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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公爵府 一 0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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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境的冬雪总是来得又早又烈,鹅毛般的雪片卷着寒风,拍打在维斯特公爵府高耸的尖塔上,发出呜呜的嘶吼,像是在为这场持续了三日的冬宴助兴,又像是在畏惧府中那位主人的威严。
宴会厅内却是另一番光景。暖炉里的银骨炭燃得正旺,火光映得穹顶悬挂的水晶灯流光溢彩,折射在宾客们华美的衣袍上,织就出一片奢靡璀璨。名贵的香料在空气中弥漫,混合着葡萄酒的醇香与烤肉的油脂香气,勾勒出西境最顶级的盛宴图景。然而,再热烈的氛围也驱散不了宾客眼底深处的敬畏,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飘向主位上的女人,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与难以掩饰的忌惮。
艾拉·维斯特端坐在铺着雪白狐裘的高背椅上,一身墨色织金锦袍,领口袖口绣着繁复的荆棘花纹,暗金色的纹路在火光下流转,既衬得她肤色冷白如瓷,又添了几分生人勿近的凛冽。她的长发松松挽起,仅用一枚黑曜石发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却丝毫未减其锋芒。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目光扫过下方觥筹交错的人群,没有半分温度,仿佛眼前这场为庆祝她平定北境叛乱而设的盛宴,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仪式。
作为西境真正的掌权者,艾拉接手维斯特家族已有十年。十年间,她以女子之身,平定内乱、抵御外敌,将原本动荡不安的西境治理得井井有条,领地内的军队更是只认她这位公爵夫人,而非远在王都的国王。铁腕、冷硬、不近人情,这些都是外界赋予她的标签,她从不辩解,也从未在意。于她而言,权力与领地便是安身立命之本,至于情爱牵挂,那是她从未触碰过,也不屑触碰的东西。
“公爵夫人,”掌管内务的老管家躬身上前,声音恭敬得不敢有丝毫逾越,“下一位表演者,是近日来府中献艺的乐师,听闻是从江南远道而来,琴艺颇为不俗。”
艾拉漫不经心地抬手,示意他退下。她对这些歌舞表演本无兴趣,这场冬宴不过是为了安抚领地内的贵族,彰显维斯特家族的实力。江南?那是个遥远而柔软的地方,与西境的苍茫凛冽格格不入,想来那里的乐师,也该是柔媚婉转的调子,未必合她的胃口。
宾客们也安静了下来,目光投向宴会厅中央的入口处。随着轻柔的脚步声响起,一道素白的身影缓缓步入众人视野。
那是个身形清瘦的女子,身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月白色长衫,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仅在腰间系了一根简单的青丝带。长发如墨,未施粉黛的脸庞清丽绝尘,眉宇间带着江南水乡独有的温润,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她怀中抱着一张古朴的七弦琴,琴身泛着温润的光泽,显然是被精心养护过的。
正是宴凛月。
她微微颔首,向主位上的艾拉行了一礼,动作优雅而不失风骨,没有丝毫谄媚之态。即便面对满厅衣着华贵、目光各异的权贵,她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周遭的喧嚣与她无关。
“民女宴凛月,恭献一曲《寒江雪》,祝公爵夫人安康,祝西境永宁。”她的声音清润如泉,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软糯,却又透着几分坚韧,打破了宴会厅的沉寂。
艾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见惯了阿谀奉承的嘴脸,也看遍了故作清高的姿态,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素衣简服,却难掩一身清贵之气;身处高位者环绕之中,却能保持这般淡然自持,仿佛她怀中的琴,便是她的整个世界。
还未等她细想,宴凛月已经坐下,指尖轻拢慢捻,琴弦发出第一声清响。
那声音不似西境常见的号角那般雄浑,也不似宫廷乐曲那般华丽,而是清冽如寒泉,空灵如飞雪。初时,琴声舒缓,像是江南冬日的薄雾,轻柔地笼罩下来,带着一丝淡淡的寂寥;渐渐的,曲调转急,如寒风掠过江面,卷起千层雪浪,琴音中透着一股不屈的韧劲;而后,节奏又缓缓放缓,似风雪渐停,江面归于平静,余音袅袅,带着无尽的悠远与怅然。
宴会厅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曲琴音所吸引。那些原本心思各异的贵族们,此刻也忘了算计与攀比,沉浸在这清润而又带着风骨的旋律中。
而艾拉,端坐在主位上,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一生征战,见惯了刀光剑影,听惯了战马嘶鸣,心中早已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冷硬得容不下半分柔软。可此刻,宴凛月指尖流淌出的琴音,却像是带着魔力一般,穿透了她层层铠甲,直抵心底最深处的地方。
那琴音里有她从未感受过的宁静,有她不曾拥有的温润,更有一份藏在淡然之下的傲骨,与她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不谋而合。
她看着宴凛月垂眸抚琴的模样,烛光在她清瘦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仿佛蝶翼欲飞。那一刻,窗外的风雪似乎都静止了,满厅的喧嚣也都褪去了,艾拉的眼中,只剩下那个素衣如雪、指尖流泉的身影。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沉闷而清晰。
这种感觉太过陌生,太过突兀,让这位久经沙场、心硬如铁的公爵夫人微微一怔。她下意识地握紧了酒杯,指节泛白,试图压下这突如其来的异样情愫,可那琴音却如同跗骨之蛆,缠绕着她的感官,让她无法忽视。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许久才渐渐消散。
宴凛月缓缓抬头,目光不经意间与主位上的艾拉相撞。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清澈如江南的湖水,却又带着一丝疏离的清冷,仿佛看透了世间万物,却又不被世俗所扰。
艾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猛地别开目光,掩去眼底的失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冰冷的葡萄酒,试图平复内心的波澜。可那清润的琴音,那素衣的身影,那清澈的眼眸,却像是烙印一般,深深刻在了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宴凛月起身,再次行礼,准备退下。
“等等。”
清冷而威严的声音在宴会厅内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主位上,艾拉缓缓放下酒杯,目光重新投向宴凛月,那双凤眸中情绪复杂,有探究,有惊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偏执。
“你的琴弹得很好。”艾拉的声音依旧冷硬,却比刚才柔和了些许,“从今日起,留在公爵府,做我的专属乐师。”
宴凛月微微一怔,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她本是为避祸而游走四方,来到西境不过是想暂时安稳度日,从未想过要依附权贵。她刚想开口拒绝,却对上艾拉那双带着强势与不容拒绝的目光。
那目光太过炽热,太过专注,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噬。
宴凛月的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眼底的疏离更甚。
而艾拉看着她抗拒的姿态,非但没有不悦,心中那股异样的情愫反而越发浓烈。她活了三十年,从未对任何人有过这般强烈的渴望,渴望将这个人留在身边,渴望再听她抚琴,渴望看到她眼中只有自己。
西境的风雪还在继续,宴会厅内的烛火摇曳。
艾拉看着那个素衣清润的身影,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个无比清晰而坚定的念头——
这个女人,她要定了。
管她是江南来的乐师,管她身份悬殊,管她是否抗拒。她艾拉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公爵夫人的身份固然尊贵,可此刻,她忽然觉得,若能让她成为自己的爱人,或许才是此生最值得的事。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燎原之火,瞬间蔓延了她的整个心房,再也无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