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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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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门口,学生们嬉笑打闹着,一拨拨往里走,又一拨拨往外涌。
岑时祺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望着操场上的塑胶跑道发呆。
砰!
教室前门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整扇门都跟着震颤。
岑时祺顺着声源望去,一个瘦高的男孩被人推搡着撞到了门上,踉跄着进了教室。他身后哗啦啦跟进来一伙人,四五个男生,个个挺拔,气质张扬。
走在最后的那个尤其显眼,进门前还得微微低下头,不然会撞到门框上。
岑时祺收回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那伙人朝教室后排走了过去。
今天返校,教室里几乎坐满了。
岑时祺听见那伙人在后排转了一圈,似乎没找到连在一起的空位。然后,他身边的光线暗了下来。
“同学,这儿有人吗?”
声音从头顶传来,音色偏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又有点漫不经心的懒散。
岑时祺一怔,转头仰视。
是那个高个子男生。
他快速地摇了摇头。
男生坐了下来,身上带着一股闻起来很舒服的香味。
教室里的喧嚣没能持续很久,新班级的班主任来了。
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夹着文件夹走了进来。他站上讲台,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声音不大,但教室里迅速安静下来。
是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叫李殿鹤,是教化学的。
他说话不知道是磕巴还是大舌头,总之得全神贯注才能勉强听懂他的意思。他乱七八糟地交代完那堆老生常谈的车轱辘话,就让他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在教室即将沸腾前,他忽然又用手拍打着上世纪老家具风的红木讲台,把要冲出去的少年们逼回了原位。
“按自己现在的座位,把名字写上去。”
印着黑白格的空白座位表很快就传到了岑时祺这桌。
他身边的男生先拿到了那张纸,偏头看向他:“借根笔。”
岑时祺将笔递过去,他写完后,连笔带纸都被他递了回来。
齐颂。
岑时祺看了眼那个名字,在旁边对应的格子里写下自己的名字,把纸继续往后传。
全班登记完,李殿鹤拿到纸后,看都没看。
“新座位表出来前,就先按照现在的位置坐。”
话音刚落,教室瞬间炸开了锅,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李殿鹤没管这些,卷起东西,先一步踏出了教室。
人群开始流动,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离开。
岑时祺也想走,他今天有太多事要办。可是齐颂坐在位置上没动,他的那群同伴也围了上来,将四面八方都堵得严严实实的。
“啊~!锂电荷也太鸡贼了!”那个被推到门板上的男生哀嚎道,“早知道我就把名字写少爷附近了!”
“少爷坐这么靠前,传到咱们那早晚了!”另一个拍着篮球的男生接话,“少说那脱裤子放屁的废话!”
篮球拍在地板上发出“砰砰”的声响,在逐渐空旷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岑时祺心急如焚。
明天正式上课,今天是最后能自由支配的时间。
他得去市场买菜囤好未来一周甚至一个月的菜,他实在等不及磨蹭到他们先走了。
他拎起书包,从座位上站起身:“不好意思,让我出去一下。”
他的话打断了正在聊天的少年们。
齐颂转过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近距离地对视,岑时祺才真正看清他的长相。
五官深刻,眉骨和鼻梁的线条都很漂亮,眼睛是浅褐色的,在教室的灯光下显得很透亮。
他长得很好看,但浑身上下都有种说不出的痞子气,不说话没表情的时候,有种天然的压迫感。
岑时祺的手下意识捏紧了书包带子,心跳得有些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紧张,只是本能地感觉到有些危险。
两人静静地对视了两三秒,齐颂侧过身,示意他出去。
岑时祺虽然瘦,可他不觉得自己能从那条窄缝挤过去还不蹭到齐颂。桌前和桌子上又都有人,没办法挪动位置。
他别无选择,只能提着一口气,尽量缩着身体,侧身往外挤。
成功脱离后,他把书包背到身上,快步从后门出去了。
他没回头,所以没看见齐颂正注视着他的背影。
岑时祺从自行车棚里找到了他那辆N手自行车。
车子很旧,漆掉了一大半,但被他保养得很好,链条上过油,轮胎气也足。
他解了锁,推着出了校门。
古有花木兰东西南北市地买装备,今有岑时祺穿梭好几个市场买食材。
他不怕远,不怕麻烦,唯独怕多花了钱。
菜送到了家,他又出了趟门,这次的目的地是批发市场。
