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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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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七点半,陆知许已经站在了图书馆门口。
九月的清晨带着凉意,他裹紧了身上的薄外套,手里紧紧攥着校园卡。图书馆大门紧闭,要八点才开放,但他宁愿提前半小时在这里等。
为了谢砚预留的那本书。
昨晚收到那条微信后,陆知许几乎一夜没睡。他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四个字——“早点休息”,想象着谢砚打下这句话时的表情。是出于师长的关心?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别的意味?
理智告诉他别多想。
但感情像疯长的藤蔓,缠绕着心脏,勒得他呼吸困难。
七点五十,图书馆管理员来开门了。陆知许第一个走进去,直奔三楼的社科阅览室。按照谢砚给的索书号,他在最靠里的书架上找到了那本《明清小说叙事模式研究》。
深蓝色的精装封面,书脊已经有些磨损,显然被很多人借阅过。
陆知许小心翼翼地把书抽出来,翻开扉页。
借阅记录卡贴在书后的口袋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日期。陆知许的指尖划过那些陌生的字迹,突然产生一种奇异的占有欲——从今天起,这本书上也会有他的名字,和谢砚的名字出现在同一张记录卡上(因为是谢砚预留的)。
虽然这只是工作上的关联,但陆知许还是感到一阵隐秘的喜悦。
他办理好借阅手续,把书装进书包最里层,像是收藏什么珍宝。
上午有两节必修课,陆知许心不在焉地听着。笔记记得潦草,思绪总是不自觉地飘向今天下午——周三,谢砚的《中国古代文学专题》在下午三点。
还有六个小时。
陆知许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第一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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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五十,陆知许已经坐在了教室里。
他今天换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和谢砚昨天那件颜色很像,但质地普通得多。头发仔细梳理过,露出光洁的额头。书包里除了课本,还装着那本刚借来的书,以及一个保温杯。
保温杯里是他中午特意去校外买的现磨咖啡。美式,不加糖,不加奶——他记得谢砚的口味。
虽然昨天谢砚说不用赔衬衫,但陆知许还是觉得应该做点什么。一杯咖啡,最普通不过的谢礼,不会显得太刻意。
应该……不会吧?
陆知许不确定地摸了摸保温杯,金属外壳冰凉,里面的液体应该还烫着。
三点整,谢砚准时走进教室。
今天他换了件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手里依然拿着教案和那个黑色的保温杯。
“上课。”
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比昨天更低沉一些,似乎有点哑。
陆知许敏锐地注意到了——谢砚的喉咙是不是不舒服?
他盯着讲台上的人,看见谢砚在转身板书时轻轻咳了一声,很轻,但陆知许捕捉到了。
果然,感冒了?还是没休息好?
陆知许的心揪了一下。
整堂课,他都处于一种分裂的状态:一半在听谢砚讲课,另一半在观察谢砚的状态。谢砚今天语速比昨天慢,偶尔会停顿,喝水频率也增加了——那个黑色保温杯,一节课喝了三次。
下课铃响时,陆知许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
但他没有马上走,而是等到大部分同学离开后,才抱着书包走向讲台。
谢砚正在整理教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教授……”陆知许小声开口,把保温杯递过去,“昨天的事,真的很抱歉。这个……请您收下。”
谢砚的目光落在那只银色的保温杯上,挑了挑眉。
“咖啡。”陆知许补充道,耳尖又开始泛红,“美式,不加糖不加奶……我听助教老师说过您的口味。”
后半句是谎话。助教根本没说过,是陆知许自己观察出来的。
但谢砚没有戳破,只是接过保温杯:“谢谢。”
他的指尖碰到了陆知许的手指,很短的一瞬间,但陆知许还是感觉到了——谢砚的手很烫。
“教授,您是不是……”陆知许鼓起勇气,“身体不舒服?”
谢砚抬眸看他,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很明显?”
“您今天喝水次数比昨天多,而且声音有点哑。”陆知许老老实实地说,说完又觉得自己太冒失,赶紧低下头。
谢砚看着他垂下的睫毛,轻轻笑了。
那笑声很轻,带着感冒特有的鼻音,却让陆知许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有点感冒,不严重。”谢砚说,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咖啡不错。”
陆知许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您喜欢就好!”
