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凝辉阁 凝辉阁内传 ...

  •   子时的梆子响过第三声时,沈知澜推开了耳室的门。
      秋夜的风已经有了刀刃的质感,刮在脸上,刺刺的疼。她裹紧那件半旧的靛青褙子,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光不敢太亮,只够照见脚下三尺青砖。
      萧鸾奴已经等在墙角,缩成小小一团,看见光,立刻站了起来。她换了一身深褐的粗布衣裙,头发紧紧绾成髻,露出细瘦的脖颈。
      “跟我来。”沈知澜低声说。
      两人贴着墙根的阴影走。杂役司往西是片废置的园子,前朝某位太妃的居所,后来太妃薨了,这儿便荒了。宫人嫌晦气,夜里少有人来。
      园子深处有座阁楼,匾额早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字,只依稀辨得一个“凝”字。沈知澜推开门,尘土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她举起灯笼,昏黄的光晕里,可见蛛网如纱,蒙着早已褪色的屏风、歪倒的绣墩、还有一架散了弦的箜篌。
      “就这儿。”她说。
      萧鸾奴好奇地张望:“沈姐姐,你怎知道这地方?”
      “从前取乐谱,路过几次。”沈知澜放下灯笼,开始清理一块空地,“这儿安静,没人来。”
      其实还有后半句没说——三年前刚入宫时,她曾迷路至此,看见一个白发老宫人在这阁中独舞。舞姿古怪,不像云韶部教的任何一路,倒像……像鸟雀临死前的扑腾。老宫人看见她,也不惊慌,只哑着嗓子说:“小姑娘,舞不是跳给别人看的,是跳给天看的。”
      后来她再没遇见那老宫人。问起,才知是前朝留下的乐籍,疯了,被关在冷宫。
      阁楼二层更破败,但有一面完整的铜镜,虽已昏黄,还能照出人影。窗棂的格子将月光切成一块一块,投在地上,像铺了一地碎玉。
      “脱鞋。”沈知澜说。
      萧鸾奴乖乖脱下那双磨得发白的布鞋。沈知澜也脱了,赤足踩在积了薄灰的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钻上来,让人精神一凛。
      “站稳。”她走到萧鸾奴身后,双手按住小丫头的肩膀,“闭上眼。”
      “闭眼怎么学舞……”
      “先别问。”
      萧鸾奴听话地闭上眼。沈知澜的手从她肩头缓缓下移,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地向下按。到腰窝时,她停住:“感觉到了吗?”
      “什么?”
      “你身体里这根柱子。”沈知澜的声音在空荡的阁楼里有了回音,“舞者不是棉花,不是柳条。你得先找到这根柱子,它撑着你,你才能倒,才能弯,才能旋而不散。”
      她开始引导萧鸾奴做最基础的站立——不是云韶部要求的“含胸拔背”,而是“头顶悬丝,足下生根”。小丫头起初僵硬,但渐渐,呼吸平稳下来,身体微微摇晃,像风里的竹。
      “现在,试着向□□。”沈知澜松开手,“别急着移脚,先让这根柱子慢慢斜过去,斜到极限,脚自然会跟。”
      萧鸾奴试了。第一次,整个人直接栽倒,手忙脚乱地撑住地。沈知澜扶她起来:“再来。”
      第二次,第三次。到第四次时,那倾斜有了控制,像慢放的树影偏移。月光移了一寸,萧鸾奴的额头沁出汗珠,在昏黄的镜面里亮晶晶的。
      “好。”沈知澜退开两步,“记住这感觉。现在,睁开眼睛。”
      萧鸾奴睁眼,喘着气,脸上却有种奇异的兴奋:“沈姐姐,我、我好像摸到了!”
      “摸到什么?”
      “骨头……舞的骨头。”她比划着,“以前嬷嬷总说‘形要正’,可正是什么,我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正就是这根柱子没歪,哪怕我在动,它也是直的!”
      沈知澜笑了。这是几日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她走到窗前,推开积尘的窗扉。夜风灌进来,吹动她颊边的碎发。“阿鸾,你看外面那棵树。”
      萧鸾奴凑过来。园里有棵老槐,枝桠虬结,在风里摇晃。
      “它在动吗?”沈知澜问。
      “在动。”
      “可它倒了吗?”
      “没有。”
      “为什么?”
