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宽恕 ...
-
每周一是雷打不动的组会时间。
姜成材老师今年去A国做访问学者,其实按照学校安排,本来去年就该走,但老姜看嗷嗷待哺的一门崽子们实在于心不忍,于是忙活了一年时间追平实验进度,周末加班加点的开小灶辅导,最后终于安心出国了。
在姜老师访问学者期间,仍然坚持每周一一次的组会,只不过换成了线上形式。
每周例行的组会内容就是例行汇报各自田间实验进度、论文进度、本周计划等,有播种、杂交这些核心任务时会开专项线上会,田间数据采集后会马上开数据核对与初步分析会。
贺兰因和另一个大师姐也会在组内指导师弟师妹,此外姜老师还安排了其他课题组的李老师在国内做学术联系人处理一下组内的应急事务。不过隔壁李老师向来佛系,带自己的学生都像是大风刮去,因此贺兰因他们一般有问题尽量都内部消化,尽量不麻烦李老师。
这样周密的部署之下,课题组的运行还算顺利,不过即使bug套bug,还是能work。
老姜不算严格意义上的push型导师,不会总夺命催实验进度或者发表任务,但对于已经制定好的科研进度,是严格要求大家按期完成的。因此组会时,大家都神经紧绷的接受检阅,还没轮到自己汇报时都低着头假装在笔记本上记录,实则是把每个句号都涂成实心黑点。
老姜听完各自的实验进度和汇报后,最后强调有问题不要管时差,随时微信联系,又交代徐颖把田间数据实时更新在数据数据管理平台上,以便大家都可以实时看到姜老师的批注。三言两语安排好各自下一阶段的任务,大家各自得令,面面相觑的准备下线。
“大家可以退出了,小贺留一下。”小贺是姜老师对贺兰因的称呼。
师妹师弟有眼色的很快从办公室离开,贺兰因则面带微笑看着屏幕。
“老师在A国那边怎么样?还适应吗?”贺兰因关心的问。
“吃不习惯,学着自己做饭,你师母给我远程视频指导,等回去了可以给你们露一手”,姜老师一开始的新鲜劲儿已然过去了,“这边除了基因编辑和高通量表型平台让我眼馋之外,没什么好的,待为师师夷长技以制夷,回国夺回属于我的一切!”姜老师神情激动。
“姜老师,您没事少刷短剧多学艺。”
“没办法,你师母我俩连线学做饭,她一直看我不听也得听啊。”姜老师挑起眉毛。
“师母对您真好。”贺兰因用羡慕的口吻真诚道。
“那可不是,从年轻就疯狂迷恋我、追求我。”姜老师厚颜无耻的补充。
又寒暄了几番,姜老师总算清了嗓子开口:“小贺啊,你发邮件说种子的事情我已经看了。不是我批评你,你太不谨慎了,怎么能把种子交给别的课题组带呢?种子一丢这实验几乎停摆了。你一直是个严谨的人,我知道发生这种事你心里也不好受,我也不多说了,这一周就先不安排实验了,你也缓缓。”
而后,他不自然的抚上领口,咳了一声:“那个老贺和我联系。让我转告你,如果需要帮忙随时联系,种质资源库那边有他的一个学生,看看能不能有替代的野生稻做父本杂交补救。不过我已经说了,你这个实验估计用不上,他还是说有需要了联系他。”
贺兰因在视频的另一端交握双手,右手食指轻轻敲击左手手背,很快回答,“知道了老师,有需要我会的。”
“小贺啊,你是跟我时间最久的学生,老贺和我又是多年同学,老师作为长辈多嘴多舌一句”贺兰因觉得姜老师的目光似乎穿透屏幕,越过大洋射在了自己身上。“做学术也是,做孩子也是,你长大了,要有自己的思辨能力,大人的事情他们自己会解决。可他不管怎样,毕竟是你父亲,哪有儿子和老子过不去的呢?有些事情你要两面的看待,不要钻牛角尖。”
“我会的,姜老师。您多注意身体,怎么看着瘦了?”他极不自然的岔开了话题。
“我现在在这边每天健身,公寓这边有免费健身房,我要狠薅资本主义羊毛。”老姜知道小贺和老贺的矛盾不是自己三言两语可以调解的,也无意调停这些战争,只是受人之托转达,基于一些长辈的自觉多说几句。
接着又交代了一些有的没的之后,姜老师退出了线上会议。
贺兰因望着屏幕,关闭共享后拔下投影仪电源,面无表情离开了会议室。
贺兰因忽然觉得很累。听完几天的学术会议后马不停蹄的在机场辗转找种子,无果后连夜收拾行李飞来亚市,一直都在紧绷心弦,但没有觉得很疲惫,但听完姜老师的劝解,贺兰因忽然想,自己是应该立刻躺下,把什么实验、种子、还有生理学上父亲抛在脑后,酣畅琳琳的睡上一觉。
但实际,贺兰因只是走到实验室茶水间,进入短暂喘息的“无菌区”。他的爱好不多,咖啡算是一个,在京市和亚市的实验室以及家里都准备了品质不错的咖啡用具。
他需要时常用一场高度可控的仪式来锚定自己,温度92℃的纯净水缓慢而均匀地浇透陶瓷杯,白瓷吸饱热量,蒸腾起细细的雾气,深褐色的粉层被水流冲出一个小凹陷,发出细微的嘶嘶排气声,他凝视着这个小凹陷,像观察一个微型火山。
在他精心计算的水量下,这个微型火山只能如此克制地、按预期地释放一点气泡,绝不会真正喷发。
然后,他将那杯温度恰好的、色泽如深秋琥珀的咖啡倒入一个小小的品茗杯,这是他在景德镇亲手做的,杯型不完美,有一个内收的印痕,但胜在颜色质朴。
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他双手捧起杯子,热度透过杯壁温暖着他因紧绷而微凉的手指,他低头嗅闻,啜饮一小口,坚果的醇厚跟随明亮的果酸在口腔蔓延开来。
精准参数、规范操作,果然会得到完美咖啡。贺兰因满足的叹了气,望向窗外疯长的绿和长长的海岸线,放下空杯,洗净所有器具,将它们一丝不苟地归位。
姜老师,您也会在十六岁到二十六岁都重复做一个噩梦吗?
你会原谅一个签署了自己母亲的放弃治疗同意书的人吗?
会原谅一个在母亲尸骨未寒之时就和同性伴侣一起共同生活的所谓父亲吗?
即使他的基因篆刻在我的身体中,我却没有资格替母亲鸣响任何宽恕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