那眼神太亮了,像小狗看到主人夸奖时摇尾巴的样子。谢砚握着保温杯的手指紧了紧,突然很想揉揉他的头发。
但他克制住了。
“对了,”谢砚转移话题,“那本书借到了吗?”
“借到了!”陆知许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明清小说叙事模式研究》,“谢谢教授提醒。”
“嗯。”谢砚合上教案,“关于这周的思考笔记,有几个要点我想提前跟你沟通一下。现在有空吗?”
陆知许的心跳漏了一拍:“有、有的!”
“那来我办公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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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楼,502室。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办公室染成暖金色。窗台上那盆多肉在光线下呈现出半透明的翠绿色,叶片饱满得像要滴出水来。
谢砚示意陆知许坐下,自己则绕到办公桌后。
“你的期末论文选题定了吗?”他一边开电脑一边问。
陆知许愣了愣:“还、还没……”
“这学期的期末论文要求比较高,建议早点开始。”谢砚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列的一些研究方向,你可以参考。”
陆知许接过文件,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这已经不是课代表的工作范畴了。谢砚在给他开小灶。
“谢、谢谢教授……”他小声说,翻开文件。
里面是手写的研究方向建议,字迹工整有力,每个方向下面还列出了关键文献和思考角度。密密麻麻写满了三页纸。
陆知许看得认真,没注意到谢砚已经起身走到了他身后。
“这里,”谢砚俯身,手指点在纸面的一行字上,“关于《红楼梦》叙事视角的转换,你可以重点看脂砚斋的批注……”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陆知许的耳侧。
太近了。
近到陆知许能闻到谢砚身上淡淡的檀木香,混杂着一点感冒药的苦味。近到他能看见谢砚衬衫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线条,和因为俯身而微微敞开的领口里的一小片肌肤。
陆知许的呼吸停滞了。
他的全部感官都集中在身后那个人的存在上——温度,气息,声音,还有那只点在他眼前的手指。
修长,白皙,指节分明。
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尖因为用力按压纸面而微微泛白。
陆知许的视线黏在那只手上,脑子里一片空白。谢砚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
咚、咚、咚。
像战鼓。
“陆知许?”
谢砚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陆知许猛地回过神,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对、对不起教授,我刚才……”
“走神了?”谢砚直起身,语气听不出情绪。
“我……”陆知许羞愧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谢砚并没有生气,反而轻轻笑了一声:“看来我讲得太枯燥了。”
“不是的!”陆知许急忙否认,“是我自己的问题,我……”
“好了。”谢砚打断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把这些拿回去看吧。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来问我。”
这是逐客令。
陆知许心里一紧,赶紧站起来:“谢谢教授,那我先走了。”
他抱起文件,几乎是逃跑般地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陆知许背靠着墙壁,大口喘着气。
太丢人了。
他居然在谢砚讲重点的时候走神,还是因为……那种原因。
陆知许捂住发烫的脸,觉得自己简直没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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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谢砚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他当然知道陆知许为什么走神。
刚才俯身的时候,他清楚地看见陆知许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然后蔓延到整个耳朵,最后连后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像熟透的水蜜桃。
可爱得让人想咬一口。
而且,陆知许的注意力明显在他的手上——那种专注的、近乎贪婪的视线,谢砚太熟悉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昨天在笔记本上写下的那句话又浮现在脑海:
“他在隐藏什么?或者,他在扮演什么?”
现在看来,答案似乎越来越清晰了。
谢砚收回思绪,目光落在桌上的银色保温杯上。那是陆知许刚才留下的,说是赔罪的咖啡。
他拿起来,拧开杯盖。
浓郁的咖啡香气扑面而来,还带着温度。谢砚喝了一口,口感醇厚,苦味恰到好处——确实是他喜欢的味道。
这个学生,观察得很仔细。
谢砚又喝了一口,然后把保温杯放在手边。金属外壳上还残留着陆知许掌心的温度,暖暖的。
他打开电脑,点开那个命名为“观察记录”的文件夹,找到“陆”子文件夹。
今天又该添加新内容了。
谢砚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打字:
9月11日,晴。
感冒了,声音哑。他注意到了。(观察力很好)
送了我咖啡,美式,不加糖奶——他记得我的口味。
在办公室给他讲论文选题时,他走神了,耳朵很红。
原因:我离得太近?还是别的什么?