      萧鸾奴想了想:“因为根扎得深。”
      “对。”沈知澜转身,背靠窗棂,“队舞教你们‘形不能变’,那是死的。真正的舞,要像这树——根扎在你自己心里,任枝摇叶摆,骨不倒。规矩?规矩是风雨,是春夏秋冬,它来,你应,但你得知道自己是谁。”
      她说着,忽然抬起右臂,手腕一翻,做了一个极慢的“抖袖”。靛青的袖口在风里展开,不像云韶部训练时的“如云舒展”,倒像鸟翼试风,颤巍巍的,带着生命的悸动。
      萧鸾奴看呆了。
      “这叫‘起势’。”沈知澜放下手,“不是乐起才起,是你心里那根弦先动了,身体才跟上。来,你试试。”
      萧鸾奴学着她的样子抬手。第一次,手臂僵直。沈知澜走过去,指尖轻点她的肘关节:“这里,松。想象有根线牵着你的手腕,线的那头……是月亮。”
      小丫头闭上眼,再抬手。这次,有了弧度。
      一个时辰悄然而过。阁楼里的灰尘被脚步惊起,在月光里飞舞。沈知澜教得仔细,萧鸾奴学得拼命。从最基础的站立、移重心,到“回眸”“折腰”这些分解动作。没有乐,只有呼吸声、脚步声,和偶尔的指点。
      “错了不怕。”沈知澜总这样说,“怕的是不敢错。”
      快寅时,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沈知澜叫停:“今日就到这儿。”
      萧鸾奴瘫坐在地上,汗湿的头发贴在额角,却笑得眼睛弯弯:“沈姐姐,我明日还能来吗?”
      “明晚子时。”沈知澜拉她起来,“但要记住,白日云韶部的功课,一丝一毫不能懈怠。尤其严都知在时,更要规规矩矩。”
      “我懂。”萧鸾奴重重点头,“就像……就像树,白天顺着风,夜里才敢抽自己的枝。”
      沈知澜一怔,随即笑了。这孩子,悟性比她想的还好。
      两人吹熄灯笼,悄悄溜回杂役司。分开时,萧鸾奴忽然拉住沈知澜的衣袖,声音很低:“沈姐姐,今儿白日,我听见柳姐姐和赵姐姐说话……”
      “说什么?”
      “她们说……说严都知正在查一幅什么图,说是宫里的禁物,好像是从藏经阁流出去的。”萧鸾奴仰着脸,月光下眼睛清澈见底,“柳姐姐还说,谁沾上谁倒霉,前朝有乐工私藏禁谱,被剁了手。”
      沈知澜心头一紧。面色却平静:“知道了。这事别再跟第二个人提。”
      “嗯。”萧鸾奴松开手,像只小耗子般溜回自己的住处。
      沈知澜站在院里,看着东方天际那抹将明未明的鱼肚白。风更冷了,她抱紧手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缝线。
      藏经阁。顾言卿。唐乐舞图。
      还有……戌时三刻之约。
      今晚,就是第三日了。
      回到耳室,沈知澜和衣躺下,却毫无睡意。腰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更灼人的是心里那簇火。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黑暗中,仿佛又看见顾言卿案上那幅《霓裳》残谱,看见那些朱笔批注,看见他说“妄揣古意,乱改祖制”时紧抿的嘴角。
      他们才见过一面。凭什么信他?
      可若不信,这深宫里,还有谁识得她那一旋里的“剑意”?
      窗纸渐渐透出青光。沈知澜坐起身,开始盘算今日的活计——巳时前要洗完三大桶舞衣,午间要去浆洗房领新的桌帷,未时还得去库房帮忙清点秋祭用的乐具。严惟则虽贬了她,杂役司的管事却不敢真让她闲着,活计排得满满的。
      也好。忙碌让人没空多想。
      晨起洗漱时,她在水缸的倒影里看见自己——面色苍白,眼下青黑,但眼睛却亮得反常。她掬起冷水拍在脸上,深吸一口气,开始一天的劳作。
      洗衣服时,她刻意选了井边最显眼的位置。搓、揉、拧,每个动作都标准得像在练舞。路过的小宫女偶尔驻足,指指点点,她只当没听见。
      午间去浆洗房,遇见了赵元珠。对方正指挥两个小宫女搬运新制的舞裙,看见沈知澜,脚步顿了一下。
      “沈妹妹。”赵元珠开口,语气还是那般温和,听不出情绪,“这儿活重,还吃得消么?”
