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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最后 ...

  •   太庙的朱红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沉重的声响像一道丧钟,敲在每一个人心头。
      殿内香烟缭绕,先祖牌位林立,庄严肃穆之下,却涌动着足以吞噬一切的血腥戾气。
      萧绎端坐于上首龙椅,明黄色袍服衬得他面色愈发阴鸷,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锁住踏入殿中的三道身影,眼底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萧彻身姿挺拔如松,腰间软剑紧贴腰线,指尖随意垂落,看似散漫,实则早已将殿内布局尽收眼底。
      他目光淡淡扫过两侧梁柱后隐现的刀锋、廊下屏息蛰伏的禁军死士,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查的冷嗤。
      萧绎果然布下了天罗地网。
      殿外甲兵重重围堵,殿内暗卫密布,连梁柱之上都藏着弓弩手,只待他一声令下,箭雨便会倾巢而出,将殿内所有人射成刺猬。
      苏凝紧随萧彻身侧半步,素色妃嫔礼服衬得她容颜清冷,珠钗垂落,掩去眸中流转的锋芒。
      她垂眸缓步前行,看似温顺无害,实则余光早已将殿内杀机一一记在心底,袖中指尖轻轻扣着一枚细小的信号烟火,只待危急时刻,便会点燃,召苏家旧部与东宫残党驰援。
      王僧辩则一身厚重铠甲,手持长剑,面容刚毅,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凛冽杀气。他目光如炬,扫过萧绎阴鸷的面容,又与萧彻短暂对视一眼,二人虽无言语,却在这一刻达成了生死与共的默契。
      今日太庙,要么破局而出,要么血染阶前。
      百官分列两侧,人人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他们早已看清局势,知道今日这场祭祀大典,绝非祭拜先祖那般简单,而是萧绎与萧彻、王僧辩三方势力的生死对决。
      谁也不敢轻易站队,谁也不想成为皇权争斗的牺牲品。
      “吉时已到,行祭祀礼——”
      司仪官尖细的声音划破殿内死寂,话音未落,萧绎忽然抬手,示意仪式暂停。
      他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殿中众人,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祭祀之前,朕有一事,要与诸位爱卿清算。”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萧绎目光直直锁定萧彻,指尖猛地指向他,厉声喝道:“萧彻!你本是朕流落民间的私生子,朕念及血脉亲情,将你召回京城,封你为靖安王,赐你权柄,可你却狼子野心,暗中勾结影卫营,私通士族,意图谋逆篡位,你可知罪!”
      突如其来的指控,让满殿文武哗然。

      私生子三个字,像一把利刃,狠狠戳中萧彻最隐秘的身世痛点。
      他墨眸骤然一缩,周身寒气暴涨,原本温润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狠戾,那是被揭开伤疤的暴怒,也是被诬陷的冷傲。
      “陛下说笑了。”萧彻声音低沉冷冽,字字铿锵,“臣一心为国,镇守京城,防范陈霸先与叛军余孽,何来谋逆一说?陛下无凭无据,便扣上谋逆重罪,未免太过牵强。”
      “无凭无据?”萧绎冷笑一声,抬手拍了拍掌。
      殿外立刻走进两名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的男子,被禁军押着跪倒在地,正是萧绎提前安排好的伪证。
      “此二人,乃是影卫营中的士卒,亲眼所见你与崔氏密谈,私藏军械,意图在太庙祭祀之日起兵逼宫!”萧绎声音愈发狠厉,“还有你,苏凝!”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毒箭射向苏凝:“你身为苏家遗孤,表面温顺,暗中却联络苏家旧部与东宫残党,意图为苏绰翻案,勾结逆党,祸乱朝纲!你与萧彻暗通款曲,互为表里,早已是朕的心腹大患!”
      苏凝抬眸,清冷的目光与萧绎相撞,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陛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臣女身为后宫妃嫔,恪守本分,联络旧部,只为查明父亲通敌一案的真相,而陛下当年构陷太尉,谋害太子,屠戮功臣,桩桩件件,天下人早已心知肚明,何必在此惺惺作态!”
      一句话,彻底撕破了萧绎虚伪的面具。

      萧绎脸色铁青,勃然大怒:“妖妇竟敢狡辩!来人,将这对谋逆男女拿下,就地正法!”
      一声令下,殿内伏兵瞬间四起!
      梁柱后的暗卫持刀杀出,廊下的弓弩手齐齐拉弓,箭尖直指萧彻与苏凝,禁军嘶吼着蜂拥而上,冰冷的刀锋在香火映照下泛着森寒的光。

      “保护王爷!保护苏姑娘!”
      影卫营死士瞬间从暗处杀出,个个黑衣蒙面,身手凌厉,以一敌十,瞬间与禁军厮杀在一起。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太庙,鲜血飞溅,染红了光洁的青石板,也染红了先祖牌位前的香案。
      萧彻将苏凝护在身后,反手抽出腰间软剑,剑身寒光一闪,凌厉的剑气瞬间逼退身前数名禁军。
      他剑法狠辣精准,招招致命,往日温润如玉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杀伐果断的狠戾,尽显影卫营主帅的威慑力。

