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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及笄礼(二) “我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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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悸的笑声回荡在毫无生气的大殿,她像一头被解除禁锢的猛兽,肆无忌惮地释放自己的野心。
她等这一天等了将近七年,终是在她及笄这一日,完成了自己的念想。
自她记事起,楚雨谙便要求她做一个大家闺秀。别人有的,琴棋书画,针织女红,礼乐射艺,样样不能差,别人没有的,论文论武,她须达上乘。
日复一日,她将她关在后院,不准她出去。
楚悸的身侧,唯有青芜一人与她相伴。她想要出去,青芜便装扮成她,让她离去。
后来,她习了武,将阻挡她的通通杀掉。当她踩着他们的尸体走出去时,她体会到了无尽的快感。
她爱上了杀戮,她喜欢上了每次出门时将剑刺向那些人的咽喉的感觉。
她想,如果她不是孤身一人,不是被困在宅子里,她可以杀很多人,可以变得更厉害,可以让人惧怕,让人甘愿沦为自己的剑下尸。
所以,她将茅头指向了自己的母亲,那个困住她的,拦截在自己向上道路的那个女人。
杀了她,她就自由了,她可以毫无顾虑地杀人了,整个麟雅阁都是她的,她会有更多的力量助她完成自己想要的一切……
身后传来脚步声,楚悸淡然回首,青芜在她身后站定。
二人对上视线,后者便改了称呼:"主君,人到了。"
偌大的殿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站在远处的人面色平静,目不斜视,向台上之人禀报。
楚悸嘴角的笑意还未散去,她挥了挥手,红唇轻启:“带上来。”
殿外的人收到命令,将那人带入殿中,青芜侧身,站到了一旁。
青珞在前为男人带路,还不未走近,鲜血的铁绣味就传入了她的鼻中,她微微皱眉,却无过大的反应。
直至她走上前去,向楚悸行礼后,这才看到了地上那具尸体。
那人的脸占据着青珞的视线,她瞪大双目,面中显着慌乱,她转头,询问一般,不可置信地看着青芜,后着只是摇了摇头,上前将她拉到了一旁。
青珞仍是惊魂未定,想要再去看看那位前主君的死状,却被青芜按在怀中,动弹不得,她就这么任她抱着,不挣扎也不说话。
良久,她感到自己发间有一阵温热,搂着她的人一下又一下地揉着她的青丝,温柔地安抚她:“别怕,我在。”
青珞抿着唇,缓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推开青芜,她朝她微微一笑:“我不怕。”
楚悸看着她们二人的一举一动,眸中闪着天法看透情绪,而后又极速掩了下去。
她转头看着地上规矩低头跪着的男人,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明明身份卑贱,却直着脊背,将手中她的佩剑高高举起。
“青芜。”
被唤之人这才放开抓着身侧人的手,心领神会般拿过那人手中的剑。
她深知稍会定会沾染血腥,拉着青珞便要往外走。
青珞被动着朝外走去,却转着头不死心般看着那具尸首,只是匆匆一瞥,就被青芜捂住了双目。
待二人离去,楚情再次看向地上跪着的人,眼中再无了情绪,嗓音淡淡的,却格外好听。
“起身罢。”
那人领命,站起身来,仍低着头。
楚悸不爽,眸中带着冷意,将那可怜的砚台直直扔向男人。只一秒,眼角初便见了血。
那人怔愣,似有些不解,却尽被楚播的言语堵了回去。
“丧资耷眼的给谁看,抬起头来。”
男人并未多言,听命抬首,直直地盯着楚悸。
后者这才勾唇笑了笑,自袖中取出一把匕首,熟练地把玩着,似是漫不经心问了他一句:“你可知,我为何将你买来?”
男人眸中深不见底,答案在他出兽场那一刻他便知道,无非是行欢作乐罢了。
喉结上下滚动后,他说出了入殿内的第一句话:“自是看上了奴的皮相。”
楚悸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轻笑几声,口中喃喃自语:“皮相?”
她缓缓下台,握着匕首的手滑过男人的双颊。男人将眼垂下,身侧的双手却攥得紧实。
他既被带了条生路,若是这女人真要对他做些什么,他自该忍着。
下一秒,楚悸手中的匕首渗了血,男人毫无防备,颊上一阵刺痛,随即诧异地看着眼前人。
“皮相?”楚悸噪音带苦,嘲弄道:“不过蝼蚁。”
自知自己说错了话,男人忙再次跪下,又是无言,低头认错。
楚悸弯腰,将他的脸抬起,看着他颊上长而狰狞的疤痕,竟没有恼,只是再次问他:“我再问你,可知?”