批发市场是一个统称,这栋四通八达的三层建筑里什么都有,就连楼后的胡同里,都散落着几家独立出来的铺子。
岑时祺熟门熟路去了经常光顾的文具店,买了一盒中性笔和一包A4纸后,又在一楼的日化档口买了些香皂、洗衣粉之类的生活用品。
家里剩下的不多了,开学后课从早上到晚,周六都要上全天,根本没时间再来。
买完这些,岑时祺站在批发市场大厅里,计算了一下目前花出去的钱币数额,纠结中就踏着步梯上了三楼。
那有家服装批发城。
满满当当的东西挂满了岑时祺的那辆小破自行车。
他推着车从批发市场后面的小路拐出来,绕到了油柏路上。
在等红绿灯的时候,他抬头盯着信号灯上倒计时的数字。
与他垂直方向的绿灯车道上,车流缓缓通过。其中一辆黑色460L的后座车窗摇下了一半。
齐颂正戴着耳机,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当岑时祺和他那辆挂满大包小包的破旧自行车映入眼帘时,齐颂有些意外,平静地注视着他。
岑时祺对此一无所知,他的注意力都在跳动的数字上。
黄灯闪了三下后,绿灯亮了。
岑时祺撑在地上的脚重新放回了踏板上,控制住沉甸甸的车把手,用力蹬着朝家的方向骑行。
车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承载着远超它负荷的重量,缓慢地前进。
他住在化工研究院的职工家属楼,是他外公的房子。
在他出生前,他的爷爷奶奶就都过世了。他父母虽然不算独生子女,但兄弟姊妹也都因病逝去,所以他没什么姑姑舅舅的亲戚。
他父母去外地务工,在大地震中遇难后,他就跟他外公外婆相依为命了。
初二的时候,他外婆也因为脑梗走了。
从那之后,他外公脑袋就开始糊涂了。
社区的工作人员陪他们去社区医院做了检查,是阿尔茨海默症。
初中之后他本想去打工的,是住在他三楼的刘奶奶劝住了他。
刘奶奶家里供着东西,平时会给人看香。她说他命硬,熬过前期的劫数,未来会大富大贵,前途无限。
他本不信这些,可刘奶奶说,唯有读书,才能留住外公。
外公虽有退休金,却也得人在世,这笔钱才能月月到账。刘奶奶还说,外公不是真的痴呆,只是为了他在硬熬着。
他是外公的执念,他有学上,外公才有牵挂,才会不舍得留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
这些话,字字句句都戳中了岑时祺的心。
房子在顶楼靠马路这侧,一次拿不上去,他把自行车停稳后,拿了一半就往楼上走,丝毫不怕有贼惦记他的自行车。
且不说车破得人家小偷瞧不上,就附近晒太阳、打牌、打麻将的这群老头老太太们可都不是吃素的。
哪个生面孔在楼前多转两圈,立刻就有大爷拎着马扎过来“关切询问”了。
外公现在住在金秋老年公寓。
外公生活不能自理,岑时祺在学校的时候,外公吃饭都成问题。
刘奶奶的三女儿在金秋老年公寓当护工,那里费用不贵,服务还好,便建议他把外公送过去。
反正离得不远,外公能得到更好的护理,他也能随时去看外公。
是以,家里就他一个人。
两室一厅的老房子,家具都是几十年前的款式,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冬季的取暖费得近两千块,他没舍得交。
好在这座滨海小城冬季不算冷,多穿点,晚上盖厚被子,咬咬牙就能扛过去。
下楼去拿第二趟东西的时候,他看见刘奶奶家门口堆着垃圾,顺手就弯腰准备帮她拿下去。
手指才碰到了塑料袋,防盗门忽然开了。
刘奶奶拎着只小塑料袋出来,里面是收拾完鱼的垃圾,腥气很重。
看见岑时祺,她脸上立刻堆起慈祥的笑:“小祺回来啦?”
“刘奶奶。”岑时祺提起地上那袋,又笑呵呵伸手去拿刘奶奶手上那兜,“给我吧。”
楼里的大伙平日没少照顾他,他也习惯做些力所能及的琐事去回报大家。
刘奶奶没多拉扯,但把垃圾递给岑时祺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指,老人家的脸上的笑容倏地凝固在唇边。
“小祺!”刘奶奶的食指和拇指搭在了他的手腕上,不是把脉,更像是一种触碰感知。她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神也变得严肃。
岑时祺被她的反应弄得有些紧张:“怎么了,奶奶?”
过了会儿,刘奶奶松开手,脸上的神情更紧张了,“好好读书,别交乱七八糟的朋友。”
岑时祺听完有些懵。
他成绩好,跟班里的同学关系也和善。
但他习惯了独来独往,和他们的关系也止步于同学,称不上朋友。何况今天是文理分班后的第一次返校,他连人都认不全,哪来的朋友。
但岑时祺没多解释,只是乖巧地点头。刘奶奶是真心为他好,他听得出来。
“嗯,奶奶,我听您的。”说完,他便抬脚继续往楼下走。
刘奶奶看事很准,在这片老城区是出了名的。她的话绝不是空穴来风。
岑时祺拐过了转角,发现刘奶奶还在看他,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他回以一笑,心里却莫名地沉了沉。
下意识地,他想到了坐在他旁边的男生,和那群看起来不像是好孩子的男孩们。
齐颂。
那个名字又跳了出来。
把垃圾丢进了楼下的垃圾箱,一阵冷风吹得他打了个寒噤。他摇了摇头,人也清醒了。
他们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怎么可能是刘奶奶说的“朋友”。
大概是刘奶奶看他太独,担心他学坏,随口提醒的吧。
岑时祺没再胡思乱想,将剩下的东西都拆下来放地上,又把自行车推进了楼门后,便回身拎着东西上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