写到这里,谢砚停顿了一下。
他想起刚才陆知许盯着他手看的眼神,那种专注的、近乎痴迷的眼神。
谢砚继续打字:
他对我的手很感兴趣。
今天在办公室,我点着文件讲解时,他的视线一直跟着我的手指移动。
持续时间:大概两分钟。
反应:耳朵红,呼吸变轻,有明显的吞咽动作。
打完这些字,谢砚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两分钟。
足够长的注视时间。
长到不可能是无意间的扫视。
谢砚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陆知许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紧张时泛红,专注时发亮,看着他时总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光芒。
像信徒仰望神明。
但这个信徒的心里,藏着不那么虔诚的念头。
谢砚知道,因为他曾经也是这样的信徒。
只是他仰望的对象,最终让他明白了:信仰会变质,虔诚会扭曲,纯粹的爱里总会掺杂欲望的杂质。
而他现在,似乎成为了别人仰望的对象。
这种感觉……不坏。
谢砚睁开眼睛,重新看向那个保温杯。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的事——他拿起手机,对着保温杯拍了张照片,发给了陆知许。
配文:
“咖啡很好喝。杯子怎么还你?”
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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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里,陆知许正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装死。
手机震动的时候,他以为是室友的消息,懒洋洋地拿起来看。
然后他僵住了。
谢砚的头像,谢砚的名字,谢砚发来的消息。
陆知许猛地坐起来,手指因为激动而颤抖,点开对话框。
看到那张照片和那句话时,他的大脑空白了三秒。
然后巨大的喜悦像烟花一样在胸腔里炸开。
谢砚……主动给他发消息了。
不是公事,是私事。
关于咖啡杯的私事。
陆知许深呼吸三次,才勉强平复心情,开始打字:
“教授喜欢就好!杯子不急的,您先用着。”
发送。
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
“感冒的话,喝点热水会好一些。保温杯可以装热水。”
发送完,陆知许盯着屏幕,紧张地等待着。
这次,“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
久到陆知许以为谢砚在打很长一段话。
但最终发来的只有两个字:
“好。谢谢。”
简洁,克制。
但陆知许已经满足了。
他把手机按在胸口,整个人倒在床上,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窗外夕阳西下,橘色的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把整个宿舍染成温暖的色调。
陆知许翻了个身,面向窗户,看着天边慢慢沉落的太阳。
然后他想起了什么,从书包里拿出那份谢砚给的文件。
三页纸,满满的手写建议。
陆知许小心翼翼地抚过那些字迹,指尖在墨迹上轻轻摩挲。这是谢砚亲手写的,为了他写的。
虽然可能只是出于老师的责任,但陆知许还是忍不住去赋予它更多意义。
他把文件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然后他拿出那个带锁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9月11日。
他感冒了,声音哑。我注意到了。
我给他买了咖啡,他喝了,说好喝。
在办公室,他离我很近,教我论文选题。我走神了,很丢人。
但他没有生气。
他主动给我发消息,问杯子怎么还。
我说不急。
他说好,谢谢。
写到这里,陆知许停顿了一下。
笔尖悬在纸面上,墨水慢慢汇聚。
然后他继续,字迹比之前更加用力:
今天,他离我只有十厘米。
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他的手点在我的纸上,指尖很漂亮。
我想握住那只手。
想碰碰他的指尖。
想……
陆知许停住了。
他盯着那个“想”字,后面空白的纸面像是一种无声的诱惑,引诱他写下那些深藏在心底的、阴暗的、不可告人的念头。
但他最终没有写。
只是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重新锁好。
有些念头,连纸都不能知道。
陆知许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开始回放下午在办公室的那一幕:谢砚俯身靠近,呼吸喷洒在耳侧,手指点在纸面上……
一遍,又一遍。
像循环播放的电影片段,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慢放、反复品味。
直到室友回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老陆,你下午干嘛去了?”陈宇推门进来,把书包扔到床上,“一下课就没人影了。”
“去图书馆了。”陆知许随口答道,从床上坐起来。
“又去图书馆?”李锐挑眉,“你这学期学习热情高涨啊。”
陆知许笑了笑,没说话。
他总不能说,他去见了谢砚,喝了谢砚的咖啡,拿到了谢砚亲手写的论文建议,还收到了谢砚的私信。
这些事,他要一个人藏在心里,慢慢发酵。
像珍藏的美酒,越藏越醇。
晚餐时间,陆知许心不在焉地吃着饭,脑子里想的全是那个银色保温杯。
谢砚现在在用它喝水吗?
