此时，长江南岸的镇守大营里，王僧辩正立于高台之上，望着江对面密密麻麻的陈军战船，眉头紧锁。
　　萧彻拨给他的兵力虽足以固守天险，可士卒多是刚经历太庙血战的疲兵，粮草军械也尚未完全补足，若是陈霸先孤注一掷强攻，他能守住一日两日，却守不住十日百日。
　　更让他心中不安的，是萧彻的态度。
　　他深知，自己手握重兵，在萧彻眼中，早已是仅次于陈霸先的威胁。萧绎当年便是因忌惮他功高震主欲下杀手，如今萧彻登基在即，又能容他到几时？
　　“将军，陈霸先派人送来密信，说是……有要事相商。”亲兵低声禀报，将一封用火漆封死的书信递上。
　　王僧辩心头一凛，接过书信，指尖摩挲着封皮上的“陈”字，眸色复杂难辨。
　　他不用拆信，也能猜到信中内容——无非是拉拢、策反、许以重利。
　　一边是猜忌不断、前途未卜的萧彻，一边是野心勃勃、许诺共分天下的陈霸先。
　　王僧辩站在高台上，江风掀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心中的天平，在不知不觉间，开始悄然倾斜。

　　三日后。
　　苏凝正在灯下整理士族送来的效忠文书，指尖划过一张张绢帛，眉头却微微蹙起。
　　萧彻从外间走入，见她神色凝重，上前轻轻按住她的肩头：“在想什么？”
　　“王僧辩。”苏凝抬眸，眸中带着一丝隐忧，“我连续三日派人送去粮草军械，可派去的人都说，王僧辩将人拦在营外，只收粮草，不肯接见使者，更不肯上报江防部署。此举太过反常，我担心……他有异心。”
　　萧彻眸色一沉。
　　他并非没有察觉王僧辩的异样，只是如今大敌当前，他不愿自断臂膀，更不愿相信这位在太庙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将领，会轻易倒戈。
　　“影卫营已经派人暗中监视陈军大营与王僧辩的往来。”萧彻声音冷了几分，“但愿是我等多虑，否则，休怪我无情。”
　　话音刚落，一名影卫浑身是血地闯入殿内，单膝跪地，声音急促：“王爷！苏姑娘！大事不好！陈霸先的密使被我等截获，搜出了陈霸先写给王僧辩的策反信！”
　　苏凝猛地起身，指尖一颤，手中毛笔落在纸上，晕开一团浓黑的墨迹。
　　萧彻接过密信，目光扫过信中内容，周身寒气瞬间暴涨，案上的烛火被气浪逼得疯狂摇曳，几乎熄灭。
　　信中，陈霸先许诺，只要王僧辩倒戈，打开长江防线，便拥立他为南梁大司马，掌控全国兵权，待攻破江陵，二人平分南梁国土，互不侵犯。
　　而信的末尾，王僧辩用朱砂写下的一个“诺”字，刺得人双目生疼。
　　“好一个王僧辩！”萧彻咬牙，声音里满是寒意，“太庙之上，他口口声声说拥戴我，清君侧诛暴君，转头便与陈霸先勾结，卖主求荣！”
　　苏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快速理清楚眼前的局势：“王僧辩一旦倒戈，长江天险瞬间失守，陈军便可长驱直入，江陵无险可守，我们必死无疑。当务之急，是立刻稳住王僧辩，不能让他立刻发难。”
　　“如何稳住？”萧彻看向她，眸中带着一丝急切。
　　苏凝眸中闪过一丝决绝：“我亲自去一趟长江大营。”
　　“不可！”萧彻当即否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太危险了！王僧辩如今已经铁了心倒戈，你去了，无异于羊入虎口，他必定会拿你要挟我！”
　　“可只有我去，才有一线生机。”苏凝抬眸，目光坚定地看着他，“我是太尉苏绰之女，苏家在军中旧部众多，王僧辩麾下不少将领都是我父亲当年的门生故吏。我去大营，一是可以稳住军心，策反不愿跟随王僧辩叛敌的将士。二是可以拖延时间，让你调集影卫营与苏家旧部驰援；三是……我要亲自问清楚，他为何要背叛。”
　　萧彻看着她眼底的义无反顾，心头一紧。
　　他知道，苏凝说的是实话。
　　如今局势危急，除了苏凝，再无人能踏入王僧辩的大营，稳住濒临崩塌的防线。
　　可他一想到她要孤身踏入险地，面对狼子野心的王僧辩，心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我答应你，一定会活着回来。”苏凝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拭去他眼底的担忧，“你还要带我去山野林间，做寻常夫妻，你不能食言。”
　　萧彻闭上眼，良久，才缓缓松开手，声音沙哑得厉害：“我让影卫营最精锐的十人暗中保护你，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要逞强，我会亲自率军接应你。”
　　“好。”苏凝轻轻点头，眼底泛起一层温柔的水雾。
　　她知道，这一去，便是九死一生。
　　可她别无选择。
　　为了萧彻，为了苏家，为了他们许诺的布衣白首的未来，她必须去闯这趟刀山火海。
　　当夜，苏凝换上一身轻便的劲装，卸下珠钗，褪去华服，一身利落打扮，带着十名影卫，趁着夜色，悄然离开江陵城，朝着长江大营疾驰而去。
　　夜色如墨，马蹄踏碎寂静的官道，远方的长江浪涛声越来越近，杀机也越来越浓。
　　王僧辩的大帐之内，灯火通明。
　　当亲兵禀报苏凝孤身前来时，王僧辩手中的酒杯猛地一顿，眸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狠厉。
　　“她倒是敢来。”王僧辩冷笑一声，“正好，本将正愁没有筹码要挟萧彻，她自己送上门来，天助我也！”
　　“传令下去，让苏凝入帐，不得阻拦。”
　　帐门被掀开，冷风灌入。
　　苏凝孤身走入，身姿挺拔，面容清冷，没有半丝惧色。
　　她抬眸，看向端坐主位、面色阴鸷的王僧辩，声音平静无波：
　　“王将军，陈霸先给你的许诺，真的值得你背叛南梁，背叛满城百姓吗？”
　　王僧辩抬眸，目光如刀，死死锁住苏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