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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阿鸾之泪 沈知澜识阿 ...

  •   接下来两日,沈知澜的日子忽然“热闹”起来。
      杂役司的活计是洗涮——洗乐工的袍服、舞伎的汗巾、乃至宴席后用过的桌帷。井水已透秋寒,手浸进去,不消一刻就冻得通红。同来浆洗的妇人大多是年老宫人,沉默地搓着,偶尔抬眼看看她,目光里有好奇,也有“又一个落难凤凰”的了然。
      第三天晌午,沈知澜正拧着一件湿重的舞衣,忽听院门处一阵骚动。
      几个云韶部的低等舞伎被嬷嬷领着进来,说是秋排近了,每日练完功汗湿衣衫,需当日浆洗晾干,明日再穿。队伍末尾,一个瘦小的身影抱着满满一盆衣物,走得踉踉跄跄。
      沈知澜认得她——萧鸾奴,今年新选进来的,才十三岁。听说原是汴京郊县农户的女儿,家里遭了水灾,爹娘把她卖给人牙子,又辗转进了宫。因身量未足,暂在末等习舞,平日总低着头,像只受惊的雀儿。
      嬷嬷吩咐完便走了。舞伎们三三两两散开,寻相熟的浆洗妇。萧鸾奴站在原地,抱着一盆衣物,有些无措。
      “这边有位置。”沈知澜开口。
      萧鸾奴抬头,看清是她,眼里掠过一丝慌乱,但还是慢慢挪过来。她蹲在沈知澜旁边的石槽前,开始搓一件中衣,动作生涩,显然在家时没做过这些。
      两人沉默着洗了一会儿。沈知澜余光瞥见,萧鸾奴搓衣时,右手腕总是不自然地蜷着。
      “手伤了?”她问。
      萧鸾奴猛地缩回手,摇头:“没、没有。”
      “伸手我看看。”
      小丫头犹豫片刻,伸出右手。手腕处一片红肿,还有几道新鲜的抽痕。沈知澜皱眉:“教习嬷嬷打的?”
      “……嗯。”萧鸾奴声音细如蚊蚋,“昨儿习舞,转身时慢了半拍,踩了柳姐姐的裙角。”
      沈知澜没说话。她起身去屋里,拿出上次那小宫女送的金疮药。拉过萧鸾奴的手,挖一点药膏,轻轻涂在伤处。
      药膏凉,萧鸾奴瑟缩了一下,但没抽回手。她低头看着沈知澜的手指——那双手本该是舞者的手,纤长,骨节分明,可如今泡得发白,指甲缝里还有皂角的残渍。
      “沈姐姐……”她忽然开口,“你那日在殿上……怕不怕?”
      沈知澜动作顿住。抬头,对上小丫头亮得惊人的眼睛。那里面不只是好奇,还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渴望。
      “怕。”她如实说,“怕极了。”
      “可你还是那样跳了。”
      “嗯。”
      “为什么?”
      为什么?沈知澜自己也想过很多遍。此刻她看着萧鸾奴手腕上的伤,忽然有了答案:“因为有些东西,比怕更重要。”
      涂好药,她继续洗衣。萧鸾奴却不动了,抱着膝盖坐在石槽边,小声说:“沈姐姐,我总记不住队形。她们说‘左三右四’,我脑子里就乱成一团。嬷嬷骂我蠢,柳姐姐说我故意拖累大家……”
      她声音哽咽了:“可我真的想记住。我娘卖我时,哭着说‘进了宫,至少不饿死’。我想好好跳,万一、万一能被贵人看上,赏点钱捎回家……”
      眼泪滴在石槽里,混进污水,看不见了。
      沈知澜心里某处被刺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十二岁刚进宫时,也是这般,怕错,怕被赶出去,怕成了“多余的人”。严惟则的规矩,嬷嬷的板子,同僚的冷眼,一层层压上来,最后把舞跳成了提线木偶的动作。
      她放下手里的衣服,转头直视萧鸾奴:“你记不住队形,那记不记得住别的?”
      “什么?”
      “比如……柳如莺今日穿什么颜色的袜?赵元珠鬓边簪了几朵珠花?刚才嬷嬷进来时,先迈的左脚还是右脚?”