      “萧绎!你还记得前朝永安公主祝若羽吗!”
      萧彻声如寒刃,字字淬血,震得整座太庙嗡嗡作响:“她不过是想求一段寻常夫妻的安稳度日,从无半分贪恋皇权之心,你只因忌惮她的前朝血脉、怕坏了你的帝王大业,便一句话定了她的生死,将她逼入绝境!你何其狠心!”
      萧绎气得面如猪肝,浑身发抖,指着萧彻歇斯底里地嘶吼:“逆子!一派胡言!来人!杀了他!给朕乱刀分尸!”
      萧彻仰天长笑,笑声里尽是悲凉与狂傲,他抬眼扫过满殿文武,声震四壁,昭告天下:“诸位听清了!吾乃前朝永安公主祝若羽与当今梁元帝萧绎之子!”
      “萧绎为攀龙附凤、谋夺储位,亲手逼死发妻。为扫清障碍,毒杀仁厚太子萧纲。为铲除异己,罗织罪名构陷忠良苏太尉!
      他薄情寡义,弑妻杀子,残害忠良,桩桩件件,罄竹难书,根本不配为君,更不配坐拥萧氏江山!”
      话音如惊雷滚过太庙,震得殿内梁柱微颤,厮杀声都为之一滞。
      满殿文武尽数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前朝永安公主祝若羽、梁帝私生子、逼死发妻、谋害太子、构陷忠臣……
      一桩桩秘辛如利刃,狠狠剖开萧绎苦心遮掩的帝王颜面,将他最不堪、最阴毒的过往,赤裸裸摊在列祖列宗与满朝臣子面前。
      萧绎浑身气血翻涌,气得浑身发抖,明黄色袍袖剧烈翻飞,指着萧彻的指尖哆嗦不止,厉声嘶吼几乎破音:“逆子!一派胡言!给朕杀了他!将他碎尸万段!”
        蛰伏在殿顶的弓弩手闻声齐齐松弦,密集的箭雨带着破空锐响,朝着萧彻与苏凝所在的方向倾轧而来。

      “小心!”
      萧彻反手将苏凝死死护在怀中,旋身一转,玄色衣袍在空中扫出凌厉弧度,手中软剑舞成密不透风的剑花,“叮叮当当”的脆响连绵不绝,箭支被剑刃劈飞、折断,簌簌落在脚边,插满青石板地面。
      影卫营死士悍不畏死,瞬间围成一道铁壁,将二人护在中央,长刀劈砍,血肉横飞,禁军的冲锋被硬生生拦在三尺之外。
      王僧辩见状,眸中厉色一闪,拔剑出鞘,沉喝一声:“将士们!萧绎弑妻杀子、构陷忠良、残害太子,早已不配为君!随我清君侧,诛暴君!”
      他一生征战沙场,号令一出,自带千军万马的威势。
      早已暗中待命的大将军府亲兵立刻挥剑冲杀,与影卫营形成合围之势,禁军腹背受敌,瞬间阵脚大乱。
      苏凝靠在萧彻怀中,听着他胸腔之下剧烈跳动的心脏,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与淡淡的血腥味,心头滚烫。

      她抬手,袖中信号烟火被指尖点燃,“咻”的一声冲破太庙高窗,在江陵上空炸开一朵刺目的赤色焰火。
      城外早已待命的数千旧部见状,立刻挥师攻城,喊杀声从远方传来,震荡宫城。
      萧绎站在先祖牌位前,看着殿内厮杀成片,听着城外兵戈之声,脸色由铁青转为惨白,再到绝望的狰狞。
      他精心布下的天罗地网,竟被萧彻一句话、一支焰火,彻底撕成碎片。
      他最忌惮的身世被公之于众,最阴毒的罪证被当众揭开,士族离心,将士倒戈,连他最倚重的禁军,都在影卫营与王僧辩的夹击下节节败退。

      “萧绎!”
      萧彻推开怀中苏凝,提剑缓步上前,软剑剑尖滴着鲜血,每一步落下,都踩在血泊之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墨眸赤红,周身戾气翻涌,往日里因身世而生的自卑与隐忍荡然无存。
      “你利用我为你扫清障碍,借我的手除掉侯景,借我的刀制衡宗室,事成之后便想卸磨杀驴,将我与苏凝一并除之,坐稳你的江山。”
      “你为了皇权,牺牲真心爱你的女子,将永安公主祝若羽逼入死地,让我自幼流落寒门,受尽冷眼,连认祖归宗都成奢望。”
      “你为了储位,谋害太子萧纲,对外谎称旧疾复发,瞒天过海,践踏骨肉亲情。”
      “你为了铲除异己,罗织罪名,构陷太尉苏绰,让世代忠良的苏家满门蒙冤,险些断了血脉。”
      “你这样薄情寡义、嗜杀成性、猪狗不如的暴君,也配端坐龙椅,受南梁万民朝拜?也配面对萧氏列祖列宗?”