男人与她对视,渴望从她的眸中探查她的意图,却一天所获。
楚悸嘴角噙着的笑意泛着丝丝冷意,那人迟迟不回答她,该给他长点记性。
她收回手,将带着尚未凝固血迹的匕首毫不犹豫插入他的肩胛处,男人闷哼一声,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处,耳边再次传来女人娇媚的声线。
“我只问你。”楚悸刺在他伤处的匕首并未收回,她每停顿一次,手中的力气使加重几分,“知——不知?”
男人眉头微皱,下意识抓住楚悸细嫩的手腕,呼吸急促了些,说出的话也带着粗气:“不……知。”
“不知?”楚悸眯了眯眼,这才放过他,将利刃拨出,男人身形一颤,捂着伤处。
楚悸起身,匕首上的血迹顺着刃处缓缓淌下,经过男人眼前,滴在冰凉的地板上,她将浸着血的物什举起,银白色的匕身混合着血迹将楚悸的面容沾染了几分煞气。
“我要你替我办件事,你可愿意?”女人再平静不过的声线悦耳十分,仿若方才只是同他开个玩笑罢了。
男人忍着痛,微微颔首:“少主吩咐,奴自当竭尽全力。”
楚悸满意地哼笑一声,带着笑意的嗓音勾人得很:“很好。”
她用鲜红的匕首挑起他的下巴,弯着眉眼看着他。
“我要你……杀了我。”
男人诧异,未作任何反应,肩胛处的伤口突感剧痛,一双黑眸却并未移开,他看到女人眼中漾着笑意,竟是因为要他去杀了她。
楚悸揉躏着那处血窟窿,因着她的动作,那处不断涌出鲜血。
“怎么?不愿?”
男人抿着唇,并未言论,他猜不透她的心思,只知楚悸性情怪异,要他杀了她这种要求,他只怕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楚悸似是猜到他的顾虑,低头在他耳处低语着。
“若你应了我,那桌案后有一长剑,拿了它,完成我的吩咐,但倘若你不应……”楚悸手下动作重了重,察觉到男人轻微的颤动,慢悠悠地说:“我便将你就地正法。”
男人沉默两秒后,快速挣脱楚悸的掌控,不顾肩处的不堪,飞一般跑去桌案边,看到尸体后,愣了一下,却还是拿起了长剑。
错乱的脚声响在他的耳边,他快速转身,只见从殿外走进来一拨人。
男人看了看地上的尸体,慌乱地看向楚悸,后者却戏谑地笑着。
眼角被手中剑柄上的一颗宝石闪了一下,男人反应迅速,直截了当地向楚悸跑去,在那批人未靠近时,他便用剑对准了她,女人却不为所动。
“少主!”为首的青芜喊了一声。
男人挟持着楚悸一步一步后退着,他只小心地观察对面的人,不让他们靠近。
却丝毫没注意到他身前的女人嘴角勾起笑意,手中的匕首猛地刺入他的手背。
男人吃痛,手中力道松了下来,楚悸连将他推开,自己则后退两步。
她手中的匕首还滴着鲜血,趁男人不备,将其抛出,男人反应迅猛,忙侧身躲开,匕首扎空,稳当当地刺入后方的墙壁。
男人不解,他躲开之时,是为下意识反应,他即便不躲,也是不能伤他分毫的。
他转头,看着匕首刺入的那处,又看到楚悸那深不可测的笑意,没有犹豫便朝后方跑去。
见他跑掉,那群人便要追去,楚情眸中一闪,取出暗器,刺伤自己,装作倒地的样子。
青芜忙接着她,一行人见楚悸负伤,也停下了脚步。
主君已然出事,少主是断断不能再有事了。
楚悸捂着伤处,倒在青芜怀中,眼神瞟向男人离去的方向,良久,方才收回视线。
待女医为楚悸包扎后,她屏退众人,独留了青芜与青珞。
楚悸懒懒地靠在软塌上,眼神在她们身上游走,最终停在青珞略微不安的脸庞。
她勾唇笑了笑,唤道:“青珞。”
青珞一惊,忙要跪下,却被青芜一把抓住,拦住了她的动作。
青珞看着青芜的眼睛,后者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青珞似懂了她的意思,垂首出声,“奴婢在。”
楚悸莫名觉得有些好笑,但也并未多言,只是谈淡地与她说:“你跟着我,已有一月有余,我并未同你说过什么知心话。如今,你亲眼所视,前主君死在我的剑下。足以见得我心如磐石,不念情分。我今日给你一个选择,是继续跟在我身边,做个安分守已的婢女,又或是我放自由,天高海阔,快活自由。”
青珞迟迟没有出声,楚悸眸中闪过一丝不耐,她起身,慢悠悠地走向青珞。
“主君……”青芜皱眉出声,却被楚悸一个眼神将话生生咽了回去。楚悸走到青珞面前,将她的下巴抬起,后者神色躲闪,不敢与她对视。
楚悸挑眉:“你怕我?”