      “谢赵姐姐关心,还好。”沈知澜垂眼。
      赵元珠走近两步,声音压低了些:“昨儿严都知问起你。”
      沈知澜手一滞。
      “问什么?”
      “问你可有怨言,可曾与人私下议论那日殿上之事。”赵元珠看着她,“我替你回了,说沈妹妹素来安分,这些日子只埋头干活,话都少说。”
      “……多谢。”
      “不必谢我。”赵元珠转身,走出两步,又回头,“沈知澜,这宫里,有时候‘对’比‘错’更危险。你好自为之。”
      她走了,裙裾曳地,悄无声息。
      沈知澜站在原处,手里还攥着湿漉漉的桌帷。水从指缝滴下,一滴,两滴,在青砖上晕开深色的圆。
      赵元珠是在提醒她。严惟则已经起了疑心,不仅在查禁图,也在盯她。
      晌午过后,天色忽然阴了。铅灰的云层压下来,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沈知澜在库房清点编钟,青铜器摸上去冰凉,她的指尖却滚烫。
      “要变天了。”守库的老宦官嘟囔着,点亮了油灯。
      果然,申时刚过,雷声滚过天际,大雨倾盆而下。沈知澜站在库房檐下,看着雨幕如帘。这场雨,怕是要下到夜里。
      戌时三刻,藏经阁。
      她还能去吗?
      雷声轰鸣中,她忽然想起娘亲病重的那年夏天。也是这样的雷雨夜,娘亲拉着她的手说:“澜儿,娘没什么能留给你,只一句话——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别总看脚下,偶尔也得看看天。天那么大,总能容得下你一个小小的念想。”
      那时她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雨势渐小,转为淅淅沥沥的秋雨时,天色已全黑。沈知澜回到耳室,换了身深色的衣裙,将头发紧紧绾起,插了一根最普通的木簪。
      子时将至。
      她推开窗,雨丝飘进来,凉意沁人。远处藏经阁的轮廓在雨夜里模糊不清,只有二楼一扇窗内,透出极微弱的一点光。
      像萤火,像星子,像黑暗中有人举着灯,在等她。
      沈知澜翻出窗,赤足踩进积水的院子。水冰凉刺骨,她却觉得痛快。
      去。
      为什么不去?
      规矩压了她三年,压弯了她的颈,压僵了她的骨。可那日殿上断簪一旋,骨缝里有什么东西咔嚓裂开了,再也合不拢。
      她穿过雨幕,像一尾决心逆流的鱼。
      老槐树的树干被雨浸透,滑得抓不住。沈知澜试了三次,才攀上去。雨水顺着枝叶浇下来,她浑身湿透,指尖冻得发麻,却越爬越稳。
      快到二楼窗沿时,窗子从里面打开了。
      顾言卿的脸出现在光晕里。他看见她湿漉漉的模样,愣了一下,随即伸手:“快进来。”
      他的手很暖。沈知澜借力翻入,落地时打了个寒颤。顾言卿立刻递过一块干布,又转身从炭盆上提起小壶,倒了杯热茶。
      “擦擦。喝点暖的。”
      沈知澜没客气。她擦干头发和脸,捧着粗陶茶杯,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视线。她这才看清,今晚这屋里不止顾言卿一人。
      炭盆边还坐着个老者,约莫六十上下,须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正低头调试一把古琴。听见动静,老者抬眼,目光如古井,深不见底。
      “这位是徐先生。”顾言卿介绍,“原太常寺的乐正,如今……算是我的半个老师。”
      徐先生微微颔首,没说话,继续调他的琴。
      顾言卿走到案前,那里已铺开一幅长卷。不是上次的《霓裳》残谱,而是一幅完整得多的舞图——画卷泛黄,边缘破损,但中央绘着的舞者栩栩如生。十八人,分三列,衣袂飞扬,姿态各异,脚下还标注着方位和步法。
      “这就是《唐乐舞图》全本。”顾言卿的声音里压抑着激动,“我从一个告老还乡的老宦官手里收来的,他当年在内侍省管库,偷偷临摹了禁中原本。”
      沈知澜走近。目光落在画卷上,就再也移不开了。
      这不是宋代的队舞。画中舞者虽也列阵,但每个人的姿态都有微妙差异——有的昂首,有的低眉,有的袖如刀削,有的裙似浪涌。更惊人的是舞者的表情,虽只是寥寥数笔,却能看出悲喜,看出嗔怒,看出一种蓬勃的、近乎放肆的生命力。
      “这是……”她指尖虚抚过画卷,“《秦王破阵乐》?”