      萧鸾奴愣住,眼睛眨了眨:“柳姐姐穿的是湖蓝袜,边缘绣了银线;赵姐姐簪了三朵,都是海棠式样;嬷嬷……是右脚。”
      她答得飞快,毫不犹豫。
      沈知澜眼睛亮了:“你看,你不是记不住,是用错了法子。”她沾了点水,在石台上画了几个圈,“队形是死的,但人是活的。你不要记‘左三右四’,你记——柳如莺喜抢拍,她一动你就知道该往哪靠;赵元珠求稳,她转身时总会慢半分;你自己呢?你个子小,站在队列里,看的不是脚下,是前面人的肩膀。肩往□□,你就准备右移;肩往上提,就是要起跳……”
      她说得急,手在石台上比划。萧鸾奴盯着那些水迹,眼里的茫然渐渐褪去,像迷雾散开,露出底下的清明。
      “我……我好像懂了。”她小声说,“就像看田里的稻浪,一波推一波,不用数哪一株先动,看势头就行。”
      “对!”沈知澜难得露出笑容,“就是这个意思。”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大多是沈知澜讲些练舞的窍门——如何用呼吸带动作,如何在旋转时定睛稳住重心,甚至如何偷懒省力却不被嬷嬷发现。萧鸾奴听得入神,不时点头,手腕也不自觉地跟着比划。
      日头西斜时,衣物洗完。萧鸾奴端起木盆,走出几步,又回头:“沈姐姐,我明儿还能来这儿洗衣吗?”
      沈知澜点头:“随时。”
      小丫头笑了,很浅的笑,但眼里有了光。她抱着盆轻快地跑出院门,险些撞上一个人——是柳如莺。
      柳如莺扶住门框,稳住身形,皱眉斥道:“冒失鬼!”目光扫过院内的沈知澜,鼻子里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沈知澜没理会。她晾好最后一件舞衣,看着水珠从衣角滴落,在夕阳下映出细小的虹彩。
      晚膳是杂役司的大锅菜——清汤寡水煮菘菜,掺着几片肥肉。沈知澜端着碗蹲在檐下吃,正咀嚼着,忽听墙外传来乐声。
      是云韶部在晚课。奏的是《春莺啭》,该配“折枝舞”。她闭上眼,能想象出那些动作:提腕如拈花,折腰似柳垂,每一步都恰到好处,也……死气沉沉。
      忽然,乐声里混进一声惊呼,接着是嬷嬷的喝骂:“萧鸾奴!你又错!”
      沈知澜睁眼。
      墙那边传来压抑的抽泣声,还有竹条破风的脆响。一下,两下,三下。她握着碗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暮色彻底吞没了庭院。乐声停了,骂声也停了。沈知澜洗了碗,回到耳室,点灯,对着跳动的火苗发呆。
      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她推开窗,萧鸾奴站在外面,脸上泪痕未干,右手臂又多了一道新伤。小丫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递进来:“……沈姐姐,这个给你。”
      打开,是两块芝麻糖,已经有点化了。
      “今日晚课,我……我没全错。”萧鸾奴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努力想笑,“按你说的,看肩膀,我看对了三次。嬷嬷还是打了,但、但我自己知道,我记住了。”
      沈知澜看着那两块糖,又看看小丫头亮晶晶的眼睛。她忽然伸手,揉了揉萧鸾奴枯黄的头发。
      “疼吗?”
      “疼。”萧鸾奴老实点头,但马上又说,“可记住队形的感觉,比糖还甜。”
      沈知澜眼眶一热。她拿出剩下的金疮药,拉萧鸾奴进来,给她涂上新伤。药膏所剩无几,她涂得很仔细。
      “萧鸾奴。”
      “嗯?”
      “想不想学一种……不怕记错的舞?”
      小丫头猛地抬头:“有这种舞吗?”
      “有。”沈知澜望向西边——藏经阁的方向,“但得偷偷学。而且很苦,比嬷嬷的竹条还苦。”
      萧鸾奴跪坐起来,脏兮兮的小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像烧了两簇火:“我不怕苦!我娘说,人活着就是苦的,但苦和苦不一样——有的苦吃了往下沉,有的苦吃了……能往上浮。”
      沈知澜怔住。许久,她轻轻点头。
      “那好。明日子时,还是这里。我教你第一课。”
      “学什么?”
      “学怎么‘看’。”沈知澜一字一句,“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这里——”她按住自己的心口,“看舞的‘骨头’。”
      萧鸾奴似懂非懂,但用力点头。走时,她扒着窗框回头:“沈姐姐,你为什么肯教我?”
      沈知澜想了想,说:“因为有人教过我一句话。”
      “什么话?”
      “记舞在心,何错之有?”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错的是,不容错之规。”
      窗关上了。沈知澜吹灭灯,在黑暗里躺下。腰伤还在隐隐作痛,可心里那点火星,不但没灭,反而噼啪地,燃得更旺了。
      远处传来梆子声,二更了。
      离戌时三刻,还有一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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