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头不见床头见》咪九

2、nf-2881号种子

　　实验室。

　　贺兰因坐在桌子前，从灰色开司米薄衫内侧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透明袋子。

　　标签写着nf-2881，这是贺兰因中期实验所剩无几的一些种子。

　　贺兰因用力的捏着透明袋子的封口。

　　十天前，结束京市那边的秋收后，本来计划是要接着就来亚市这边做南繁的，但是京市有一个他爸爸的主持的研讨会，除了内容是贺兰因感兴趣之外，他突然也很想看看许久未见的爸爸。

　　因此，当番茄所的师妹热情的对贺兰因说“可以先把种子带去亚市研究院那边”的时候，贺兰因鬼使神差的，把种子给了她。

　　研讨会最后一天茶歇的时候，贺兰因拿起静音了的手机，看到师妹打了29通的未接来电，贺兰因头皮开始有些发紧，回过去电话接通的一瞬间，贺兰因又感觉不到自己的头皮了。

　　番茄师妹在电话里放声大哭，贺兰因觉得她的哭声就在头顶：“贺兰师兄，对不起！真的对不起！种子在机场托运丢了！对不起！我已经在机场找了四个小时了，贺兰因！真的对不起！”

　　种子？托运？？丢了？！！好陌生的词汇。

　　贺兰因来不及指责大哭的师妹，急急问到：“机场那边沟通了？这么说的？是不是谁拿错了？能看到监控吗？机场可以帮忙联系地勤吗？报警了吗？”

　　一系列的问题急急打向番茄师妹，师妹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找不到我第一时间报警了，已经和警察说这是很重要的实验种子，警察已经和我在机场调取监控已经看了一个多小时，没发现被人误拿。机场这边也帮忙联系了地勤组，在他们的微信群里面发了消息再问了，乘客名单机场已经回复涉及隐私不能给，师兄。。。我。。。。”

　　番茄师妹的嗓子哑了起来。

　　贺兰因握紧了手机，“先别说道歉的话，你在亚市机场那边继续找，会不会掉在哪里了或者被人捡到扔在垃圾箱了，立刻让机场帮忙广播一下。我这边先联系京市机场，搞不好是在京市这边已经掉了，我现在马上过去京市机场，保持联系。”

　　贺兰因自己、爸爸、爷爷都是农学人，爷爷更是一代南繁人，在他的父亲还没和那人搅和在一起、妈妈还活着的时候，贺兰因觉得一个非常幸福的时刻就是爸爸妈妈一起在家里的院子里晒种子，一颗颗种子在阳光下发出一种好闻的清香，小贺兰帮忙在一袋袋的纸袋上写数字，一边写一边凑近袋子闻那气味，爸爸妈妈在一边笑着说着他不懂的话，这一幕，在他的脑海中久久不忘。

　　即使母亲去世多年，父亲也与那人同居多年，他有时给样本编码、晒种就会想到那个下午。后来他读到一本书，说这叫做普鲁斯特效应，是嗅觉体验带来的长期记忆和情感共鸣。

　　贺兰因明白育种是一项前途坎坷、状况百出，“春种一粒粟、秋收一颗籽”也不是不可能，培育、栽培、表型采集、数据分析，每个环节都有可能遇到各种各样不可预测的问题，但是实验种子因为托运丢了这种滑稽的意外，贺兰因一时确实难以接受。

　　不过，再难以接受到今天也只能接受，命运从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

　　nf-2281的种子只剩手里这几十颗在京市这边的实验室，是他已经筛选后不太好的一部分，只是留存备份，几十颗种子根本不够做下一阶段的分析，甚至连跟去年做一组对照的数量都不够，更何况是这些被自己淘汰下来的种子。

　　得，两年白在地里干了。

　　没有种子这一季的南繁也泡汤了，实验数据也接不上，贺兰因心中又涌起一股烦躁，觉得实验室的空气都胶凝了。

　　“师兄，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我一会儿开车送你”周康旭从实验室门口凑个脑袋问。

　　“不用了，你这来回跑一大圈接我，等会儿你帮我开下后备箱我自己打车回去。”

　　“那你可是要从现在等到过年才能坐上车了”，周康旭这么一说贺兰因才想到崖市这边打车好比中奖，倒是电摩比较方便。

　　“别客气啦，我送你，顺便去下超市，晚上徐颖她们要一起去我那儿聚餐我去买点零食水果什么的。”周康旭说完，又明知故问一句，“你去吗？”

　　“不了。”周康旭点点头，话说回来，师兄还没去过自己的公寓那里，他们满门、隔壁门、隔壁组，熟的不熟的都光临了周康旭的寒寓，师兄知道自己在哪里住吗？

　　贺兰因把那一小袋种子安置好，又在实验室整理了一下资料和试剂，把过几天组会要用的材料拷贝好，周康旭那边电充的也差不多了，就来叫贺兰因走。

　　“这车的导航难用的很，不过我在这儿开车也用不着导航，师兄你家在哪住直接告诉我。”崖市小的很，周康旭早已经在这儿摸熟，连犄角旮旯的美味粉店都找到了。

　　“万华景园，你到南门那边就行。”

　　“万华景园。。。”周康旭咂舌道，“师兄家里如此有实力还在辛苦种地，真乃吾辈楷模！”

　　贺兰因忙解释，“不是给我买的，我只是暂住而已。”贺兰因不想和别人说太多家里的事情，于是寥寥带过。

　　贺兰因很少提起家里的事情，周康旭想起之前听到的贺兰因的父亲贺兰陇那些传言，贺兰陇也是国内知名农学权威，又和导师老姜头是本科同学，按理说，贺兰因应该是很受家里荫蔽的那种资源咖学生才对，但是贺兰因读研、读博一直很勤奋，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刻苦的程度。之前有听过说是跟着小姨一起长大的，周康旭想到那句“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

　　好像师兄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周康旭心口有些热热的。

　　“明天我打算去看下之前那个地，虽然现在南繁做不成，但是其他同期实验看看能不能推进一下，你把那户人的联系方式发给我，明天我自己去看。”贺兰因说的地，就是本来这期要做南繁用的地，周康旭已经联系好，也开始做平整了分割小区，但是因为这档子事儿，农户那边就暂时搁置了进度。

　　目的地很快到了，周康旭在路边停好车，操作手机给贺兰因发微信。“好，我把地址和电话都发给你，明天我实验室那边走不开，你自己去的话你的车有油吗？那边村里不太好走，你开车要小心。”

　　贺兰因为了出行方便在这边地下室也停了一辆大众的二手车，上次倒是留了底油的。

　　“我倒是想骑所里的三轮车，但是不是我有包袱，小时候学骑自行车，结果没扶好，摔骨折，到现在两个轮、三个轮都有心理障碍。”周康旭哑然失笑，怪不得之前去地里，大家都争着骑三轮车在地头玩漂移，师兄却只是一脸凝重看着大家。

　　还以为是嫌我们太吵了。

　　估计是太羡慕我们的三轮技术了，周康旭喜滋滋的想。

　　周康旭从后备箱把贺兰因的小行李箱提出来，止住了想送他上楼的想法。周康旭隔着车窗，看向贺兰因走向小区的背影，周康旭看到小区保安给贺兰因开门，贺兰因微微点头，他可以想象此刻师兄脸上那种礼貌但疏离的微笑。

　　师兄啊师兄，你演的不累吗？

　　周康旭不自觉的摇摇头，缓缓启动车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