      “眼力不错。”徐先生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砂,“武德三年,太宗命吕才制乐,李百药、虞世南作词。此舞原为军舞,一百二十人,披甲执戟,模拟战阵。后来玄宗改作宫宴雅乐,减至十八人,去兵器,留战意。”
      他起身,走到案前,枯瘦的手指指向画卷一角:“你看这里——这两个舞者,一进一退,看似呼应,实则是‘刺’与‘避’的杀招变体。还有这儿,队列忽然散开,不是乱,是‘奇兵突袭’的阵型演化。”
      沈知澜顺着他的指引看去。那些静止的线条忽然活了,在她脑海里动起来——不是云韶部那种整齐划一的“动”,而是有冲锋、有迂回、有佯败、有合围的,属于战场的韵律。
      “所以唐代的舞,不止有‘形’,更有‘势’。”她喃喃道。
      “势?”顾言卿看向她。
      “嗯。”沈知澜抬头,眼里有光,“云韶部的队舞,讲究的是‘到位’。每个人走到该在的位置,做出该做的动作,就算成了。可这幅图里的舞,有方向,有强弱,有——有股气在推着它走。你看,这个舞者为什么前倾?因为后面的力量在推他。这个为什么后仰?因为前面的力量在拉他。他们不是独立的,是一张网上的结,一动俱动。”
      徐先生盯着她,良久,缓缓道:“小娘子师从何人?”
      “没有师父。”
      “无师能通此理?”徐先生显然不信,“你可知,自五代战乱,唐乐散佚大半,这‘势’之一字,已近百年无人提起了。”
      沈知澜不知如何回答。她只是看着那幅图,身体里的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共鸣,在震颤。像沉睡的琴弦被拨动了,发出她自己都陌生的声音。
      顾言卿打破了沉默:“徐先生,您看……她可能习得此舞?”
      “习?”徐先生笑了,那笑里有些苦涩,“这舞早已失传。图是死的,缺乐谱,缺心法,更缺——”他顿了顿,“更缺敢跳的人。”
      “为何不敢?”沈知澜问。
      徐先生转身,走到窗边。雨声敲窗,他的背影在昏黄的光里显得佝偻:“太宗制此舞,是为彰武功、扬国威。可到了晚唐,藩镇割据,山河破碎,这舞里的‘战意’就成了忌讳。再后来,本朝重文抑武,这等杀伐之舞,自然被归入‘禁乐’。莫说跳,私藏图谱都是重罪。”
      他回头,目光如炬:“严惟则正在查的,就是这幅图。”
      屋内静下来。炭盆里爆出一个火星,噼啪一声。
      沈知澜看向顾言卿。他站在案前,手按着画卷边缘,指节发白。雨声里,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所以,更要让它活过来。”
      “凭什么?”徐先生问。
      “凭……”顾言卿抬眼,看向沈知澜,“凭还有人识得它的魂。”
      四目相对。沈知澜看见他眼里的火——那不是炭盆的火,是野火,是荒原上烧起来就扑不灭的火。她心里那簇火苗,忽然窜高了,烧得胸口发烫。
      “我可以试试。”她说。
      徐先生沉默许久,终于叹了口气:“罢,罢。老夫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还怕什么。”他走回炭盆边坐下,“但有三条:第一,此事绝不可泄露。第二,习舞只能在子时后,在此阁中。第三——”他看向沈知澜,“你若怕了,随时可停。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
      沈知澜点头。她走到案前,再次凝视那幅《秦王破阵乐》。画卷上的舞者仿佛也在看她,隔着三百年的时光,无声地发出邀请。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
      一轮残月从云隙里露出来,清冷的光照进阁楼,落在画卷上。那些舞者的衣袂,在月光里,似乎真的飘动了一下。
      沈知澜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泛黄的纸面。
      触感微凉。像触摸一段沉睡的历史,一个被遗忘的梦。
      而她知道,这个梦,要醒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