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春不住》阿白七

5、第五章

　　友谊赛定在周六上午。橄榄球场的空间很有限，观众只能坐在场边的一小处空地，有队员的亲友，有被视频吸引来的好奇学生，也有拿着笔记本的校报记者。
　　姜春莱他们提前一小时就到了，吴飞应李岳邀请负责整场比赛的直播，姜春莱和杨玉洁则负责照片和视频的拍摄。《体育周报》的记者也来了，架起更专业的镜头。场地上，队员们正在做最后的热身，在阳光的照耀下像一群蓄势待发的猎豹。
　　蒋明在人群中做拉伸，余光瞥见她，抬手挥了挥。很简单的动作，姜春莱却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裁判吹哨集合，双方的队员们各自围成一圈。姜春莱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手臂交叠，头抵着头，像某种庄严的仪式。然后他们散开，吼声炸开——短促、粗粝，像野兽出笼前的咆哮。
　　姜春莱也在网络上看过几场比赛的回放，但现场观看比赛是完全不同的感受。冲撞更猛烈，每一次争抢都更有火药味，赛场上的气息轻易地就传到观众席。
　　邻校实力很强，上半场结束时两队只相差两分。队员回到场边，汗如雨下，胸膛剧烈起伏。李岳站在一旁快速画着战术板，队员们则围在一起聚精会神的听着。

　　下半场的哨声吹响。比赛最后两分钟，云大一个漂亮的扑搂成功挖抢到球，球随之传到蒋明手里。他瞬间启动，像一颗出膛的子弹。对方两名防守队员扑上来，他侧身虚晃，球换到左手，肩膀硬扛住一次撞击，脚步踉跄却未停。
　　姜春莱的镜头死死咬住他。他正朝着左边线冲刺，速度惊人。追防的对手几乎碰到他的腰，他猛地向前一扑——
　　鱼跃达阵。
　　球被他死死压在身下，压在阵线后的草地上。那一秒寂静无声，然后欢呼炸开。蒋明没有立刻起身，他趴在那里，肩膀起伏。然后他翻身坐起，对着天空吼了一声，不是喜悦，更像释放。
　　姜春莱放下相机，才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指尖发麻。那个镜头——从启动、躲闪、冲刺到最后的扑倒——完美得犹如剧本安排。而她透过取景框，仿佛与他共享了那几秒钟的窒息、决绝和燃烧。

　　最终云大以35：33险胜。结束后，双方队员相互握手，蒋明也跟在队尾走回休息区。
　　姜春莱迎上去，递给他一瓶水。
　　“拍到好看的照片了吗？”他接过，声音沙哑。
　　“拍到了。”她顿了顿，“……很精彩。”
　　蒋明看着她，汗湿的脸上绽开一个毫无保留的笑容，像云破日出。“那就值了。”

　　赛后，人群渐渐散去。姜春莱和杨洁也带着收获满满的相机心满意足地回了宿舍，虽然上午并没有什么体力活儿，但灼热的烈日还是让姜春莱有些头脑发晕。她决心下午好好补一觉，把最近的忙碌都补回来。
　　刚躺倒床上，姜春莱却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来信。
　　【晚上有事吗？】
　　【没有。】
　　【晚饭后要不要一起走走？】
　　【好。】
　　【我们吃完饭大概八点钟左右。】
　　【好。】
　　尽管姜春莱回复的很简单，可翻来覆去的身体却出卖了她。她不住地想着蒋明为什么约她，又不住地想着晚上该穿什么衣服，就在一个又一个不住中昏昏睡去。

　　“这里。”
　　蒋明早早到了约定地点，冲远处的姜春莱招招手。
　　“第一次见你穿裙子。”蒋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耳尖微红。
　　姜春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也有些羞怯，“平时上课还有拍摄的时候还是觉得穿着方便一点好。”
　　“很好看。”
　　“谢谢。”
　　二人的声音都很小，像是在说着悄悄话。

　　他们绕着学校慢慢走，白天的喧嚣褪去，学校多了几分安宁。远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像倒扣的星空。
　　“累吗？”姜春莱问。
　　“累，但舒服。”蒋明舒展了一下胳膊，“像把身体里所有的力气都用光了，反而轻松。”
　　“赛场上，你很有热情，和训练时不太一样。”
　　“是吗？我倒没有什么感觉。”
　　“训练时你热爱橄榄球，比赛时，你热爱的不止这项运动，还有草地、树木、风。”
　　“你像一个诗人，姜春莱。”蒋明的声音中带着笑，“我很开心你能看到不一样的我。”
　　这句话悬在夜色里，清晰得不容回避。姜春莱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在昏暗光线里依然很亮，带着一种坦率的、不闪不躲的认真。
　　“为什么？”她问出口，声音很轻。
　　“因为你是那个会欣赏每一片银杏叶的人。”蒋明说，“因为你能理解我所说的温柔，你能读懂我，你让我觉得，被这样安静地注视，是件很好的事。”
　　心口像被温热的潮水漫过。姜春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太多情绪涌上来：紧张，惶惑，还有一丝细微的、不敢确认的喜悦。
　　“突然这样和你说话很奇怪吧，怎么看我都不像会讲这些话的人。”
　　“没有，我也很开心，被你认识。”
　　蒋明听到姜春莱的回答温柔的笑笑，右手轻轻摸了摸姜春莱的头。
　　“这样会长不高的。”姜春莱状似不满的轻轻打了一下蒋明。
　　“你已经过了长高的年纪了，小姜同学。”

