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神格的路上艰难异常》写写得了

4、04 往事

　　决屏四岁的时候，村镇发生了地动，被镇压的妖鬼争相破土而出，疯狂扫荡着这片村镇。

　　血色从地表一直蔓延到天空，将一切染上不详的猩红，尸横遍野，满目疮痍。

　　整个村镇除了决屏，无一人幸存。

　　清溪道长当时作为松亭观的大师兄，受任带着一众弟子下山除魔，可惜一路上艰难险阻，来到村庄的时候为时已晚。

　　面前宛如地狱的景象深深刺痛着清溪道长的心，于是在众人清剿完残余的妖魔时，他让同伴们先行离去，完成剩余并不危急的除魔任务。

　　清溪道长自己则用了十天，将村民的遗体一一安葬了。

　　等他走到村镇一处被妖魔毁坏的小庙附近，却突然察觉到生人的气息，他来不及思索，便只身踏了进去，终于在面容悲悯的残缺神像背后，发现了蜷缩着的决屏。

　　决屏怀里还抱着贡品，那是此前村民上供给神像的纸元宝，此刻已经有些污损了。

　　清溪道长给决屏施了个安魂术，决屏皱着的眉头便放松下来，他将决屏抱在怀里，欲将那纸元宝敛进乾坤袋，结果纸元宝下一刻便层层剥落，露出内里的暖光来，等到纸壳完全被消解，那暖光便凝成一团，飞向残缺的神像。

　　神像的一条胳膊已经被劈落，腰身也横贯着一条长长的裂缝，半边脑袋已经落在地上，身上其余的地方也是残缺不堪，等那光芒融进神像内部时，神像半阖着的一只眼睛忽然落下泪来。

　　清溪道长没有出手，他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良久，他抱着决屏，朝神像深深拜了一拜。

　　此刻决屏却突然开始呓语，嘴里念叨着“菩萨”“菩萨”的字眼，清溪道长感受到决屏的身体开始发烫，他身上没有常备凡人的药物，只得用瞬移符带他去了村庄几十里开外的一家医馆。

　　“大夫——快给这孩子看看！”清溪道长神色焦急，他怀中抱着的决屏脸上已经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开始挣扎起来。

　　医馆的大夫经验丰富，速度将决屏接了过来，放进医馆内专门设立的床榻上，初步诊断一番之后，用银针快速扎向几个关键的穴位，决屏的呼吸才稍稍平稳了一些，随即大夫唤了药童过来，吩咐了一番之后，药童便快步离去，回来时端着一碗熬好的中药，扶着决屏把药灌了进去。

　　“肝气郁结，扰动气血，从而引起发热，你按着这个方子抓药，给他喝上半旬，后期慢慢调养便可。”

　　病中的决屏陷入梦魇，梦中一会儿是父母带着他逗乐的场景，一会儿又变化成血光滔天的炼狱之地，一会儿又变成远处浑身浴血、狼狈不堪的仙人，耳边的声音忽而轰轰烈烈，忽而飘渺朦胧，他躲在一旁，看着空中突兀地撕裂出一条口子，一只巨大的眼睛注视着这一切。

　　“……你不是……我的对手……”那只眼睛的瞳孔中央伸出一只冒着鬼气的森然骨手，直直向仙人抓去，决屏听不清那道声音中仙人的名讳，却感受到一股极其恐怖的威压朝仙人袭去。

　　不行！！！！！

　　决屏想要呐喊，声音却被堵在喉咙里，浑身也使不上力气，头痛得仿佛要炸开。

　　好在盘旋在仙人腕间的几串金环撑起一道屏障，硬生生挡开了那只堪称巍峨的骨手，仙人趁机瞬移到那只眼睛面前，虚空化出一把剑，直直扎向瞳孔的边缘，又调动真气控制那把剑进行翻搅。

　　那眼睛顿时发出巨大的可以贯穿耳膜的咆哮声，决屏的视野不受控制地摇晃起来，那只骨手连同眼睛的一部分掉落在地上，扭曲地活动着，那眼睛的空洞处森森涌出黑血和鬼气，朝四周胡乱攻击着。

　　下一刻，口子被撕裂得越来越大，逐渐露出第二只眼睛，在即将露出第三只眼睛的时候，仙人调动全身真气，那金环便化作丝线，游走着把三只眼睛串在一起，仙人宛若白玉的手划了个诀，那丝线便立刻绷直，三只眼睛各自被分裂成几块。

　　天地间顷刻便炸响震耳欲聋的尖啸声，那几只眼睛还未来得及冒出黑血鬼气，仙人又开始动作，竟是直接以金环为引，化作针与线将那口子硬生生缝了起来！

　　异变突生，妖鬼破土而出，宛若雨后春笋一般。它们以各种怪异的姿势诞生出来，开始互相吞食，此前来不及撤离的村民便躲在房子里，捂着嘴瑟瑟发抖着目视着这诡谲的景象。

　　妖鬼们蓦地停止了互相吞食，宛若机关卡顿了一样，几息之后，它们将目光慢慢投向了躲在房子里的村民们，似乎是嘴巴的器官，缓缓咧开诡异的笑容，最后形成夸张的血盆大口，便突然发力，冲向那一片房屋。

　　仙人似是提前预判到了这个场景，他一手控制金环，又空出一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降下火雷阵，火雷阵顷刻成型，转眼便烧尽了那些张牙舞爪扑向房屋的妖鬼。

　　躲藏在房屋中的村民们大汗淋漓地呼出一口气，劫后余生的恐惧与庆幸仍然盘旋在脑海之中，仙人此刻又降下屏障，阻挡开裂口与村庄，形成一道明显的分界线。

　　“现在所有人——快跑！！”仙人头也不回朝村民们喊着，专心致志地对付着面前的裂口，他如今能空余出的法力，只能形成这样一道屏障，隔开妖鬼与村庄，为村民们争取不到半刻钟的逃生时间，只要村民们逃出村庄的范围，就可以活下去。

