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余烬：灰星》荧光笩

7、第7章：铁锈中的“契约”

　　浓稠的黑暗像是有质感的潮水，在苏漠的意识边缘缓缓退去。

　　他先是闻到了一股味道——那是陈旧的金属氧化后，混合着某种刺鼻药水的怪味，像是把生锈的铁钉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紧接着，耳畔响起了规律的“滴答”声，不是水滴，而是某种精密机械齿轮咬合时的轻微碰撞，在空旷的室内回荡成一种令人心悸的节拍。

　　苏漠猛地睁开眼，视线由模糊逐渐聚焦。

　　天花板上垂挂着几盏摇摇欲坠的无影灯，昏黄的灯光透过积满灰尘的灯罩，洒下斑驳的光点。他发现自己赤裸着上身，被固定在一张冰冷的金属手术台上，四肢勒着厚重的牛皮扣带。

　　“醒了？”

　　一个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木板的声音从阴影处传来。

　　苏漠转过头，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在一堆凌乱的试管和精密零件中忙碌。那人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色的白大褂，袖口被油垢和血迹染成了深褐色。

　　苏漠动了动手指，那种深入骨髓的灼烧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冰凉，仿佛血管里流淌的不再是血液，而是极北之地的雪水。

　　“‘焚灵症’被压制下去了？”苏漠开口，嗓音嘶哑得出奇。

　　“压制？”那被称为“医生”的老头转过身，露出一张干瘪如橘皮的脸，一只眼球是浑浊的灰色，另一只则是闪烁着幽幽红光的机械义眼，“年轻人，别把我的艺术想得那么廉价。我往你的灵源里打入了三剂‘寒髓液’，又用暗合金丝缝合了你那几根快要烧断的经脉。你现在能喘气，是因为我从死神手里抢了五分钟的时间。”

　　苏漠感受着体内。在丹田深处，那团原本疯狂肆虐的暴戾火焰，此时被一层幽蓝色的晶体层层包裹，虽然仍在微微跳动，但那种随时要将身体碳化的毁灭感确实消失了。

　　然而，代价呢？

　　他深知，在铁锈街，任何生机都是标好价格的筹码。

　　“代价是什么？”苏漠冷静地问道。他没有挣扎，因为他知道那些牛皮扣带里嵌着压制灵力的符文。

　　“聪明人。”医生发出一阵难听的笑声，他走到手术台边，用那只冰冷的机械手轻轻敲了敲苏漠的胸口，“这套临时方案只能维持一个月。一个月后，寒髓液耗尽，压抑后的焚灵火会以十倍的烈度爆发，把你瞬间烧成一堆白灰。”

　　苏漠的瞳孔骤然收缩。

　　“想要活下去，你需要‘离火之精’来调和阴阳，或者，定期来我这里注射这种昂贵的药剂。”医生凑近了些，那只红色的义眼在黑暗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而今天这一针的账单，你付不起金币。所以，你需要替我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

　　“去主城区的‘圣光大教堂’地下室，帮我取回一个代号为‘零号标本’的罐子。那里防卫森严，但你这种身患焚灵症却没死掉的怪胎，拥有避开光能感应器的潜质。”

　　苏漠心中冷笑。圣光大教堂？那是这片主城里最神圣也最虚伪的地方，防卫级别足以让任何独行侠望而生畏。这老头是要他去送死。

　　正当苏漠准备开口讨价还价时，他的耳朵突然动了动。

　　“滴——答——”

　　诊所外的滴水声节奏变了。

　　原本紊乱的脚步声在铁锈街那湿漉漉的巷弄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克制的、整齐划一的摩擦声。那是特制战靴踩在金属废料上的声音。

　　“他们动作真快。”苏漠低声说道，眼中闪过一抹狠戾。

　　医生的脸色也变了，他那只机械义眼疯狂旋转起来，看向紧闭的合金大门：“追踪者？该死，你把那些‘清道夫’引到了我的地盘！”

　　“不是引来的，是他们一直像狗一样闻着味儿。”苏漠冷静地发力，手臂上的肌肉如同拉满的弓弦般绷起，“放开我，否则你这一屋子的破烂零件，今天都得变成废铁。”

　　医生犹豫了不到半秒。他知道，如果让那些清道夫冲进来，他这个非法经营的诊所会被瞬间夷为平地。他伸手在台底一拍，扣带“咔哒”一声弹开。

　　苏漠翻身下地，脚尖触碰到冰冷地面的瞬间，一种久违的力量感从脚心直冲脑门。虽然灵源被封印，但那种死里逃生后的爆发力让他的感知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

　　他随手抓起实验台上一柄锈迹斑斑的手术刀，眼神如孤狼般盯住大门。

　　“轰——！”

　　沉重的合金大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部强行轰开，飞溅的金属碎片擦着苏漠的脸颊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滚烫的硝烟味瞬间冲散了诊所内的药味。

　　三名身穿银灰色外骨骼装甲的战士出现在门口。他们的头盔目镜闪烁着冷酷的蓝光，右手的转轮机炮已经开始了预热的嗡鸣。

　　“目标：苏漠。状态：极度危险。指令：原地格杀。”