      字字如刀,刀刀剜心。
      萧绎被逼得退无可退,后背死死抵住香案,看着眼前这个被他弃若敝履、却又最终反噬其身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他猛地抓起案上青铜香炉,朝着萧彻狠狠砸去:“朕杀了你!朕是南梁皇帝!天命所归!”
      萧彻手腕轻转,软剑凌空一挑,青铜香炉被剑刃击中,轰然砸落在地,摔得粉碎。
      不等萧绎再动,萧彻已然欺身而至,冰冷的剑尖抵住了他的咽喉。
      锋利的剑刃划破肌肤,一丝鲜血顺着脖颈缓缓流下,染红了明黄色的龙袍。
      萧绎浑身僵住,再无半分帝王威严,只剩下恐惧与不甘,死死盯着萧彻:“你……你敢弑父?”
      “父?”萧彻轻笑,笑声里满是悲凉与狠戾,“你从未养我、护我、信我,只将我当作夺权的棋子,用完便弃。我没有你这样的父亲,南梁,更没有你这样的帝王。”
      他手腕微沉,剑尖再进一分,萧绎瞬间窒息,脸色涨得发紫。
      殿内的厮杀渐渐平息,禁军死伤大半,残余士卒纷纷丢剑投降。
      影卫营与王僧辩的将士持刀而立,将太庙中央团团围住,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持剑抵喉的萧彻身上。
      苏凝缓步走到萧彻身侧,抬眸望着他挺拔的背影,眸中满是心疼与坚定。
      她知道,这一刻,萧彻等了太久。从幼年流落寒门的屈辱,到知晓母亲惨死的恨意,再到潜伏隐忍的煎熬,所有的苦难,都在这一剑之下,迎来了终局。
      萧彻垂眸,看着脚下瑟瑟发抖、再无半分戾气的萧绎,墨眸之中最后一丝温情彻底熄灭。
      萧绎浑身瘫软,再无半分帝王的骄狂阴鸷,脖颈间剑尖的寒意渗进骨髓,让他只能死死盯着萧彻赤红的眸,语无伦次地求饶。

      “阿彻……彻儿……你母亲是最爱朕的,朕对你母亲亦是真心啊……看在若羽的面上,别杀我……这皇位,朕给你,即刻便写禅位诏书……你要什么,朕都给你……”
      他死死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搬出永安公主祝若羽,妄图用那早已腐烂的旧情,换一条苟活的性命。
      可这却成了压垮萧彻最后一丝理智的惊雷。
      萧彻握着软剑的手猛地一紧,剑尖又刺入肌肤一分,鲜血蜿蜒而下,滴落在香案之上,与供桌上的酒浆混作一片刺目的猩红。
      他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瑟瑟发抖、卑微乞怜的男人,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冷的笑,那笑声里裹着半生的屈辱、半生的恨意,还有一句藏了十几年、从未对人言说的母亲遗言。
      殿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所有人都看着这位刚刚昭告身世、剑指帝王的靖安王,等着他的裁决。
      萧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一字一句,都裹着冰冷的血泪。

      “真心?”
      “你也配提真心?”
      “母亲临终前,被你囚在冷院,三尺白绫悬在梁上,身边连一个送终的人都没有。她咬破指尖,用血在素绢上写了三句遗言,我此生今世,刻骨焚心,永不敢忘。”
      他墨眸沉沉,倒映着萧绎惊恐万状的脸,一字一顿,将那道血书遗言,缓缓念出——
      “第一句,彻儿若活,勿认萧绎,勿恋皇权,布衣终老,一世安稳。”
      “她到死都怕我走上你的老路,怕我被皇权吞噬,怕我落得和她一样的下场。她只愿我做个寻常百姓,平安一生,从不要我为她报仇,更不要我争什么天下。”

      “第二句,若羽不悔倾心,只悔错信他人,悔助你登位,悔以身世为累,累我儿流离。”
      “她爱了你一辈子,信了你一辈子,助你从一个不起眼的皇子,一步步成为藩王。可你给她的回报,是猜忌,是构陷,是一杯毒酒,是三尺白绫,惨死冷院,连一块墓碑都不配拥有。”

      “第三句,愿生生世世,不入深宫,不遇帝王,不做公主,不做妃嫔,只做山野村妇,得一人真心,白首不离。”
      话音落下,萧彻的声音已经微颤,那是极致的恨意与极致的悲凉交织。

      “你听见了吗?这就是我母亲的遗言。”
      “她到死都在求一段普通人的生活,求一份不被权力践踏的真心。而你,萧绎,你亲手碾碎了她所有的念想,亲手将她推入地狱,亲手让我从襁褓之中,就开始背负她的血泪与绝望。”
      “现在你跟我说,你对她是真心?”
      “你跟我说,看在她的面上,饶你一命?”

      萧彻猛地俯身,剑尖死死抵住萧绎的咽喉,气息冷得像冰:“我今日杀你,不是为了皇位,不是为了权势。”

      “是为了我那含冤而死、至死都未能瞑目的母亲。”
      “是为了她临终前,那三句染血的、绝望的、再也无法实现的心愿。”
      “你欠她的,欠我的,欠苏家的,欠萧纲的,今日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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