　　他暗暗松了一口气，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他瞳孔剧颤——

　　眼见仙人法力高强，竟能以一人之力对抗此等魔物，便开始躁动起来起来，有一些忙里忙慌地翻找着金银财宝，有些人抱着小孩儿，将这当作一场空前绝后的精彩观影，有些人竟是直接抄起锄头铁锹，气势磅礴地呼喊着要为仙人助力。

　　只有一小部分人抓紧时间跑了出去，路上试图带走留在原地的村民，却大多无济于事，于是有一部分人也咬咬牙留了下来，最后逃出村庄的只有零星几个人。

　　仙人丝毫不敢分心地对付着眼前的麻烦，察觉到村民们的反应，原本温和润洁的声音此刻如同泣血一般呐喊出来：“我叫你们跑啊——！！”

　　“……愚……不可及……不自……量力……嗬嗬嗬……哈”

　　裂缝中传出千万道混杂在一起的声音，含糊地挤出这几个字眼，发出怪异的笑声，同时像是受到什么鼓舞一般，裂缝开始张大，丝线寸寸崩开，那只邪祟也冒出了完整的头部。

　　五只眼睛像是捏泥人一样随意地分布在凹凸不平的面部，口器竖着长在面部中央，口器中血肉构成的触手疯狂地蠕动着，骨手从眼部中央寸寸延伸出来。

　　村民们面见这恐怖的一幕，才忽如惊醒一般，想起来逃命，不过为时已晚了，屏障彻底消散，此前堵在屏障前的众多妖鬼们如蒙大赦，争先恐后地向惊惧交加的村民们扑咬而去。

　　此时邪祟口器中的众多触手鲜血淋漓地向仙人发起攻击，仙人赶紧调回金环，化作铰刀砍断那些触手，同时一个回旋拦腰斩断那些妖鬼，可是妖鬼们仿佛顽强不息的草木一般，又以极快的速度从地上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仙人以一敌百，况且面前又对付着一个大的，实在分身乏术，同时他也无法完全阻拦那些妖鬼对村民们发起攻击，只能眼睁睁看着村民们命丧妖鬼们的血盆大口中。

　　好像烧起一锅滚烫的热油，将他的恨与不甘烹炸得沸腾起来，整个人又好似万箭穿身，浑身筋骨与傲气被碎裂，最后零落了一地。

　　“我……定要让你伏诛……！”

　　决屏望见了那一双澄明透亮的慈悲眼，其中怒火燃烧，带着焚尽天地的决绝。

　　画面一转，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了，仙人与那邪祟对峙的场面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哑剧一样、满地残破的景象。

　　让决屏一辈子都忘不了的，除了村民们的惨烈死法，还有仙人残破不堪的样子——

　　腰身几乎被截断，一条胳膊已经没了，半边脑袋也被削下，模样十分可怖，但是看得出来，还尚存气息。往日慈悲的面容，此刻由于残缺，竟宛如厉鬼一样，只有一只眼睛半阖着，长长的眼睫垂下一片阴影，良久，那只眼睛流下一行清泪。

　　虽说这只是一副身体，只要神魂未散，再重塑一副并非难事，可是仙人早已用燃烧自身魂灵作法，此刻已然声息全无。

　　与妖鬼的斗争已经结束，裂缝最后以仙人陨落和村民们的生命为代价，终于闭合上了，一切重归平和，只有留下的狼藉仍诉说着不久之前堪称惨无人道的战况。

　　梦中的情形决屏无法用语言形容，他的眼眸震颤着，心脏剧烈跳动，整个人好似身临其境一样，经受着前所未有的绝望与疼痛。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样的场景中逃到庙里去的，他趴伏在已经被毁坏的神像前，那是仙人的样子，原本它悲悯慈爱地望向众人，接受供奉，庇护着一方天地，此刻却是面目全非，竟同仙人陨落的样子一模一样。

　　村民们不知仙人名讳，仙人自己也不说，于是众人便菩萨菩萨地叫着，每次仙人听到了，都只是笑笑。

　　一切最后竟是这样的结局。

　　决屏浑身不受控制地战栗着，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浸湿了神像前的案台，他心神激荡，起身欲用袖口擦去水迹，期间却不慎打翻了贡品。

　　决屏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慌乱间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样，随机抓了一个贡品，头也不抬、连滚带爬地躲在了神像背后，仿佛这样便不必直面恐惧，不必直面发生过的一切。

　　“醒来……怎么还不醒来……！！！”

　　清溪道长听到声音，原本还是昏昏欲睡，此刻竟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连忙起身去查看决屏的状态。

　　决屏小脸紧皱，眼泪纵横，嘴里小声又激烈地念叨着“醒来”“醒来”的字样，清溪道长连忙往他的灵台灌注一缕真气，替他梳理心绪，不久之后，决屏便渐渐安静下去了。

　　不远处的小厨房还煎煮着中药，药味随着蒸腾的水汽，一直弥漫到卧房。

　　“真是造孽啊……”清溪道长神色忧虑，扶住额头苦笑，随即起身去端药了。

　　半旬过去，决屏病好得差不多了，便被带回松亭观。

　　五日后，他主动拜清溪道长为师，跟着一众弟子修行。

　　十载过后，清溪道长继任松亭观长老一职。

　　三载过后，决屏继任松亭观第一千八百五十位大弟子一职。

　　又是三载，清溪道长采药回观途中，捡到了素澜，从此观中多了一位神仙似的小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