　　领头的战士声音冰冷，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

　　“在我的诊所里开火？你们这群主城的走狗！”医生尖叫着钻进了手术台底下的地洞。

　　苏漠没有废话，他整个人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在对方开火的瞬间向左侧侧滚翻。

　　“哒哒哒——！”

　　密集的火舌瞬间将他刚才站立的金属台打成了筛子，飞溅的火星在黑暗中刺眼夺目。

　　苏漠能感觉到后背传来的灼热感，那是子弹擦过空气产生的热浪。他的心跳极快，每一声心跳都仿佛在催动丹田内那被封印的焚灵火。

　　‘别动用灵力……还没到时候……’他告诫自己，大脑在高速运转。

　　他借着一排排储药架的掩护，迅速逼近最左侧的战士。那名战士感应到了热源靠近，正要转动机炮，苏漠却已经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滑铲到了他的视觉盲区。

　　右手的手术刀，精准地刺入了外骨骼装甲腋下的动力连接处。

　　那是这套重型装甲唯一的软肋。

　　“滋——”

　　电火花四溅，战士的动作僵住了半秒。

　　苏漠眼神冰冷，毫无怜悯。他顺势夺下对方腰间的震荡匕首，反手抹过了对方裸露在外的颈部软甲。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溅在苏漠苍白的脸上。

　　“第一个。”他低语。

　　剩下的两名战士反应极快，立刻开启了背部的推进器，拉开了距离。

　　“启动重力压制场！”

　　随着领头战士的一声令下，一个半透明的蓝色光圈在诊所内炸开。苏漠只觉得身体一沉，仿佛有千斤巨石压在肩头，双腿发出的骨骼摩擦声清晰可闻。

　　“抓到你了，焚灵症的余孽。”

　　两柄聚能光剑在黑暗中亮起，带着撕裂空气的嗡鸣，呈十字型向苏漠斩来。

　　苏漠半跪在地上，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火辣辣的疼。

　　在那两柄光剑即将触碰到他发丝的瞬间，他内心的某种屏障仿佛碎裂了。

　　‘既然你们想要火，那就给你们火。’

　　他不再压制丹田内的那团躁动。

　　“轰！”

　　一股极其压抑、色泽暗红如干涸血迹的火焰，从苏漠周身的毛孔中喷薄而出。那层幽蓝色的寒髓液晶体瞬间被烧穿，却又在高温下气化，形成了一层诡异的红蓝相间的雾气。

　　重力压制场在这股狂暴的灵力冲击下瞬间瓦解。

　　苏漠猛地抬手，双手竟直接抓住了那两柄滚烫的光剑。

　　“什么？！”战士的头盔下传出惊恐的呼喊。

　　能够切断合金的光剑，在苏漠那被暗红火焰包裹的手掌中，竟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随即像脆弱的玻璃一样崩碎。

　　苏漠的眼神此时已经彻底变成了赤红色，瞳孔深处仿佛坐着一只重生的凤凰。

　　他向前迈出一步，脚下的水泥地面瞬间熔化成岩浆。

　　“死。”

　　简单的字眼，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感。

　　他化作一道残影，在狭小的诊所空间内拉出两道暗红色的线。

　　下一秒，那两名穿着精良装甲的战士僵在了原地。

　　他们的胸口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焦黑的圆洞。高温瞬间气化了他们的心脏和核心能源，甚至连警报都没来得及发出。

　　“砰——砰——”

　　两具沉重的装甲倒地，在地面上砸出深深的坑洞。

　　苏漠站在尸体中间，周身的火焰迅速收敛，那种刺骨的寒意再次袭来。他痛苦地弯下腰，猛地吐出一口带着冰渣的鲜血。

　　强行破开封印，让他的经脉受到了严重的二次损伤。

　　“该死……”他扶着残破的实验台，大口喘息。

　　“还没死透呢就急着耍帅。”医生从地洞里探出头，看着满地的狼藉，老脸抽搐，“我的诊所……我的标本……你这混蛋！”

　　“闭嘴。”苏漠抬头，赤红色的余温在眼底未散，那股杀气让医生生生把下半句话憋了回去。

　　苏漠从一名战士的腰包里翻出了一支止血剂，扎进自己的手臂，然后看向医生：“契约我接了。‘零号标本’，我会带回来。但如果我回来的时候，你拿不出压制我病情的后续药剂……”

　　他随手一挥，一道残存的火劲将远处的一具金属架烧成了铁水。

　　“我会把你这铁锈街，变成真正的熔炉。”

　　医生咽了口唾沫，干笑两声：“当然，当然。我们是最好的合作伙伴。走后门，那里有我留的滑道，可以直接通往排水渠，清道夫的后续援军快到了。”

　　苏漠没有再看他一眼，捡起一件宽大的黑色兜帽长袍披在身上，遮住了满身的血迹与焦痕。

　　他推开诊所后方那扇隐蔽的小门，外面是永恒不变的细雨和锈蚀的金属味。

　　主城区的霓虹灯光在远方的云层下若隐若现，像是一场永不落幕的幻梦。而苏漠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在铁锈街苟延残喘的病人，而是一柄插入主城区心脏的、带着焚灵之火的尖刀。

　　他步入阴影，身形消失在密集的雨幕中。

　　在他身后，那座破旧的诊所燃起了细微的火苗，在铁锈街的冷风中，凄冷地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