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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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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师公寓的灯光在深夜十一点依然亮着。
谢砚坐在书房的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中缓缓融化,发出细微的咔啦声。
窗外是A大的夜景。图书馆还亮着灯,像一艘漂浮在夜色中的巨大方舟。远处宿舍楼的窗户星星点点,有些已经暗了,有些还亮着——那些熬夜赶作业、打游戏、或者像他一样失眠的学生。
谢砚抿了一口酒,目光落在书桌上摊开的黑色笔记本上。
笔记本的纸张很厚,边缘已经微微泛黄——这是他从剑桥带回来的习惯,用这种厚重的笔记本记录一切重要的、或者不那么重要但值得记住的事。
今天这一页,字迹比平时要潦草一些。
9月10日,续。
他叫陆知许。中文系大三,学号201902147。
成绩很好:大一专业第一,大二专业第二(唯一一门低于90分的是体育)。
无违纪记录,辅导员评价“性格温和,学习认真,与同学关系融洽”。
家庭情况:本市人,独子,父亲是工程师,母亲是中学教师。
看起来很普通。
谢砚的笔尖在这里顿了顿,然后继续写道:
但眼睛不会骗人。
今天在办公室,他看我的手看了三次,每次持续时间3-5秒。
第一次是我推牛奶过去的时候,他盯着我握杯子的手。
第二次是我把教学大纲递过去的时候,他盯着我翻页的手指。
第三次是他离开前,偷偷瞄了一眼笔筒——准确地说,是瞄了那支缺笔帽的万宝龙。
他在找什么?
或者,他在确认什么?
谢砚放下笔,拿起桌上那个白色的纸杯。
空了的牛奶纸杯,边缘还残留着一点点奶渍。下午陆知许离开后,谢砚就把它放进了抽屉,晚上回家时又特意带回来了。
现在,这个纸杯被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谢砚看着它,又抿了一口酒。
酒精在口腔里蔓延开苦涩的香气,但他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种味道——下午那个学生身上淡淡的、水果味的甜香。
像水蜜桃,又像某种柑橘。
很清新的味道,和那个看起来温顺乖巧的外表很配。
但谢砚总觉得,那层温顺之下,藏着别的东西。
比如今天在教室里,陆知许回答问题时那种表面紧张、实则条理清晰的反差。
比如他明明衣服脏了应该很难受,却拖到傍晚才回宿舍换(陈宇发短信旁敲侧击问“陆知许是不是有洁癖”时,谢砚就知道了)。
再比如……
谢砚的目光落在纸杯边缘那个浅浅的唇印上。
陆知许喝牛奶时,嘴唇会轻轻抿住杯沿,留下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印记。
但谢砚看见了。
不仅看见,他还就着那个位置,把剩下的牛奶喝完了。
现在回想起来,这个举动本身就很反常。
但他当时没想那么多。
或者说,想了,但放任自己那么做了。
谢砚又喝了一口酒,然后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通讯录里有一个新加的联系人——备注是“陆知许(课代表)”。
头像是只白色的猫,蜷缩在窗台上晒太阳,看起来很柔软。
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最新一条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发的:
“新学期,新开始。晚安,世界。”
配图是一张夜空照片,角落里有一弯很细的月亮。
很普通的学生朋友圈,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但谢砚盯着那张夜空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切到相册,找到今天下午在办公室拍的一张照片——趁陆知许低头喝牛奶时,用手机快速抓拍的。
照片里的少年捧着纸杯,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出浅浅的阴影。鼻尖因为室内外温差而微微泛红,嘴唇贴在杯沿上,看起来柔软又无辜。
阳光从侧面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像某种小动物。
谢砚把这张照片保存到加密相册——那个相册的名字叫“观察记录”,里面已经存了几十张各种学生的照片,都是他在教学过程中觉得“有趣”或者“值得关注”的个案。
但陆知许这张,被他单独建了一个子文件夹。
文件夹命名:“陆”。
保存完毕后,谢砚又点开邮箱。
下午他让助教调了陆知许的档案,现在详细的资料已经发过来了。
他滑动屏幕,一行行看下去。
高中:市一中,理科实验班。高考成绩678分,全省前200名。
志愿填报:第一志愿A大中文系,第二志愿B大中文系,第三志愿C大中文系。
备注:以他的分数完全可以上更好的学校或更热门的专业,但三个志愿全部填报中文系,且都是师范类院校。
谢砚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击。
理科实验班出身,高考高分,却执着地要学中文。
为什么?