感冒有没有好一点?
晚上会按时吃饭吗?
一个个问题冒出来,得不到答案,只能自己在心里胡乱猜测。
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陆知许路过教师公寓区。
他下意识地放慢脚步,目光扫过那一栋栋小楼。谢砚住哪一栋,他早就查清楚了——3号楼,502室。和他办公室的门牌号一样。
502室此刻亮着灯。
暖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陆知许站在远处的树下,看了很久。
直到手机震动,他才回过神来。
是谢砚的消息:
“明天下午三点,办公室,讨论一下你的论文初步构想。”
陆知许盯着那行字,心脏又开始剧烈跳动。
然后他回复:
“好的教授,我会准时到。”
发送。
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502室的窗户,然后转身离开。
脚步轻快,像踩在云朵上。
夜色渐深,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温暖的光圈。
陆知许走在光影里,嘴角始终带着笑。
明天又能见到谢砚了。
这个认知让他整个人都轻盈起来。
回到宿舍,他破天荒地主动加入了室友的游戏局,虽然玩得心不在焉,但至少看起来像个正常的大学生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藏着怎样一个秘密。
一个关于谢砚的秘密。
一个甜蜜的、煎熬的、见不得光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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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教师公寓。
谢砚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银色保温杯。
杯子里已经换成了热水——按照陆知许的建议。
他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滑过喉咙,确实舒服了一些。
然后他打开笔记本,翻到今天的那一页。
看着自己下午写下的那些观察记录,谢砚的指尖轻轻划过“他对我的手很感兴趣”那一行。
这个学生,越来越有趣了。
表面温顺乖巧,背地里却藏着这样炽热的目光。
谢砚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宿舍楼的灯光已经稀疏了许多。学生们应该都睡了,或者还在熬夜赶作业、打游戏。
那个叫陆知许的学生,现在在做什么?
是在看他给的那些资料,还是已经睡了?
谢砚发现自己竟然在猜测。
这个发现让他微微蹙眉。
他不应该对学生产生过多关注,尤其是一个明显对他有特殊兴趣的学生。
但……
谢砚想起下午陆知许红透的耳尖,和那种慌乱又专注的眼神。
很有趣。
真的太有趣了。
有趣到让他忍不住想要试探,想要靠近,想要看看那层温顺的表皮之下,到底藏着怎样一个灵魂。
谢砚转身回到书桌前,打开手机,点开陆知许的对话框。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傍晚那几句简单的对话。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打字:
“早点休息。”
发送。
和昨晚一样的话。
但这次,他加了一个句号。
很小的差别,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谢砚知道,自己是在有意为之——他在建立一种模式,一种只属于他和陆知许之间的、隐秘的联系模式。
很快,回复来了:
“教授也是,晚安!”
加一个星星眼的表情。
谢砚看着那个表情,轻轻笑了。
然后他放下手机,关掉台灯。
黑暗中,只有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淡淡的银辉。
谢砚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感冒药的药效开始发挥作用,困意渐渐袭来。
在彻底入睡前,他脑海里最后闪过的,是陆知许那双湿漉漉的、看着他时总是亮晶晶的眼睛。
像夜空里最亮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