青珞忙挣脱开跪到地上,言语中满是慌乱和委屈,看实令人心生怜悯。
可……楚悸摩挲着方才被青珞挣开的手,略带危险地眯了眯眼。
这力度又岂是一个正常女子该有的?
“奴婢不怕,主君既救奴婢一命,又赐了奴婢名字。奴婢感激不尽,愿为主君效犬马。”
楚悸轻笑一声,瞥着一旁直皱眉的青芜,说:“你出去。”
青芜抿唇,满是抗拒:“主君,我……”
楚悸打断她:“怎么?在你眼里,我就是那善恶不分,滥杀无辜之人?”
青芜不语,几秒后,她抬步离去。
待她迈出门槛之时,她回眸,将不远处二人皆含入眸中,拧眉收回视线。
她总觉得,主君在有意无意瞒着些事。
屋内仅剩她们二人,没了青芜的庇护,青珞的指尖因为紧张而变得泛白。
楚悸垂眸看着她,眼中满是鄙疑,“既如些,往后,你便老老实实做好你的本分,莫做那些无用事,遭我心烦。”
“是。”
“还有,救你性命之人,是青芜,而非我。”青珞闻言,紧抿双唇,并未多言。
楚悸默了两秒,继续说:“若不是那日青芜再三恳求我救你一命,我便是将你一箭射死也不为过。青芜与我不同,她尚有怜悯心,见不得一个弱女子在外流落。”
楚悸的语气愈来愈重:“你该感激她,而非利用她。”
青珞低着头,楚悸看不清她的神情,只听女孩略带着哭腔的声线传入耳中。
“主君明鉴,奴婢不敢。”
楚悸轻笑一声,并未理会她,只是自顾自地说着:“我与青芜自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她为救你,不惜坏我规矩生生挨了三十鞭,就连我看了都有些许不忍。但却是因你而起,我没让你偿她三十鞭已是仁慈,别不实好歹。”
青珞不说话,楚悸也懒得猜她是否真的听进去了,就此作罢。
“罢了,你且回吧,往后改了你这见你就跪的陋习就是。”
“是。”青珞出声,松了口气,起身朝殿外走去。
她还未走两步,身后传来微莫的风声。
还来得反应,她便出于本能,接住了飞过来的东西,待她定睛一看,是一根细小的银针。
她瞳孔猛地一缩,还未转身,便听到身后之人的声音:“我不管你接近我或青芜是为了什么,你昔日的主子已殁,收回你那不该有的心思,免得到了最后,办事不成,反倒身死。”
青珞垂下眼眸,索性与她撕破脸:“你是如何得知的?”
青珞背对着楚悸,看不到她的神情,却能听到她由远及近的声音,“若是一个不经世事的弱女子,见到尸体的第一眼,应是害怕,而非如你一般,满是惊慌。”
最终,楚悸停在青珞的身后,口中的言语却未停,“其实这也没什么,但……你千不该万不该,在我对你打消疑虑时,看她第二眼。”
你自认为伪装的很好,却不知一个真正手无缚机之力的弱女子见到一具尸体该是何反应。”楚情微微偏头,在她耳边轻声说着。
温热的气息随着那些个话语,逐字逐句地喷洒在青路的耳廓。
青珞身侧的紧握,自嘲般地笑了笑:“主君好眼力。”
楚悸站直,伸手将青珞的一缕发丝缠在指间把玩着。
“我可没有那闲工夫,自我将你纳入阁中的那一刻,我便命人查过你的来历。”
青珞惊了惊,她竟没想到楚悸的心思会如此缜密。
她有些心灰意泠:“主君既早已知晓,为何还不杀了我?留下我这么一个祸害。”
楚悸放开那缕青丝,淡淡地说:“我方才便说过,饶你,为青芜。你曾在她面前如何伪装,便装下去,这身无用的武功,我且留着,若有一日,你叛了青芜,我便亲手了结你。”
青珞听得很清楚,她说的是青芜,而非楚悸。
她想将自己为她用,将她作为底牌,却只为护着青芜。
可真是姐妹情深。
“是。”青珞再无柔弱的一面,淡淡地应着:“全凭主君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