他继续往下翻。
大一大二选课记录:
除了必修课,额外选修了《西方文论导读》《比较文学研究方法》《中国古代美学专题》——都是理论性强、难度大的课。
成绩全部在90分以上。
大二下学期,旁听了研究生课程《叙事学前沿问题》(备注:那门课的主讲教师是谢砚)。
谢砚的手指停在这里。
他想起来了。
去年春天,他确实开了一门研究生选修课。教室里总坐得满满的,除了注册选课的研究生,还有一些来旁听的本科生。
但他对陆知许没有印象。
或者说,对任何一个旁听生都没有特别深的印象——他上课时很少看台下,大部分时间都在看自己的讲义或者板书。
但如果陆知许真的旁听了那门课……
谢砚切回手机相册,翻到去年春天的一些照片。
那是他随手拍的课堂场景:讲台的角度,黑板上写满的板书,窗外开得正盛的樱花。
其中有一张,拍到了教室的后排。
照片因为逆光而有些模糊,但能看出后排坐着几个学生。最靠窗的位置,有一个穿着白色卫衣的男生,正低着头记笔记。
只能看见侧脸,和一头柔软的黑发。
谢砚把照片放大。
像素有限,看不清具体五官。
但他盯着那个模糊的侧影看了很久,然后切回陆知许的朋友圈,对比那张猫的头像——那只猫也是白色的,蜷缩的姿势,和照片里那个低头的侧影,有某种奇异的相似感。
谢砚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酒精开始起作用了,太阳穴微微发胀。
但思维反而更加清晰。
一个成绩优异、明明有更好选择却执着报考中文系的学生。
一个旁听过他的研究生课、却从未上前搭话的学生。
一个开学第一天就撞翻他的咖啡、紧张得眼眶通红、却又能准确回答专业问题的学生。
一个偷偷看他的手、在意他的钢笔、被他注意到手抖的学生。
巧合太多了。
多到不像巧合。
谢砚睁开眼睛,目光重新落回那个纸杯上。
然后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继续写道:
档案很干净,但行为有矛盾。
他在隐藏什么?
或者,他在扮演什么?
笔尖停顿,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一小点。
谢砚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但无论是哪种——
都很有趣。
写完这句,他合上笔记本,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冰块在杯底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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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男生宿舍。
陆知许还没有睡。
他戴着耳机,正在看一段视频——去年谢砚在研究生课上讲课的视频。
那是他偷偷录的。
用手机藏在书包里,镜头从拉链缝隙里探出来,对着讲台的方向。画面有些晃动,收音也不太好,但能清楚地听到谢砚的声音。
“……叙事视角的选择,从来不只是技巧问题。它关乎权力——谁有权讲述这个故事?谁的眼睛在看?谁的嘴巴在说?”
视频里的谢砚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他一手撑着讲台,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修长的手指随着话语的节奏轻轻挥动。
“当我们选择第一人称叙事,我们交出的不仅是视角,还有信任。读者必须相信‘我’的眼睛,‘我’的判断,‘我’的情感……”
陆知许按下暂停。
画面定格在谢砚微微侧头的瞬间。光线从窗户照进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像蝴蝶脆弱的翅膀。
陆知许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屏幕。
指尖落在谢砚的嘴唇上。
冰凉的玻璃屏幕,却让他感觉到一阵灼热。
他维持这个姿势很久,直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
黑暗里,陆知许摘下耳机,宿舍里安静的呼吸声重新涌入耳膜。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下,那枚钢笔笔帽硌着他的脸颊。
金属的凉意透过枕套传递到皮肤上,很舒服。
陆知许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回放今天的每一个细节。
谢砚衬衫上的咖啡渍,深褐色,在浅灰色丝绸上晕染开来,像一幅写意水墨画。
谢砚递过牛奶时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虎口处有一颗很小的痣。
谢砚说“你的手在抖”时的语气,平淡,却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关注?