　　这是一个很平凡的夜晚，两人的心却在安静的空气里悄悄地靠近了一厘米。

　　“天爷啊，为什么要发明期末周这种东西！”杨玉洁仰天长叹一声趴在桌子上。
　　“没关系，咱们专业课老师都很好的，会捞捞的。”
　　“重点不是捞不捞的问题，是首先卷子上的题我能够下手啊。”
　　“那最近就多看看，用瞬时记忆多记住点东西，你这么聪明没问题的。”
　　“你太会安慰我了春莱，我现在又充满信心了。”杨玉洁挣扎着从桌上起来，看向姜春莱，“你要去图书馆复习吗？”
　　“我去教学楼，我有时候会不小心念出声来，怕打扰到其他同学。”
　　“好吧，我打算一会儿去图书馆，咱们晚上见啦。”
　　“晚上见，加油。”

　　姜春莱背着书包走向教学楼，虽然是熟悉的路线，心里却有不一样的悸动。
　　‘会遇见他吗？’
　　这个他，不言而喻。
　　依旧是熟悉的214教室，熟悉的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姜春莱借着放书本的动作轻轻向后瞥去——没有看到心中所想的人。
　　姜春莱轻笑着摇了摇头，似是为自己的举动感到好笑，而后投入到学习中。
　　眼见时间接近中午，姜春莱放下笔，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膀。为了能畅通无阻地取到餐食，她通常都会提早去食堂，这样一来当别人还在排队的时候她已经饱餐一顿。她把餐盘放到回收箱里，虽然和平常自习的流程无二，可她的心里始终像有些什么在牵引着她。

　　再次回到教室，整洁的桌面上却多了些东西——一杯温热的咖啡和一颗薄荷硬糖。
　　咖啡上粘着一张便利贴：“小姜同学加油！”
　　姜春莱猜测着这是谁的‘礼物’，她扭头看看身后，依旧空空荡荡。心里原本的答案变得摇摇晃晃，可除蒋明之外她想不出第二个人。
　　她喝了一口咖啡，是太妃糖拿铁，咸甜的口感却没能让她平静下来。
　　‘是他吗？’
　　这样的疑问始终藏着姜春莱心中，她怕自己自作多情，又怕浪费别人好意。看着一如平常的微信聊天页面，姜春莱决定勇敢一次。

　　姜春莱【你今天不来学习吗？】
　　蒋明【明天我们要去外地集训了，今天就在宿舍收拾收拾东西。】
　　蒋明【看到我给你的惊喜了吗？】
　　姜春莱【桌上的咖啡和糖是你放的吗？】
　　蒋明【对呀，我去教室拿东西，刚好看到你的书在，我猜你肯定是去吃饭了。】
　　蒋明【这么用功的小姜同学必须拥有一杯咖啡，你人没在，就只能给你放在桌子上了。】
　　蒋明的话处处是漏洞，偏偏姜春莱没看出来一丝一毫。
　　姜春莱【谢谢你，我很喜欢。】
　　姜春莱【明天就去训练，你们期末周没有考试吗？】
　　蒋明【我们平常理论课都随堂考了，期末周都没什么事。】
　　蒋明【一般暑假我们都会去平岛的基地训练，寒假就去梅江换换环境，等你们开学我们也就回学校了。】
　　姜春莱【平岛？我老家就是平岛的。】
　　蒋明【那太好了，说不准暑假咱俩还能遇见呢。】
　　姜春莱【嗯嗯，你们真辛苦。】
　　蒋明【为了理想为了冠军嘛。】
　　蒋明【不打扰你学习了，到时候平岛见啦。】
　　姜春莱【好。】

　　放下手机，姜春莱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居然这么巧合，他们暑假集训的地方刚好是自己的家乡。有了蒋明的那句‘平岛见’，姜春莱又蓄满了精神，虽然下一次见面的时间还未可知，可心里有了些期望总是让人振奋。

　　期末周的考试如火如荼的进行着，姜春莱心里也在倒数着回家的日子，连杨玉洁看到都说姜春莱和别人翻着来，人家期末周都犹如被抽干了灵魂，姜春莱则是一天比一天有精神头。每每这个时候，姜春莱都以这是大学阶段最后一个期末周来搪塞过去，而真正的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
　　姜春莱始终记得那个午后的那一句：平岛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