还有办公室里的檀木香,书柜顶层的剑桥论文集,笔筒里缺了笔帽的万宝龙。
每一个细节都被陆知许反复咀嚼,像反刍动物对待珍贵的食物,一遍遍回味,生怕漏掉任何一点味道。
然后他想到了更久以前的事。
一年前的那场讲座。
那是陆知许大二上学期,十月的某个下午。他原本只是去图书馆还书,看到报告厅门口贴着海报——“叙事中的欲望结构:从《金瓶梅》到《红楼梦》”。
主讲人:谢砚。
陆知许对学术讲座没什么兴趣,但那天下午他没课,鬼使神差地就走了进去。
报告厅里坐满了人,大部分是女生。陆知许找了个最后排的角落坐下,拿出手机准备打发时间。
然后谢砚走了进来。
那一刻,陆知许理解了为什么报告厅会坐满——不只是因为讲座内容,更因为主讲人本身。
谢砚今天想起来,当时自己说了什么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讲台上,声音低沉悦耳,手指握着激光笔,红色的光点在PPT上移动。
也记得自己拿出手机,偷偷拍下了第一张照片。
更记得讲座结束后,人群涌上去提问,而自己却像被钉在座位上,动弹不得。
心跳太快了,快到让他害怕。
从那之后,一切都失控了。
他开始搜集谢砚的一切信息:课表、论文、采访、甚至选修课名单(为了确认谢砚这学期教什么课)。
他会在谢砚可能出现的场所“偶遇”: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谢砚每周三下午会在那里看书),文学院后面的咖啡厅(谢砚喜欢喝那家的美式,不加糖),甚至教师公寓附近的小路(谢砚傍晚有时会出来散步)。
他拍了几百张照片,存了几十个视频,写了一整本关于谢砚的笔记——从学术观点到穿衣风格,从常用香水品牌到握笔的习惯姿势。
他知道这很变态。
但他停不下来。
就像现在,他明明应该睡觉,却还在回想今天谢砚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次眼神的交汇。
枕头下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陆知许拿出来看,是一条微信消息。
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那是他上学期末,从文学院办公室的通讯录上偷偷拍下来的,谢砚的工作手机号。
他一直没有勇气加。
但今天,谢砚主动加了他。
虽然只是作为课代表的工作联络,但陆知许还是把那串数字存了又删,删了又存,最终只敢备注一个“谢教授”。
而现在,这个“谢教授”发来了一条消息:
“教学大纲第三页的参考书目,有一本图书馆只有三册,我已经让管理员预留了一册给课代表。明天可以去借。”
很公事公办的消息。
但陆知许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他回复:
“谢谢教授,我明天一早就去。”
发送。
几乎立刻,对话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陆知许屏住呼吸。
几秒后,新消息进来:
“早点休息。”
只有四个字。
陆知许却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
他打字,删掉,再打字,再删掉。最终只回了一个:
“教授也早点休息。”
加一个乖巧的兔子表情。
发送。
这次没有“对方正在输入”了。
陆知许等了三分钟,确定不会再有回复,才恋恋不舍地退出对话框。
但他没有关掉微信,而是点开了谢砚的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星空,很符合谢砚给人的感觉:深邃,遥远,美丽。
朋友圈是一条横线,什么也看不到。
谢砚设置了隐私,或者干脆不发朋友圈。
陆知许并不意外。他早就通过其他渠道知道了谢砚的很多事:谢砚单身,独居,有轻微的洁癖,喜欢古典音乐,养了一盆绿植(就是办公室窗台上那盆多肉),不抽烟,偶尔喝酒,酒量似乎不太好……
这些碎片信息被他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拼凑出一个并不完整、却足够让他沉迷的谢砚。
一个只属于他的、秘密的谢砚。
陆知许把手机按在胸口,感觉到心脏在掌心下剧烈跳动。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轻手轻脚地爬下床,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带锁的笔记本——不是记录谢砚信息的那个,是更私密的,只写给自己看的。
翻开新的一页,日期:9月10日。
他开始写:
今天碰到了他的咖啡。
他的衬衫湿了,贴在身上,能看见锁骨的形状。
他给了我牛奶,纸杯是白色的,我喝过的地方在左侧。
他注意到了我的手在抖。
他说不用赔衬衫,让我认真做课代表。
他加了我的微信。
他让我早点休息。
写到这里,陆知许停顿了一下。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慢慢汇聚,滴落,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然后他继续,字迹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今天,他第一次记住了我。
不是作为“某个学生”,而是作为“陆知许”。
虽然可能是因为咖啡,可能是因为课代表,可能是因为……
但没关系。
至少,他看我了。
写到最后三个字时,陆知许的指尖用力到泛白。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重新锁好,放回抽屉最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爬回床上,缩进被子里。
夜已经很深了。
室友的鼾声均匀而绵长,窗外偶尔传来远处马路上的车声。
陆知许闭上眼睛,手伸到枕头下,握住那枚钢笔笔帽。
金属的凉意让他清醒,又让他安心。
他知道自己正在一条危险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他知道这种暗恋已经超出了正常的范畴,变成了某种偏执的、阴湿的、见不得光的执念。
但他不在乎。
或者说,他在乎,但控制不了。
就像飞蛾扑火,明知会烧成灰烬,还是无法抗拒那道光。
陆知许在黑暗中,对着天花板,很轻很轻地说:
“谢砚……”
两个字,含在舌尖,像含着一颗融化的糖。
甜得发苦,苦得心甘情愿。
然后他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勾起一个无人看见的、满足的笑容。
窗外,月亮已经西沉。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但也意味着,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